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古都》,蕭羽文譯,志文出版(頁數對照)/唐月梅 译(網路版)

●存在:孤獨

☉“真一,我是個棄儿哩!”千重子突然冒出了一句。
  “棄儿?……”
  “嗯,是棄儿。”
  真一迷惑不解,“棄儿”這句話的真正含意是什么呢?
  “棄儿?”真一喃喃自語。“千重子,你也會覺得你自己是棄儿嗎?要是千重子是棄儿,我這號人也是棄儿啦,精神上的……也許凡人都是棄儿,因為出生本身仿佛就是上帝把你遺棄到這個人世間來的嘛。”
  真一直勾勾地望著千重子的側臉,臉上若有若無地染上了霞彩,恐怕這就是春天給人的一點淡淡的憂愁吧。
  “所以,人僅僅是上帝的儿子,先遺棄再來拯救……”真一說。
  然而,千重子似乎沒有听進去,她只顧俯瞰燈光璀璨的京城,沒有回頭瞧真一一眼。(春花)

●親情:身世

☉妈妈,您前半生最令您神魂颠倒的是什么呢?”   “我以前告诉过你了吧。那就是我同你爹结婚,以及你还是个可爱的 婴儿,我同你爹把你抱走的时候。就是我们把你抢来,坐车逃跑的时候啊! 虽然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如今回想起来,心里还是扑通扑通地跳呢。千 重子,你按按妈妈的胸口试试看。”   “妈妈,我是个弃儿吧?”   “不是的,不是的。”母亲使劲地摇了摇头。   “一个人在一生当中,也许要做一两件可怕的坏事吧。”母亲继续说。 “抢走别人的婴儿,恐怕比强盗抢钱财,抢其他什么的都罪孽深吧,也 许比杀人还要坏!”   “……”   “你父母几乎都急疯了吧。一想到这些,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你送回去, 可是已经还不了啦。如果你要求寻找亲生父母,那可就没法子了。不过 ……果真那样,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许会伤心死了。”   “妈!您再别说这种话啦……千重子只有您一个母亲,我从小到大一 直都是这样想的……”   “我很了解。正因为这样,我们的罪孽就更深……你爹和我都做好思 想准备:死后下地狱。可是,只要今天有个好闺女,下地狱又算得了什么 呢。”(尼姑庵与格子门)

☉但是,如果他们不是生身父母,那么生身父母该是在什么地方呢?说 不定还会有同胞兄弟姐妹?   “我倒不是想见他们……”千重子思忖,“他们的日子一定过得比这 里艰苦吧。”   然而,对千重子来说,这件事也是扑朔迷离的,倒是在这格子门后面 的店铺里深居简出的父母,他们的忧愁渗透了她的心。   千重子在厨房里用手捂住眼睛,就是为了这个。   千重子的母亲阿繁用手抓住女儿的肩膀,摇了摇说:“过去的事就让 它过去吧,别提啦!人世间很难说没有失落的珍珠。”   “珍珠,了不起的珍珠。如果它是一颗能给妈妈镶上戒指的珍珠就好 了……”千重子说着,麻利地干起活来。(尼姑庵与格子门)

☉真砂子,你说那位姑娘像我,也是这样信口开河的吧。”   “那个和这个是两码子事。”真砂子认真起来,“我说你像她,你觉 得遗憾吗?”   “一点也不觉得遗憾。不过……”千重子说话间,脑子里突然浮现出 那姑娘的眼睛来。一个健康的劳动形象,眼睛里却蕴含着深沉而忧郁的神 色。(北山杉)

☉“千重子很爱上北山杉村去。”母亲说,“这是什么道理呢?”   “因为我觉得杉树都长得亭亭玉立,美极了。要是人们的心也都那样, 该多好啊。”   “那不是跟你一样了吗?”母亲说。   “不,我的心是弯弯曲曲的……”   “那也是。”父亲插进来说,“无论多耿直的人,也难免有各种各样 的想法。”   “那不也挺好吗?有像北山杉村那样的孩子,固然可爱;可是,没有 啊。即使有,一旦遇上什么事,很容易受骗上当。   就拿树来说吧,不管它是弯也罢,曲也罢,只要长大成材就好……你 瞧,这个窄院子里的那棵老枫树。”(北山杉)

☉“妈妈,真的,我是在什么地方生的?”   母亲和父亲面面相觑。   “在衹园的樱花树下呀!”太吉郎断然地说。   什么晚上在衹园樱花树下生的,这不是有点像《竹取物语》[《竹取 物语》是日本最早的一部短篇小说。赫映姬是书中的主人公。——译注] 这个民间故事了吗?据说赫映姬就是从竹节之间生出来的。   正因为这样,父亲反而断然说出来。   千重子心想:要是真在樱花树下生的,也许会像赫映姬那样,有人从 月宫里下来迎我回去呢。她觉得这种想法有点滑稽,也就没有说出口来。   无论是被遗弃还是被抢,千重子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出生的呢?父母不 知道。也许连千重子的生身父母是谁,他们也都不知道呢。   千重子后悔自己不该问这些不得体的话。但是,她觉得还是不道歉为 好。那么,自己又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呢?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说 不定是因为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真砂子说过的:北山杉村有个姑娘长得跟 她一模一样……(北山杉)

☉重子做了一个长梦。她对母亲说的,只是这个梦的结尾。   开始,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介于梦和现实之间,她非常高兴地回想 起了今天和真砂子要到北山杉村去的情景。说也奇怪,真砂子所说的酷似 她的那个姑娘的形象,远比那村庄的情景更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记忆里。   后来,在梦的结尾,她掉进了一个郁绿的深渊里。那绿色也许就是留 在她心灵上的杉山吧。(北山杉)

☉“我希望知道姐姐的下落…… 你就是我的姐姐。是神灵让咱们见面的。”姑娘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不错,她就是那北山杉村的姑娘。   悬挂在御旅所的虔诚者敬献的灯笼,以及参拜者供奉的蜡烛,把神前 照得一片通明。姑娘的眼睛本来已经泪花花的了,所以灯光投在姑娘的脸 上,反而显得更加闪闪有光。   千重子强抑制住翻腾的感情。   “我是独生女,没有姐姐,也没有妹妹!”   千重子虽这么说,可她的脸色却是一片苍白。   北山杉村的姑娘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我明白了。小姐,对不起,请你原谅。”她反复地说。   “我从小一直想念着姐姐,姐姐,以致认错了人……”   “……”   “据说我们是双胞胎,但不知道她是姐姐还是妹妹……”   “恐怕相貌很相似吧?”   姑娘点点头,泪珠从脸颊滚落下来。她拿出手绢,边擦眼泪边说: “小姐,你是在什么地方出生的?”   “就在这附近的批发商街。”   “是吗,你刚才在神前祷告什么?”   “祈愿父母幸福与健康。”   “……”   “你父亲呢……”千重子试问了一句。   “很早以前……在北山砍杉树枝,从这棵树荡到另一棵树时,没悠荡 好,掉落下来,摔在致命的地方……这是听村里人说的。那时我刚出生, 什么也不知道……”   千重子受到莫大的冲击。   她那么喜欢到那村子去,又那么喜欢仰望那美丽的杉山,说不定是被 父亲的灵魂召唤吧。   另外据这位山村姑娘说,她是孪生儿。那么,难道这位亲生父亲在杉 树梢上还牵挂着被遗弃的双生儿千重子,才不慎摔下来的?肯定是这样的。   千重子的额上渗出了冷汗。她仿佛感到蜂拥在四条大街上的人群的脚 步声,和衹园的奏乐声都渐渐远去。眼前呈现一片黑暗。   山村姑娘把手搭在千重子肩上,用手绢帮千重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谢谢。”千重子接过姑娘的手绢,擦了擦脸,不知不觉地将手绢掖 到自己的怀里。   “那么,你母亲呢?……”千重子小声地问道。   “母亲也……”姑娘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好像是在母亲的故乡生的, 那儿是深山,比杉村还远。不过,母亲也……”   千重子再也问不下去了。 (衹园节)

☉苗子考虑自己同被抛弃的千重子“身份悬殊”,她决不会去找千重子 的。只有由千重子到她工作的地方去找她。   但是千重子无法瞒着父母偷偷地去寻找。   千重子曾多次读过大佛次郎的名作《京都之恋》。她脑海里浮现出书 中的一段:北山的杉林层层叠叠,漫空茏翠,苑如云层一般。山上还有一 行行赤杉,它的树干纤细,线条清晰,整座山林像一个乐章,送来了悠长 的林声……   比起典礼的伴奏和节日的喧闹来,还是重山叠峦那悠扬的音乐和森林 的歌声更能渗进千重子的心坎。她仿佛穿过北山浓重的彩虹,倾听那音乐 和歌声……   千重子的悲伤渐渐减退。也许她本来就不是悲伤,而是同苗子邂逅而 感到惊讶、慌张和困惑吧。但是,莫非女孩子命中注定,生来就是要落泪?   千重子翻了翻身,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山歌。   “苗子是那么高兴,而我是怎么回事呢?” (衹园节)

●親情:姊妹

☉雷声仿佛从她们俩的头上掠过。   千重子脑子里清晰地印上了苗子用身体覆盖自己的形象。   尽管是夏天,然而山里下过这场骤雨后,还是令人感到连手指尖都有 点冰凉了。但千重子从头到脚都被苗子覆盖住,苗子的体温在千重子的身 上扩散开去,而且深深地渗透到她的心底。这是一股不可名状的至亲的温 暖。千重子感到幸福,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苗子,太谢谢你了。”过了一会儿,千重子又说了一遍,“在母亲 怀里,你也是这样护着我的吧。”   “那个时候,恐怕是彼此挤来踢去的吧。”   “或许是吧。”   千重子笑了,笑声里充满了骨肉之情。(秋色)

☉那孩子要是有什么苦恼或困难,你就把她带到咱家来……我收养她。”   千重子低下头来。   “太好了。有了两个女儿,我和你妈也就不寂寞了。”   “爸爸,谢谢您,太谢谢您了。”千重子施了个礼,热泪不禁夺眶而 出。   “千重子,你是我一手喂奶喂大的,我非常疼爱你。对那姑娘,我也 尽量做到一视同仁,不分彼此。她长得像你,一定是个好姑娘。带她来吧。 二十年前,我讨厌双胞胎,现在倒无所谓了。”父亲说。   “繁!阿繁!”太吉郎呼喊妻子。   “爸爸,我对您的好意是感激不尽的。不过,苗子那姑娘是决不会到 咱家来的。”千重子说。   “那又是为什么呢?”   “……”   “她大概是不愿意妨碍我的幸福,哪怕是一星半点。”   “怎么说是妨碍呢?”   “怎么说是妨碍呢?”父亲又说了一遍,然后歪了歪脑袋。(冬天的花)

☉“山村里经常下这样的小雪。我们在劳动,不知不觉间,杉树的叶子 披上了一层白色,就像是一朵朵白花。冬天枯萎的林木,常常连小小的枝 桠都成了白色,好看极了。”苗子说。   “……”   “有时小雪很快停下,马上变成雨雪,有时又变成雷阵雨……”   “打开挡雨板看看怎么样?一看就明白了。”千重子刚想站起来走过 去,就被苗子一把抱住,“算了,又那么冷,要幻灭的啊!”   “幻、幻,你总爱说个幻字。”   “幻?……”   苗子美丽的脸蛋绽开了微笑,流露出一缕淡淡的哀愁。   千重子要铺床铺,苗子急忙说:“千重子小姐,请让我来铺一次小姐 你的床铺好吗?”   但是,千重子一声不言,默默地钻进并排铺着的被窝里。   “啊!苗子,真暖和啊!”   “毕竟是工作不同,住的地方也……”   苗子把千重子紧紧抱住。 (冬天的花)

●愛情

☉無疑,千重子隱隱約約覺察到真一在愛她。她的告白,也許是為了讓自己愛著的人了解自己的身世。可是真一卻听不出來。相反地,使他感到她的話音里包含著拒絕他的愛。縱然“棄儿”這話出自千重子編造的也罷……
  真一曾在平安神宮再三說千重子很“幸福”,但愿她的告白是對這話的抗議,因此他試探說:“你知道自己是棄儿,感到寂莫嗎?傷心嗎?”
  “不,絲毫不寂莫,也不悲傷。”
  “……”
  “我要求上大學時,我父親說:一個要繼承家業的女孩子家上什么大學。上了大學,反而礙事。倒不如多關心點買賣。只是在這個時候,我才感到有點……”
  “是害怕嗎?”
  “是害怕。”
  “是對父母絕對服從嗎?”
  “嗯,絕對服從。”
  “在婚姻問題上也是絕對服從?”
  “嗯,現在我是打算絕對服從的。”千重子毫不猶疑地回答了。
  “你沒有自己的……自己的感情嗎?”真一問。
  “有,太多了,有點不好辦……” (春花)

●愛情:替代

☉千重子委托织的腰带快接近完成,秀男也就越发高兴了。   这固然是因为自己倾以全力的工作快要完成,但更重要的是,由于在 梭子穿梭、织机发出的声响中,包含了千重子的音容笑貌。   不,不是千重子,是苗子。不是千重子的腰带,是苗子的腰带。然而, 秀男在纺织的过程中,只觉得千重子和苗子变成一个人了。 ....苗子把秀男织的腰带放在膝上,感到沉甸甸的。它激起了她万千思绪 ……“苗子小姐,答应替你织的腰带终于织好,给你送来了。”   “这是代替千重子小姐接受的吧,我再也不愿意当替身了。今天光见 见你就满好的了。”苗子说。.....但是,苗子却打算今后对于同千重子频繁接触、加深往来的事,更要 慎重行事。因为千重子的爱情已经渗入她的身心……   “秀男先生,我已经知道千重子小姐的下落了,以后我尽量不再同她 来往。不过,承你的好意,和服和腰带,我穿一次就是……你会理解我的 心意吗?”苗子真诚地说。   “会理解的。”秀男说,“时代节你会来吧。我希望看到你系上这条 腰带。不过,不邀千重子小姐来。节日的仪仗队是从御所出发。我在西蛤 御门等你。就这样决定下来好吗?”   苗子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好一阵子,她才深深点了点头。 (松林的翠绿)

☉“起初他把我错认是你……现在弄清楚了,他已经把你深深印在心上 了。”   “哪有这种事。”   “不,我非常了解这点。即使不认错人,我也只是替代千重子小姐罢 了。秀男一定把我看做是千重子的幻影吧。这是第一……”苗子说。   现在千重子回想起这样一件事来:今年春上郁金香盛开的时候,从植 物园回家途中,在加茂川堤岸上,父亲曾劝母亲把秀男招为千重子的入赘 女婿。   “第二,秀男家是织腰带的。”苗子加强语气,“如果由于这件事而 使千重子小姐家的店铺和我发生了关系,增加了千重子小姐的麻烦,甚或 使千重子小姐遭到街坊的冷眼,那我可就罪该万死。我真想躲到更深更深 的深山里去……”.....“挺好?……秀男把我看作是小姐你的幻影,才要同我结合的呀!我 是个女孩子,我很了解这点。”苗子又重复了一遍。   千重子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她迷惑地走着。 (冬天的花)

☉千重子已经听苗子说过两三遍:与其说秀男是把苗子当作千重子的化 身,莫如说是当作千重子的幻影,才要同苗子结合的。   如果说是“化身”,那当然容易明白。然而说是“幻影”,究竟是指 什么呢?……特别是作为结婚对象……   “苗子,你总说幻影、幻影的,究竟幻影是什么呢?”千重子严肃地 说。   “……”   “幻影不就是手触摸不到的、无形的东西吗?”千重子继续说着,突 然涨红了脸。苗子不仅是脸,恐怕全身各个部分都像自己。她将要属于男 人所有了。   “尽管如此,很可能无形的幻影就在这里。”苗子答话说,“幻影, 也许就隐藏在男人的心里、脑子里,或许别的什么地方。”   “……”   “也许我变成六十岁老太婆的时候,幻影中的千重子小姐还是现在这 样年轻呐。”   苗子这句话使千重子感到意外。   “你连这样的事都想到了?”   “对美的幻影,总没有厌倦的时候吧。”   “那也不见得。”千重子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来。   “幻影是不能践踏的。践踏了只能自食其果。”   “唔。”千重子看出苗子也有妒忌心,但她说,“真是的,什么幻影, 在哪儿呢?”   “就在这儿……”苗子说着摇了摇千重子的上身。   “我不是幻影。是和你成对的双胞胎。”   “……”   “这么说,莫非连你我的灵魂也成了姐妹不成?”   “瞧你说的。那当然是和千重子小姐做姐妹啦。不过,只限于秀男才 ……”   “你太过虑了。”千重子说了这么一句,微低下头走了一段路,又说, “找个时间,咱们三人推心置腹地谈谈好吗?”   “何苦呢……话有真心,也有违心的……”   “苗子,你为什么生这么大的疑心呀?”   “倒不是什么疑心。不过,我也有一颗少女的心啊!……” (冬天的花)(★★「幻影」與「化身」的不同:幻影就像是冬天裡杉木的小圓葉,也會被千重子看做是花般的永恆完美。)

●花

☉“不过,比如说吧,令嫒千重子小姐要 是站在中宫寺或者广隆寺的弥勒佛爷前面,她不知要比佛爷美多少倍呢!”   “这话你说给千重子听,让她也高兴高兴吧。不过,这比喻太不敢当 了……秀男,我女儿会很快变成老太婆的。会很快的。”太吉郎说。   “是吗。我说过郁金香是活的。”秀男加重语气说,“它开花时间虽 然短暂,但它整个生命的火花却是灿烂的。现在正是开花时节。”   “那是啊。”太吉郎转过身来,面对着秀男。   “我并没有想请您让我织一条能系到孙辈的腰带。我现在……只是希 望您能让我织一条哪怕系一年,但系起来能称心、舒服的就好。”   “风格高啊!”太吉郎点了点头。   “没法子。和龙村先生他们不同。”   “……”   “我所以说郁金香是活的,就是出于这种心情。现在郁金香就是怒放, 也难免会有两三片花瓣凋谢。”(和服街)


1998.8.27
立人祕密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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