張愛玲,《半生緣》,皇冠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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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 ☉他今天也不知怎么那樣糊涂,這只熱水瓶,先是忘了蓋﹔蓋上了,又忘了把里面的軟木塞塞上。曼楨也許當時就注意到了,但是已經提醒過他一次,不好意思再說了。世鈞想到這里,他盡管一方面喝著涼開水,臉上卻熱辣辣起來了。(p.48) ☉這是他第一次對一個姑娘表示他愛她。他所愛的人剛巧也愛他,這也是第一次。他所愛的人也愛他,想必也是極普通的事情,但是對于身當其境的人,卻好像是千載難逢的巧合。世鈞常常聽見人家說起某人某人怎樣怎樣"鬧戀愛",但是,不知道為什么,別人那些事情從來不使他聯想到他和曼楨。他相信他和曼楨的事情跟別人的都不一樣。跟他自己一生中發生過的一切事情也都不一樣。(p.92) ☉曼楨道:"你的事業才正開始,負擔一個家庭已經夠麻煩的,再要是負擔兩個家庭,那簡直就把你的前途毀了。"世鈞望著她微笑著,道:"我知道你這都是為了我好,不過--我不知道為什么,有一點恨你。"(p.101)(★分手的第一個理由:前途,或是自尊矜持) ☉她們再也想不到,她所以記得的原因,是因為她小時候恨慕瑾奪去她的姊姊,她知道他不吃辣的,偏搶著替他盛飯,在碗底抹上些辣醬。他當時總也知道是她惡作劇,但是這種小事他也沒有放在心上,現在當然忘得干干淨淨了。他只覺得曼楨隔了這些年,還記得他不愛吃什么,是值得驚異的。而她的聲容笑貌,她每一個姿態和動作,對于他都是這樣地熟悉,是他這些年來魂夢中時時縈繞著的,而現在都到眼前來了。命運真是殘酷的,然而這種殘酷,身受者于痛苦之外,未始不覺得內中有一絲甜蜜的滋味。(p.125) ●愛情:無常 ☉從前他跟她說過,在學校里讀書的時候,星期六這一天特別高興,因為期待著星期日的到來。他沒有知道他和她最快樂的一段光陰將在期望中度過,而他們的星期日永遠沒有天明。(p.92) ☉他們在沉默中聽著那蒼老的呼聲漸漸遠去。這一天的光陰也跟著那呼聲一同消逝了。這賣豆腐干的簡直就是時間老人。(p.102) ☉她不知道感情這樣東西是很難處理的,不能往冰箱里一擱,就以為它可以保存若干時日,不會變質了。(p.128) ☉那只戒指還在他口袋里。他要是帶回家去仔細看看,就可以看見戒指上裹的絨線上面有血跡。那絨線是咖啡色的,干了的血跡是紅褐色的,染在上面并看不出來,但是那血液膠粘在絨線上,絨線全僵硬了,細看是可以看出來的。他看見了一定會覺得奇怪,因此起了疑心。但是那好像是偵探小說里的事,在實際生活里大概是不會發生的。世鈞一路走著,老覺得那戒指在他褲袋里,那顆紅寶石就像一個燃燒的香煙頭一樣,燙痛他的腿。他伸進手去,把那戒指掏出來,一看也沒看,就向道旁的野地里一扔。(p.239) ☉他顯然是不大高興,叔惠也覺得了,自己就又譴責自己,為什么這樣反對他們結合呢,是否還是有一點私心,對于翠芝,一方面理智不容許自己和她接近,卻又不愿意別人占有她。那太卑鄙了。他這樣一想,本來有許多話要勸世鈞的,也就不打算說了。(p.250) ☉曼楨半晌方道:「世鈞,我們回不去了。」...(護著翠芝)也許愛不是熱情,也不是懷念,不過是歲月,年深月久成了生活的一部份。(p.355) ●婚姻 ☉世鈞平常看小說,總覺得小說上的人物不論男婚女嫁,總是特別麻煩,其實結婚這樁事情真是再便當也沒有了,他現在發現。(p.248) ☉他走到她跟前去,微笑道:"為什么又不高興了?"一遍一遍問著。她先是厭煩地推開了他,然后她突然地拉住他的衣服嗚嗚咽咽哭起來了,沖口而出地說:"世鈞,怎么辦,你也不喜歡我,我也--我也不喜歡你。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吧,你說是不是來不及了?"...他在她耳邊喃喃地說著安慰她的話,其實他自己心里也和她一樣的茫茫無主。他覺得他們像兩個闖了禍的小孩。(p.253) ☉她一旦嫁了他,日子長了,當然也就沒有什么希罕了,甚至覺得他是上了當,就像一碗素蝦仁,其實是洋山芋做的,木木的一點滋味也沒有。....一天到晚總是鴻才向她尋舋,曼楨是不大和他爭執的,根本她覺得她是整個一個人都躺在泥塘里了,還有什么事是值得計較的。什么都沒有多大關系。(p.304) ☉那孩子對鴻才顯得那樣親切,那好像是一種父愛的反映。想必鴻才平日對她總是很疼愛的了。他在自己家里也是很痛苦的吧,倒還是和別人的孩子在一起,也許他能夠嘗到一點家庭之樂。曼楨這樣想著的時候,唇邊浮上一個淡淡的苦笑。她覺得這是命運對于她的一種諷刺。(p.324) ☉晚風吹著米黃色厚呢窗簾,像個女人的裙子在風中鼓盪著,亭亭地,姍姍地,像要進來又沒進來....在一片笑聲中,翠芝卻感到一絲淒涼的勝利與滿足。(p.359) ●男人 ☉就算她變心了吧,世鈞從前不是答應過她的么,他說:"我無論如何要把你搶回來的。"那天晚上他在月光下所說的話,難道不算數的?他還是一貫的消極作風,一有第三者出現,他馬上悄悄地走開了,一句話也沒有。這人太可恨了!(p.134) ☉他這樣自怨自艾,其實還是因為心疼錢的緣故,曼楨沒想到這一點,見他這樣引咎自責,便覺得他這人倒還不是完全沒有良心。她究竟涉世未深,她不知道往往越是殘暴的人越是怯懦,越是在得意的時候橫行不法的人,越是禁不起一點挫折,立刻就矮了一截子,露出一副可憐的臉相。她對鴻才竟于憎恨中生出一絲憐憫(p.292) ●女人 ☉如果她是愛他的話,那她的鎮靜功夫更可驚了。女人有時候冷靜起來,簡直是沒有人性的。而且真會演戲。恐怕每一個女人都是一個女戲子。(p.84) ☉他所得到的印象只是一個穿著皮大衣的中年太太。原來曼璐現在力爭上游,為了配合她的身份地位,已經放棄了她的舞台化妝,假睫毛,眼黑,大紅的胭脂,一概不用了。她不知道她這樣正是自動地繳了械。時間是殘酷的,在她這個年齡,濃妝艷抹固然更顯憔悴,但是,突然打扮成一個中年婦人的模樣,也只有更像一個中年婦人。(p.113) ●女人:弱勢 ☉但是他真正的苦衷還是無法表達出來。譬如說,他母親近來這樣快樂,就像一個窮苦的小孩子撿到破爛的小玩藝,就拿它當個寶貝。而她這點淒慘可憐的幸福正是他一手造成的,既然給了她了,他實在不忍心又去從她手里奪回來。 ☉"世鈞道:"我父親不過腦筋舊些,也不至于這樣叫你看不起!"曼楨道:"我几時看不起他了,是你看不起人!我覺得我姊姊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地方,她沒有錯,是這個不合理的社會逼得她這樣的。要說不道德,我不知道嫖客跟妓女是誰更不道德!"(p.195)(★分手的第二個理由:對親人的自卑感) ☉曼璐看了看曼楨的臉色,見她并沒有嫌惡的神情,便又低聲說道:"二妹,你難道因為一個人酒后無德做錯了事情,就恨他一輩子。"說著,又把孩子送到她身邊,道:"二妹,現在你看在這孩子份上,你就原諒了他吧。"(p.261) ☉那么世鈞呢,他的婚后生活是不是也一樣的美滿?許久沒有想起他來了。她自己以為她的痛苦久已鈍化了。但是那痛苦似乎是她身體里面唯一的有生命力的東西,永遠是新鮮強烈的,一發作起來就不給她片刻的休息。(p.286) ☉這些年來她固然是痛苦的,他也沒有能夠得到幸福。要說是為了孩子吧,孩子也被帶累著受罪。當初她想著犧牲她自己,本來是帶著一種自殺的心情。要是真的自殺,死了倒也就完了,生命卻是比死更可怕的,生命可以無限制地發展下去,變得更壞,更壞,比當初想象中最不堪的境界還要不堪。(p.324) ☉固然鴻才現在是有把柄落在曼楨手里,他和那個女人的事,要是給她抓到真憑實據,她可以控告他,法律上應當准許她離婚,并且孩子應當判給她的。但是他要是盡量拿出錢來運動,勝負正在未定之間。所以還是錢的問題。她手里拿著剛才束鈔票的一條橡皮筋,不住地繃在手上彈著,一下子彈得太重了,打在手上非常痛。(p.324) ●女人:罪惡 ☉她穿著一件蘋果綠軟緞長旗袍,倒有八成新,只是腰際有一個黑隱隱的手印,那是跳舞的時候人家手汗印上去的。衣裳上忽然現出這樣一只淡黑色的手印,看上去卻有一些恐怖的意味。(p.19) ☉她母親那一套"媽媽經",她忽然覺得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有個孩子就好了。借別人的肚子生個孩子。這人還最好是她妹妹,一來是鴻才自己看中的,二來到底是自己妹妹,容易控制些。(p.120) ☉只因為她是一個年青的女孩子,她無論怎樣賣弄風情,人家也還是以為她是天真無邪,以為她的動機是純潔的。曼璐真恨她,恨她恨入骨髓。她年紀這樣輕,她是有前途的,不像曼璐的一生已經完了,所剩下的只有她從前和慕瑾的一些事跡,雖然淒楚,可是很有回味的。但是給她妹妹這樣一來,這一點回憶已經給糟蹋掉了,變成一堆刺心的東西,碰都不能碰,一想起來就覺得刺心。....曼璐想道:"我沒有待錯她呀,她這樣恩將仇報。不想想從前,我都是為了誰,出賣了我的青春。要不是為了他們,我早和慕瑾結婚了。我真傻。真傻。"(p.143) ☉她這次是抱定宗旨,要利用她妹妹來吊住他的心,也就仿佛像從前有些老太太們,因為怕兒子在外面游蕩,難以約束,竟故意地教他抽上鴉片,使他沉溺其中,就像鷂子上的一根線提在自己手里,再也不怕他飛得遠遠的不回來了。(p.210) ☉那種八成舊的鈔票,摸上去是溫軟的,又是那么厚墩墩的方方的一大疊。錢這樣東西,確實有一種奧妙的力量,顧太太當時不由得就有一個感覺,覺得對不起曼璐。和曼璐說得好好的,這時候她要是嘴快走漏了消息,告訴了世鈞,年青人都是意氣用事的,勢必要驚官動府,鬧得不可收拾。再說,他們年青人的事,都是拿不准的,但看他和曼楨兩個人,為一點小事就可以鬧得把訂婚戒指都扔了,要是給他知道曼楨現在這樁事情,他能說一點都不在乎嗎?到了兒也不知道他們還結得成結不成婚,倒先把鴻才這頭的事情打散了,反而兩頭落空。這么一想,好像理由也很多。人的理智,本來是不十分靠得住的,往往做了利欲的代言人,不過自己不覺得罷了。(p.217) ☉在曼璐是只覺得她妹妹一直看不起她。剛才這一巴掌打下去,兩個人同時都想起從前那一筆帳,曼璐自己想想,覺得真冤,她又是氣忿又是傷心,尤其覺得可恨的就是曼楨這樣一副烈女面孔。她便冷笑了一聲道:"哼,倒想不到,我們家里出了這么個烈女,啊?我那時候要是個烈女,我們一家子全餓死了!我做舞女做妓女,不也受人家欺負,我上哪兒去撒嬌去?我也是跟你一樣的人,一樣姊妹兩個,憑什么我就這樣賤,你就尊貴到這樣地步?"(p.222)(★自卑感與嫉妒)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旗袍,袍叉里又露出水鑽鑲邊的黑綢長褲,踏在那藕灰絲絨大地毯上面,悄無聲息地走過來。世鈞覺得他上次看見她的時候,好像不是這樣瘦,兩個眼眶都深深地陷了進去,在燈影中看去,兩只眼睛簡直陷成兩個窟窿。臉上經過化妝,自是紅紅白白的,也不知怎么的,卻使世鈞想起紅粉骷髏。(p.237) ●親情 ☉哥哥死了已經六年了,剛死那時候,父親也沒有這樣涕淚縱橫,怎么六年之后的今天,倒又這樣傷感起來了呢?或者是覺得自己老了,哥哥死了使他失掉了一條膀臂,第二個兒子又不肯和他合作,他這時候想念死者,正是向生者表示一種無可奈何的懷念。世鈞不作聲。在這一剎那間,他想起無數的事情,想起他父親是怎樣對待他母親的,而母親的痛苦又使自己的童年罩上一層陰影。他想起這一切,是為了使自己的心硬起來。(p.79) ●仁愛 ☉曼楨覺得非常不過意。她不知道窮人在危難中互相照顧是不算什么的,他們永遠生活在風雨飄搖中,所以對于遭難的人特別能夠同情,而他們的同情心也不像有錢的人一樣地為種種顧忌所鉗制著。(p.264) ●戰爭 ☉曼楨又是半天說不出話來。慕瑾是唯一的一個關心她的人,他也許已經不在人間了。要是死在日本人手里,還有可說,要是糊里糊涂死在自己中國人手里,那太可恨了!原來"光復"后的六安竟是這樣一個瘋狂世界。她是在國民黨的統治下長大的,那一重重的壓迫與剝削,她都很習慣了,在她看來,善良的人永遠是受苦的,那憂苦的重擔似乎是與人生俱來的,因此只有忍耐。她這還是第一次覺得冤有頭,債有主,她胸中充滿了悲憤。她不由得想起叔惠。叔惠走得真好。但是她總是這種黯淡的看法,正因為共產黨是好的,她不相信他們會戰勝。正義是不會征服世界的,過去是如此,將來也是如此。(p.311)(★中共大段刪改) 2004.8 (c)立人秘密書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