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小說合集:徬徨、吶喊、故事新編》,里仁書局

●醫學

☉還記得先前的醫生的議論和方藥,和現在所知道的比較起來,便漸漸的悟得中醫不過是一种有意的或無意的騙子,同時又很起了對于被騙的病人和他的家族的同情;而且從譯出的歷史上,又知道了日本維新是大半發端于西方醫學的事實。 因為這些幼稚的知識,后來便使我的學籍列在日本一個鄉間的醫學專門學校里了。(《吶喊》自序)

☉其時正當日俄戰爭的時候,關于戰事的畫片自然也就比較的多了,我在這一個講堂中,便須常常隨喜我那同學們的拍手和喝采。有一回,我竟在畫片上忽然會見我久違的許多中國人了,一個綁在中間,許多站在左右,一樣是強壯的体格,而顯出麻木的神情。据解說,則綁著的是替俄國做了軍事上的偵探,正要被日軍砍下頭顱來示眾,而圍著的便是來賞鑒這示眾的盛舉的人們。
  這一學年沒有完畢,我已經到了東京了,因為從那一回以后,我便覺得★醫學并非一件緊要事,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壯,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為不幸的。所以我們的第一要著,是在改變他們的精神,而善于改變精神的是,我那時以為當然要推文藝,于是想提倡文藝運動了。在東京的留學生很有學法政理化以至警察工業的,但沒有人治文學和美術;可是在冷淡的空气中,也幸而尋到几個同志了,此外又邀集了必須的几個人,商量之后,第一步當然是出雜志,名目是取“新的生命”的意思,因為我們那時大抵帶些复古的傾向,所以只謂之《新生》。(《吶喊》自序)

☉夜裡以鉅額購買人血蠻頭,但小孩終究還是夭折。(藥)

☉單四嫂子四處奔走求密醫,但小孩終究還是夭折。(明天)

☉沛君的弟弟起初被中醫診斷為猩紅熱,結果西醫一來,指出不過是尋常的麻疹。在眾人焦急之際,沛君反而神色自若。(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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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

☉我當初是不知其所以然的;后來想,凡有一人的主張,得了贊和,是促其前進的,得了反對,是促其奮斗的,獨有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無反應,既非贊同,也無反對,如置身毫無邊際的荒原,無可措手的了,這是怎樣的悲哀呵,我于是以我所感到者為寂寞。這寂寞又一天一天的長大起來,如大毒蛇,纏住了我的靈魂了。 然而我雖然自有無端的悲哀,卻也并不憤懣,因為這經驗使我反省,看見自己了:就是我決不是一個振臂一呼應者云集的英雄。 (《吶喊》自序)

☉“假如一間鐵屋子,是絕無窗戶而万難破毀的,里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悶死了,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現在你大嚷起來,惊起了較為清醒的几個人,使這不幸的少數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的苦楚,你倒以為對得起他們么?”
“然而几個人既然起來,你不能說決沒有毀坏這鐵屋的希望。”
(《吶喊》自序)(★痛苦的覺醒)

☉我在朦朧中,眼前展開一片海邊碧綠的沙地來,上面深藍的天空中挂著一輪金黃的圓月。我想:希望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故鄉)

●西化

☉四銘厭惡活潑、剪掉頭髮的女學生,稱揚討飯的孝女,想向時代宣戰,但太太已經感受到西式肥皂的妙用。(肥皂)

☉鄉里的老人們,打算把那個威脅要、熄滅廟裡長明燈的不肖子孫關起來。(長明燈)

☉守舊的夫子準備不周,以為女學生們都在嘲笑他,狼狽逃出,認為女學堂實為敗壞風氣。(高老夫子)

●禮教:批判

☉凡事總須研究,才會明白。古來時常吃人,我也還記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葉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几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
書上寫著這許多字,佃戶說了這許多話,卻都笑吟吟的睜著怪眼看我。
我也是人,他們想要吃我了!(狂人日記)(★瘋狂的清醒)

☉老頭子坐著,閉了眼睛,摸了好一會,呆了好一會;便張開他鬼眼睛說,“不要亂想。靜靜的養几天,就好了。不要亂想,靜靜的養!養肥了,他們是自然可以多吃;我有什么好處,怎么會“好了”?他們這群人,又想吃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截下手,真要令我笑死。 (狂人日記)

☉這几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老頭子不是劊子手扮的,真是醫生,也仍然是吃人的人。他們的祖師李時珍做的“本草什么”上,明明寫著人肉可以煎吃;他還能說自己不吃人么?
至于我家大哥,也毫不冤枉他。他對我講書的時候,親口說過可以“易子而食”;又一回偶然議論起一個不好的人,他便說不但該殺,還當“食肉寢皮”。(狂人日記)

☉記得我四五歲時,坐在堂前乘涼,大哥說爺娘生病,做儿子的須割下一片肉來,煮熟了請他吃,十才算好人;母親也沒有說不行。一片吃得,整個的自然也吃得。(狂人日記)

☉客廳里有許多東西,她不及細看;還有許多客,只見紅青緞子馬挂發閃。在這些中間第一眼就看見一個人,這一定是七大人了。雖然也是團頭團腦,卻比慰老爺們魁梧得多;大的圓臉上長著兩條細眼和漆黑的細胡須;頭頂是禿的,可是那腦殼和臉都很紅潤,油光光地發亮。愛姑很覺得稀奇,但也立刻自己解釋明白了:那一定是擦著豬油的。
“這就是‘屁塞’,就是古人大殮的時候塞在屁股眼里的。”七大人正拿著一條爛石似的東西,說著,又在自己的鼻子旁擦了兩擦,接著道,“可惜是‘新坑’。倒也可以買得,至遲是漢。你看,這一點是‘水銀浸’……。” (離婚)

●士人:批判

☉“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么?”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么“君子固窮”,什么“者乎”之類....,“對呀對呀!……回字有四樣寫法,你知道么?”....“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孔乙己)

☉連續十六年落地的老秀才,瘋狂地隨月光挖以及幻聽挖黃金,其實挖到的是死人骨頭,最後跌死江中。(白光)

☉老人男人坐在矮凳上,搖著大芭蕉扇閒談,孩子飛也似的跑,或者蹲在烏□樹下賭玩石子。女人端出烏黑的蒸干菜和松花黃的米飯,熱蓬蓬冒煙。河里駛過文人的酒船,文豪見了,大發詩興,說,“無思無慮,這真是田家樂呵!”但文豪的話有些不合事實,就因為他們沒有听到九斤老太的話。這時候,九斤老太正在大怒,拿破芭蕉扇敲著凳腳說:
“我活到七十九歲了,活夠了,不愿意眼見這些敗家相,——還是死的好。立刻就要吃飯了,還吃炒豆子,吃窮了一家子!”
伊的曾孫女儿六斤捏著一把豆,正從對面跑來,見這情形,便直奔河邊,藏在烏□樹后,伸出雙丫角的小頭,大聲說,“這老不死的!”
九斤老太雖然高壽,耳朵卻還不很聾,但也沒有听到孩子的話,仍舊自己說,“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風波)

☉小時多聞的長工好友閏土,卻因為「多子,饑荒,苛稅,兵,匪,官,紳」,回到作者家中乞討。(故鄉)

☉阿阿,你這樣的看我,你怪我何以和先前太不相同了么?是的,我也還記得我們同到城隍廟里去拔掉神像的胡子的時候,連日議論些改革中國的方法以至于打起來的時候。但我現在就是這樣子,敷敷衍衍,模模胡胡。我有時自己也想到,倘若先前的朋友看見我,怕會不認我做朋友了。——然而我現在就是這樣。” .....
“你教的是‘子日詩云’么?”我覺得奇异,便問。
“自然。你還以為教的是ABCD么?我先是兩個學生,一個讀《詩經》,一個讀《孟子》。新近又添了一個,女的,讀《女儿經》。連算學也不教,不是我不教,他們不要教。”
“我實在料不到你倒去教這類的書,……”
“他們的老子要他們讀這些,我是別人,無乎不可的。這些無聊的事算什么?只要隨隨便便,……”
(在酒樓上)

☉“人生的變化多么迅速呵!這半年來,我几乎求乞了,實際,也可以算得已經求乞。然而我還有所為,我愿意為此求乞,為此凍餒,為此寂寞,為此辛苦。但滅亡是不愿意的。你看,有一個愿意我活几天的,那力量就
這么大。然而現在是沒有了,連這一個也沒有了。同時,我自己也覺得不配活下去;別人呢?也不配的。同時,我自己又覺得偏要為不愿意我活下去的人們而活下去;好在愿意我好好地活下去的已經沒有了,再沒有誰痛
心。使這樣的人痛心,我是不愿意的。然而現在是沒有了,連這一個也沒有了。快活极了,舒服极了;我已經躬行我先前所憎惡,所反對的一切,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張的一切了。我已經真的失敗,——然而我胜利
了。
“你以為我發了瘋么?你以為我成了英雄或偉人了么?不,不的。這事情很簡單;我近來已經做了杜師長的顧問,每月的薪水就有現洋八十元了。 (孤獨者)(★向貧窮低頭的知識份子)

☉「差不多說」:《端午節》:奉行「差不多說」的方玄綽,故作清高,拒絕參與教師工運、追回政府積欠之薪水,最後只得借貸過節。

→又如看見兵士打車夫,在先也要憤憤的,但現在也就轉念道,倘使這車夫當了兵,這兵拉了車,大抵也就這么打,便再也不放在心上了。

→現在社會上時髦的都通行罵官僚,而學生罵得尤利害。然而官僚并不是天生的特別种族,就是平民變就的。現在學生出身的官僚就不少,和老官僚有什么兩樣呢?‘易地則皆然’,思想言論舉動丰采都沒有什么大區別……便是學生團体新辦的許多事業,不是也已經難免出弊病,大半煙消火滅了么?差不多的。但中國將來之可慮就在此……” (★對人性本惡的悲觀宿命論)

→“可是不送來又怎么好呢……哦,昨夜忘記說了,孩子們說那學費,學校里已經催過好几次了,說是倘若再不繳……” “胡說!做老子的辦事教書都不給錢,儿子去念几句書倒要錢?”

●民族性:批判:《阿Q正傳》

☉先前,我也曾問過趙太爺的儿子茂才□先生,誰料博雅如此公,竟也茫然,但据結論說,是因為陳獨秀辦了《新青年》提倡洋字□,所以國粹淪亡,無可查考了。....我所聊以自慰的,是還有一個“阿”字非常正确,絕無附會假借的缺點,頗可以就正于通人。至于其余,卻都非淺學所能穿鑿,只希望有“歷史癖与考据癖”的胡适之□先生的門人們,將來或者能夠尋出許多新端緒來,但是我這《阿Q正傳》到那時卻又怕早經消滅了。 (阿Q正傳)

☉“我們先前——比你闊的多啦!你算是什么東西!” (阿Q正傳)

☉阿Q“先前闊”,見識高,而且“真能做”,本來几乎是一個“完人”了,但可惜他体質上還有一些缺點。最惱人的是在他頭皮上,頗有几處不知于何時的癩瘡疤。這雖然也在他身上,而看阿Q的意思,倒也似乎以為不足貴的,因為他諱說“癩”以及一切近于“賴”的音,后來推而廣之,“光”也諱,“亮”也諱,再后來,連“燈”“燭”都諱了。(阿Q正傳)

☉“你還不配……”這時候,又仿佛在他頭上的是一种高尚的光容的癩頭瘡,并非平常的癩頭瘡了。....閒人還不完,只撩他,于是終而至于打。阿Q在形式上打敗了,被人揪住黃辮子,在壁上碰了四五個響頭,閒人這才心滿意足的得胜的走了,阿Q站了一刻,心里想,“我總算被儿子打了,現在的世界真不像樣……”于是也心滿意足的得胜的走了。 (阿Q正傳)

☉阿Q想在心里的,后來每每說出口來,所以凡是和阿Q玩笑的人們,几乎全知道他有這一种★★★精神上的胜利法,此后每逢揪住他黃辮子的時候,人就先一著對他說:“阿Q,這不是儿子打老子,是人打畜生。自己說:人打畜生!” 阿Q兩只手都捏住了自己的辮根,歪著頭,說道:“打虫豸,好不好?我是虫豸——還不放么?”但雖然是虫豸,閒人也并不放,仍舊在就近什么地方給他碰了五六個響頭,這才心滿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以為阿Q這回可遭了瘟。然而不到十秒鐘,阿Q也心滿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覺得他是第一個能夠自輕自賤的人,除了“自輕自賤”不算外,余下的就是“第一個”。狀元□不也是“第一個”么?“你算是什么東西”呢!? (阿Q正傳)

☉有人說:有些胜利者,愿意敵手如虎,如鷹,他才感得胜利的歡喜;假使如羊,如小雞,他便反覺得胜利的無聊。又有些胜利者,當克服一切之后,看見死的死了,降的降了,“臣誠惶誠恐死罪死罪”,他于是沒有了敵人,沒有了對手,沒有了朋友,只有自己在上,一個,孤另另,凄涼,寂寞,便反而感到了胜利的悲哀。然而我們的阿Q卻沒有這樣乏,他是永遠得意的:這或者也是中國精神文明冠于全球的一個證据了。 (阿Q正傳)

☉中國的男人,本來大半都可以做圣賢,可惜全被女人毀掉了。商是妲己十鬧亡的;周是褒姒弄坏的;秦……雖然史無明文,我們也假定他因為女人,大約未必十分錯;而董卓可是的确給貂蟬害死了。 (阿Q正傳)

☉他的學說是:凡尼姑,一定与和尚私通;一個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誘野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講話,一定要有勾當了。(阿Q正傳)

☉吳媽,是趙太爺家里唯一的女仆,洗完了碗碟,也就在長凳上坐下了,而且和阿Q談閒天:
“太太兩天沒有吃飯哩,因為老爺要買一個小的……”
“女人……吳媽……這小孤孀……”阿Q想。
“我們的少奶奶是八月里要生孩子了……”
“女人……”阿Q想。
阿Q放下煙管,站了起來。
“我們的少奶奶……”吳媽還嘮叨說。
“我和你困覺,我和你困覺!”阿Q忽然搶上去,對伊跪下了。
一剎時中很寂然。
“阿呀!”吳媽楞了一息,突然發抖,大叫著往外跑,且跑且嚷,似乎后來帶哭了。 (阿Q正傳)

☉“你又來什么事?”伊大吃一惊的說。
“革命了……你知道?……”阿Q說得很含胡。
“革命革命,革過一革的,……你們要革得我們怎么樣呢?”老尼姑兩眼通紅的說。
“什么?……”阿Q詫异了。
“你不知道,他們已經來革過了!”
“誰?……”阿Q更其詫异了。
“那秀才和洋鬼子!”
阿Q很出意外,不由的一錯愕;老尼姑見他失了銳气,便飛速的關了門,阿Q再推時,牢不可開,再打時,沒有回答了。 (阿Q正傳)

☉至于輿論,在未庄是無异議,自然都說阿Q坏,被槍斃便是他的坏的證据:不坏又何至于被槍斃呢?而城里的輿論卻不佳,他們多半不滿足,以為槍斃并無殺頭這般好看;而且那是怎樣的一個可笑的死囚呵,游了那么久的街,竟沒有唱一句戲:他們白跟一趟了。(阿Q正傳)

☉圍觀刑犯的群眾醜相。(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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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不仁

☉三太太從此不但深恨黑貓,而且頗不以大兔為然了。据說當初那兩個被害之先,死掉的該還有,因為他們生一回,決不至于只兩個,但為了哺乳不勻,不能爭食的就先死了。這大概也不錯的,現在七個之中,就有兩個很瘦弱。所以三太太一有閒空,便捉住母兔,將小兔一個一個輪流的擺在肚子上來喝奶,不准有多少。母親對我說,那樣麻煩的養兔法,伊歷來連听也未曾听到過,恐怕是可以收入《無雙譜》的。 (兔與貓)

☉假使造物也可以責備,那么,我以為他實在將生命造得太濫了,毀得太濫了。 (兔與貓)

☉我的母親是素來很不以我的虐待貓為然的,現在大約疑心我要替小兔抱不平,下什么辣手,便起來探問了。而我在全家的口碑上,卻的确算一個貓敵。我曾經害過貓,平時也常打貓,尤其是在他們配合的時候。但我之所以打的原因并非因為他們配合,是因為他們嚷,嚷到使我睡不著,我以為配合是不必這樣大嚷而特嚷的。
況且黑貓害了小兔,我更是“師出有名”的了。我覺得母親實在太修善,于是不由的就說出模棱的近乎不以為然的答話來。
造物太胡鬧,我不能不反抗他了,雖然也許是倒是幫他的忙……
那黑貓是不能久在矮牆上高視闊步的了,我決定的想,于是又不由的一瞥那藏在書箱里的一瓶青酸鉀。(兔與貓)

●仁愛:

☉滿腦子「理想」、十分自負的作者,有次車伕撞倒一個動作誇張的老婦人,當作者不想理她,車伕卻義不容辭地協助,自己只得下車走路。(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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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弱勢

→祥林嫂的悲劇:新寡來作女工,竟遭婆家強行綁走,嫁山中人家,聘金充作小叔娶親用。拜堂當日,憤而撞案流血,仍舊被塞進洞房,反抗無力,生一男,無奈竟被狼叼走吃盡。之後又回來作女工,但每每遭到嘲笑排擠,終於因為迷信而投河自盡。(祝福)

☉我獨坐在發出黃光的萊油燈下,想,這百無聊賴的祥林嫂,被人們棄在塵芥堆中的,看得厭倦了的陳舊的玩物,先前還將形骸露在塵芥里,從活得有趣的人們看來,恐怕要怪訝她何以還要存在,現在總算被無常打掃得于干淨淨了。(祝福)

☉“這有什么依不依。——鬧是誰也總要鬧一鬧的,只要用繩子一捆,塞在花轎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關上房門,就完事了。可是詳林嫂真出格,听說那時實在鬧得利害,大家還都說大約因為在念書人家做過事,所以与眾不同呢。太太,我們見得多了:回頭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說要尋死覓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鬧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連花燭都砸了的也有。樣林嫂可是异乎尋常,他們說她一路只是嚎,罵,抬到賀家坳,喉嚨已經全啞了。拉出轎來,兩個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勁的捺住她也還拜不成夭地。他們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彌陀佛,她就一頭撞在香案角上,頭上碰了一個大窟窿,鮮血直流,用了兩把香灰,包上兩塊紅布還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腳的將她和男人反關在新房里,還是罵,阿呀呀,這真是……。”她搖一搖頭,順下眼睛,不說了。 (祝福)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沒有神采的眼睛來,接著說。“我單知道下雪的時候野獸在山坳里沒有食吃,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我一清早起來就開了門,拿小籃盛了一籃豆,叫我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去。他是很听話的,我的話句句听;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掏米,米下了鍋,要蒸豆。我叫阿毛,沒有應,出去口看,只見豆撒得一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別家去玩的;各處去一問,果然沒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尋。直到下半天,尋來尋去尋到山坳里,看見刺柴上桂著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說,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進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髒已經都給吃空了,手上還緊緊的捏著那只小籃呢。……”她接著但是嗚咽,說不出成句的話來。 (祝福)(★情何以堪)

☉當她初到的時候,四叔雖然照例皺過眉,但鑒于向來雇用女工之難,也就并不大反對,只是暗暗地告誡四姑說,這种人雖然似乎很可怜,但是敗坏風俗的,用她幫忙還可以,祭祀時候可用不著她沾手,一切飯萊,只好自已做,否則,不干不淨,祖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時候也就是祭祀,這回她卻清閒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幃,她還記得照舊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擺。”四嬸慌忙的說。
她訕訕的縮了手,又去取燭台。
“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拿。”四嬸又慌忙的說。
她轉了几個圓圈,終于沒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開。她在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過坐在灶下燒火。(祝福)

☉“祥林嫂,你又來了。”柳媽不耐煩的看著她的臉,說。“我問你:你額角上的傷痕,不就是那時撞坏的么?”
  “晤晤。”她含胡的回答。
  “我問你:你那時怎么后來竟依了呢?”
  “我么?……”,
  “你呀。我想:這總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
  “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气多么大呀。”
  “我不信。我不信你這么大的力气,真會拗他不過。你后來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說他力气大。”
  “阿阿,你……你倒自己試試著。”她笑了。
  柳媽的打皺的臉也笑起來,使她蹙縮得像一個核桃,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額角,又釘住她的眼。祥林嫂似很局促了,立刻斂了笑容,旋轉眼光,自去看雪花。
  “祥林嫂,你實在不合算。”柳媽詭秘的說。“再一強,或者索性撞一個死,就好了。現在呢,你和你的第二個男人過活不到兩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你將來到陰司去,那兩個死鬼的男人還要爭,你給了誰好呢?閻羅大王只好把你鋸開來,分給他們。我想,這真是……”
  她臉上就顯出恐怖的神色來,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當。你到土地廟里去捐一條門檻,當作你的替身,給千人踏,万人跨,贖了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她當時并不回答什么話,但大約非常苦悶了,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兩眼上便都圍著大黑圈。早飯之后,她便到鎮的西頭的土地廟里去求捐門檻,廟祝起初執意不允許,直到她急得流淚,才勉強答應了。价目是大錢十二千。她久已不和人們交口,因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厭棄了的;但自從和柳媽談了天,似乎又即傳揚開去,許多人都發生了新趣味,又來逗她說話了。至于題目,那自然是換了一個新樣,專在她額上的傷疤。
  “祥林嫂,我問你:你那時怎么竟肯了?”一個說。
  “唉,可惜,白撞了這-下。”一個看著她的疤,應和道。 (祝福)(★被強暴者最不堪之問題)

☉我給那些因為在近旁而极響的爆竹聲惊醒,看見豆一般大的黃色的燈火光,接著又听得畢畢剝剝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將近時候。我在蒙朧中,又隱約听到遠處的爆竹聲聯綿不斷,似乎合成一天音響的濃云,夾著團團飛舞的雪花,擁抱了全市鎮。我在這繁響的擁抱中,也懶散而且舒适,從白天以至初夜的疑慮,全給祝福的空气一掃而空了,只覺得天地圣眾歆享了牲醴和香煙,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蹣跚,豫備給魯鎮的人們以無限的幸福。 (祝福)(★欺騙的假象)

☉“然而我也愛那家里的,終日坐在窗下慢慢地做針線的祖母。雖然無論我怎樣高興地在她面前玩笑,叫她,也不能引她歡笑,常使我覺得冷冷地,和別人的祖母們有些不同。但我還愛她。可是到后來,我逐漸疏遠她了;這也并非因為年紀大了,已經知道她不是我父親的生母的緣故,倒是看久了終日終年的做針線,机器似的,自然免不了要發煩。但她卻還是先前一樣,做針線;管理我,也愛護我,雖然少見笑容,卻也不加呵斥。直到我父親去世,還是這樣;后來呢,我們几乎全靠她做針線過活了,自然更這樣,直到我進學堂……。”....
  “她的晚年,据我想,是總算不很辛苦的,享壽也不小了,正無須我來下淚。況且哭的人不是多著么?連先前竭力欺凌她的人們也哭,至少是臉上很慘然。哈哈!……可是我那時不知怎地,將她的一生縮在眼前了,親手造成孤獨,又放在嘴里去咀嚼的人的一生。而且覺得這樣的人還很多哩。這些人們,就使我要痛哭,但大半也還是因為我那時太過于感情用事……。 (孤獨者)

☉遇人不淑的愛姑,在父親帶領下到七大人處評理,結果最後被逼迫以金錢和解了事。(離婚)

●愛情:

→頗識新思潮的文君,不顧一切地愛我、追隨我,一起同居,並默默承受了失業、窮困等困境,為我犧牲。但我與社會隔離、堅持創作,她則完全葬送在家庭瑣事中。(傷逝)

☉加以每日的“川流不息”的吃飯;子君的功業,仿佛就完全建立在這吃飯中。吃了籌錢,籌來吃飯,還要喂阿隨,飼油雞;她似乎將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掉了,也不想到我的构思就常常為了這催促吃飯而打斷。即使在坐中給看一點怒色,她總是不改變,仍然毫無感触似的大嚼起來。使她明白了我的作工不能受規定的吃飯的束縛,就費去五星期。(傷逝)

☉待到孤身枯坐,回憶從前,這才覺得大半年來,只為了愛,——盲目的愛,——而將別的人生的要義全盤疏忽了。第一,便是生活。.....她所磨練的思想和豁達無畏的言論,到底也還是一個空虛,而對于這空虛卻并未自覺。她早已什么書也不看,已不知道人的生活的第一著是求生,向著這求生的道路,是必須攜手同行,或奮身孤往的了,倘使只知道捶著一個人的衣角,那便是雖戰士也難于戰斗,只得一同滅亡。 (傷逝)

☉我以為將真實說給子君,她便可以毫無顧慮,堅決地毅然前行,一如我們將要同居時那樣。但這恐怕是我錯誤了。她當時的勇敢和無畏是因為愛。我沒有負著虛偽的重擔的勇气,卻將真實的重擔卸給她了。她愛我之后,就要負了這重擔,在嚴威和冷眼中走著所謂人生的路。 (傷逝)(★作者缺乏的是愛與承擔)

●婚姻

☉“幸福的家庭,……”他听到孩子的嗚咽了,但還是腰骨筆直的想,“孩子是生得遲的,生得遲。或者不如沒有,兩個人干干淨淨。——或者不如住在客店里,什么都包給他們,一個人干干……”他听得嗚咽聲高了起來,也就站了起來,鑽過門幕,想著,“馬克思在儿女的啼哭聲中還會做《資本論》,所以他是偉人,……”走出外間,開了風門,聞得一陣煤油气。孩子就躺倒在門的右邊,臉向著地,一見他,便“哇”的哭出來了。(幸福的家庭)

☉是的是的,花儿。”他又連畫上几個圓圈,這才歇了手,只見她還是笑迷迷的挂著眼淚對他看。他忽而覺得,她那可愛的天真的臉,正像五年前的她的母親,通紅的嘴唇尤其像,不過縮小了輪廓。那時也是晴朗的冬天,她听得他說決計反抗一切阻礙,為她犧牲的時候,也就這樣笑迷迷的挂著眼淚對他看。他惘然的坐著,仿佛有些醉了。“阿阿,可愛的嘴唇……”他想。 (幸福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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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

☉我們的很古的古人,對于頭發似乎也還看輕。据刑法看來,最要緊的自然是腦袋,所以大辟是上刑;次要便是生殖器了,所以宮刑和幽閉也是一件嚇人的罰;至于髡,那是微乎其微了,4然而推想起來,正不知道曾有多少人們因為光著頭皮便被社會踐踏了一生世。
我們講革命的時候,大談什么揚州三日,嘉定屠城,其實也不過一种手段;老實說:那時中國人的反抗,何嘗因為亡國,只是因為拖辮子。
頑民殺盡了,遺老都壽終了,辮子早留定了,洪楊又鬧起來了。我的祖母曾對我說,那時做百姓才難哩,全留著頭發的被官兵殺,還是辮子的便被長毛殺!
我不知道有多少中國人只因為這不痛不痒的頭髮而吃苦,受難,滅亡。(頭髮的故事)

☉我出去留學,便剪掉了辮子,這并沒有別的奧妙,只為他不太便當罷了。不料有几位辮子盤在頭頂上的同學們便很厭惡我;監督也大怒,說要停了我的官費,送回中國去。
不几天,這位監督卻自己被人剪去辮子逃走了。去剪的人們里面,一個便是做《革命軍》的鄒容,這人也因此不能再留學,回到上海來,后來死在西牢里。你也早忘卻了罷?
過了几年,我的家景大不如前了,非謀點事做便要受餓,只得也回到中國來。我一到上海,便買定一條假辮子,那時是二元的市价,帶著回家。我的母親倒也不說什么,然而旁人一見面,便都首先研究這辮子,待到知道是假,就一聲冷笑,將我擬為殺頭的罪名;有一位本家,還預備去告官,但后來因為恐怕革命党的造反或者要成功,這才中止了。 (頭髮的故事)

☉阿,造物的皮鞭沒有到中國的脊梁上時,中國便永遠是這一樣的中國,決不肯自己改變一支毫毛!”
“你們的嘴里既然并無毒牙,何以偏要在額上帖起‘蝮蛇’兩個大字,引乞丐來打殺?……” (頭髮的故事)

☉傳聞皇帝又要復辟,沒有辮子的七斤十分惶恐,反而被人嘲笑;直到從城裡回來,確定皇帝沒有復辟,反而又得到鄉人敬重。(風波)

●藝術

☉前几天,我忽在無意之中看到一本日本文的書,可惜忘記了書名和著者,總之是關于中國戲的。其中有一篇,大意仿佛說,中國戲是大敲,大叫,大跳,使看客頭昏腦眩,很不适于劇場,但若在野外散漫的所在,遠遠的看起來,也自有他的風致。我當時覺著這正是說了在我意中而未曾想到的話,因為我确記得在野外看過很好的戲,到北京以后的連進兩回戲園去,也許還是受了那時的影響哩。可惜我不知道怎么一來,竟將書名忘卻了。 (社戲)


■立人書摘
2000.6.22
(恰滿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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