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思想

余英時，《歷史與思想》，聯經出版，1976

●〈反智論與中國政治傳統〉

1.儒家主智論：參政與論議傳統
→子曰︰「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
→《孟子．盡心章》：「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黃宗羲：「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p.9)
→鄭人遊於鄉校，以論執政。然明謂子產曰："毀鄉校，如何?"子產曰："何為?夫人朝夕退而遊焉，以議執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若之何毀之?

2.道家反智論：
→黃老與法家匯流後，使得它在「君人南面之術」方面發展了一套具體的方法，因而受到帝王青睞。(p.14)
→黃老的「道統」和「政統」是徹底地合而為一的。(p.18)

3.法家反智論：
→愚民政策（假設人性好利怕死）。
→尊君卑臣（焚書坑儒）。

4.儒學的法家化：
→漢儒拋棄了孟子的「君輕」論、荀子的「從道不從君」論，而代之以法家的「尊君卑臣」論。(p.32)

→以經術潤飾而已，以理殺人。戴震：「酷吏以法殺人，後儒以理殺人，浸浸乎捨法而論理。死矣，更無可救矣。」（與某書）「人死於法，猶有憐之者，死於理，其誰憐之？」（孟子字義疏證）馬端臨「文獻通考」論董仲舒「春秋決事比」：「蓋漢人專務以春秋決獄，陋儒酷吏遂得因緣假飾...誅心之說...聖賢之意豈有是哉！」章太炎：「明太祖誦洛閩言，又自謂法家也。儒法相漸，其法益不馴。」

→董仲舒援法入儒。
→事實上，「三綱」說也是法家的東西。(p.40)
→漢宣帝：「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漢書元帝紀）
→朱子答陳同甫：

老兄視漢高帝唐太宗之所為而察其心，果出於義耶，出於利耶？出於邪耶，正耶？若高帝，則私意分數猶末甚熾，然已不可謂之無，太宗之心，則吾恐其無一念之不出於人欲也，直以其能「假仁藉義以行其私」，而當時與之爭者才能知術既出其下，又不知有仁義之可惜，是以彼善於此而得以成其功耳。若以其能建立國家，傳世久遠，便謂其得天理之正，此證是以成敗論是非，但取其獲禽之多，而不羞其詭遇之不出於正也。千五百年之間，正坐如此，所以只是架漏牽補過了時日，其間雖或不無小康，而堯、舜、三公、周公、孔子所傳之道，未嘗一日得行於天地之間也。若論道之常存，卻又初非人所能預，只是此個自是恒古恒今常在不滅之物，雖千五百年被人作壞，終殄滅他不得耳。(p.45)

●〈君尊臣卑下的君權與相權〉

⊙君權的三大限制：
1.儒家的「天」與「理」
2.「祖法」、家法
3.傳統官僚制度(Bureaucracy)：阻力最大....最初雖然也是在君主授權下建立起來，但它既產生之後，本身即成一客觀的存在，有他自己的發展和運行的軌道，不在完全隨君主的主觀願望而轉移了。(p.52)

⊙相權的發展：
→河田清：「波紋式的循環發生」（君權聯合私臣摧毀相權的循環）(p.55)
→傳統相權的沒落，宋代是一關鍵時代。宋代宰相不僅失去了兵權和財權，而且連用人之權也被剝奪了。(p.58)

⊙Eisenstadt官僚制度自主性：
1.官僚所維持的法度多少是照顧到人民一般利益的
2.官吏往往把自己看成國家公僕而非私臣。(p.60)

⊙傳統官僚制度的底層有一個極大的漏洞，那便是胥吏制度。(p.62)

⊙與官僚制度相對照，君權傳統則顯然缺乏同樣的理性基礎。君權的取得以致於保持主要都依賴武力....歷史尚未見聖人變成皇帝，只看到一個個皇帝都獲得了「聖人」的稱號(p.66)...一切理論思想，對於專制統治者都具有工具價值。(p.71)

●〈唐宋明三帝老子注中之治術發微〉

⊙「為者敗之，執之者失之」章：玄宗此疏最能表現帝王對「神器」的患得患失之情，一方面怕賊臣造反搶他地位，另一方面又怕自己弄得不好要失去大寶...不啻為其後安碌山之亂作預言也。(p.78)

⊙「不尚賢，使民不爭」章：北宋思想比較自由活潑，因此有學派之爭和黨派之爭，徽宗迨深感於此，而興統制思想之念。至於明太祖，則君權獨運的局面已成，在文字獄的壓力之下士大夫早已噤若寒蟬，所以明太祖反而不再覺得「鉗楊、墨之口」是什麼問題了。(p.80)

⊙「民不畏死」章：太祖出因嚴刑無效感於「民不畏死」之語，遂發憤注道德經...注老不久，他又恢復了重刑。(p.84)

●〈從宋明儒學的發展論清代思想史〉

⊙若逕以心性之學為宋學的唯一內容，則為免將近一千年來的儒學門庭過份狹隘化了。其實當宋代儒學初興之際，經典整理本有其重要性。(p.90)

⊙宋明理學中智識主義與反智識主義的對立：西方基督教傳統中的「信仰」(faith)與「學問」(Scholarship)的對立，便是這種衝突的一個例證。(p.92)

⊙宋代儒學復興中的重「文」精神字元迄明始終是思想界一伏流....清學正是在「尊德性」與「道問學」兩派爭執不決的情形下，儒學發展的必然歸趨，即義理的是非取決於經典。(p.106)

⊙從思想史的觀點看，我們不能把明、清之際考證學的興起解釋為一種孤立的方法論的運動，它實與儒學之由「尊德性」轉入「道問學」，有著內在的相應性。(p.115)

●〈清代思想史的一個新解釋〉

⊙....一是反滿說，這是政治觀點的解釋；二是市民階級說，這是從經濟觀點來解釋的...在「外緣」之外，我們還特別要講到思想史的內在發展，我稱之為「內在的理路」(inner logic)(p.124)

⊙陳援菴：「明季心學盛而考證興，宗門昌而義學起，人皆知空言面壁，不立語文，不足以相懾也，故儒、釋之學同時丕變，問學與德性並重，相反而實相成焉。」(p.134)

⊙北宋王安石變法的失敗是近世儒家「外王」一面「體用」之學的一大挫折。南宋以下，儒學的重點轉到了「內聖」一面，一般地說「經世致用」的觀念慢慢地淡薄，講學論道代替了從政問俗。...清初處在天翻地覆之餘，儒家「經世致用」的觀念又顯得非常活躍...自成一系統的要屬顏李學派（與Willima James「實用主義」相近的「反智識主義」）。(p.138)

⊙章實齋：朱陸兩派到了清代已變成所謂「浙西之學」和「浙東之學」。前者「博雅」，繼承朱子「道問學」的傳統...後者是「專家」「約」....從內部把「尊德性」的陸王，轉化為「道問學」的陸王。(p.151)

⊙六百年的宋明理學傳統在清代並沒有忽然失蹤，而是逐漸地融化在經史考證之中了。(p.153)

●〈略論清代儒學的新動向〉

⊙儒學的現代課題主要是如何建立一種客觀認知的精神。(p.162)

⊙Paul Tillich: The witness of science is the witness to God. (p.164)

●〈章實齋柯靈烏的歷史思想〉

1.中國史學中的人文傳統：孔子的歷史人文主義（強調人的自由意志、褒貶歷史人物）(p.176)從尚書的「疏通知遠」到章實齋的「經世」。(p.180)

2.史學中言與事之合一：Collingwood: All history is the history of thought.(p.180)章實齋：「古人事見於言，言以為事，未嘗分事言為二物也。」(p.182)「字遷、固而後史家既無『別識心裁』，所求者徒在其事其文。唯鄭樵稍有志乎『求義』」(p.187)Collingwood: 「歷史家並不單純的『重演』以往的思想，他是把它放在他的知識系統中而『重演』的....形成他對它的價值判斷。」(p.188)

3.筆削之義與一家之言：Collingwood:「史學思想的自主性最初見於史料取捨工作的最簡單形式中」(p.189)章氏的「別識心裁」與柯氏的「先驗想像」其指為一。(p.192)「撰述欲其圓而神，記注欲其方以智也。」(p.194)「因事命篇，不為常格」。(p.199)

4.史學自主性：對Comte「實證論」（限於個別事件的考訂）與Rank「歷史主義」（歷史自然主義把一切事件解釋為「社會規律」或「超越力量」所決定，人在歷史過程終將不復有任何選擇自由）的反動。(p.203)

●〈一個人文主義者的歷史觀Collingwood〉

⊙對於該事件都採取「外在性」與「內在性」的兩面看法。所謂「外在性」便是一事件的物質狀態，....「內在性」則是一事件中人之思想狀態。(p.227)

⊙All history is the history of thought.(p.228)

●〈史學、史家與時代〉

⊙Rank: What really had happened?
Voltaire: 歷史就是活人跟死人開玩笑。(p.248)

⊙Rank歷史主義受到兩方面影響： 1.科學發展的衝擊 2.十五六世紀以來philology的發展（訓詁）(p.249)

⊙近三、四十年來的美國...基本上認為研究歷史，史家的主觀是去不掉的....無形中都影響到你對於史料的選擇、對問題的提出、甚至問題的提法。(p.255)

⊙E.H. Carr: 歷史事實與歷史價值不可分。(p.259)

⊙歷史的用處：「古為今用」、「考古以證今」、「國王的鏡子」。(p.261)

⊙歷史的危機：傳播到社會的責任，章實齋：「整輯排比，謂之史纂；參互搜討，謂之史考。皆非史學。」(p.264)

⊙「最後的歷史」是不可能的。(p.265)

●〈關於中國歷史特質的一些看法〉

1.政治結構的延續性、帝王的特殊性(p.274)：好處是早期統一，壞處是「大傳統」太強，「小傳統」無法生存。

2.缺乏里程碑的變化(p.277)：dynamic cycle, change within tradition

3.沒有科學革命：
→Elvin「高度平衡的陷阱」：人口增長耗盡資源，遷徙使全國資源耗盡，無處遷徙。
→Needham：傳統科學之功歸於道家，對儒學尤其是理學，認為有礙於科學發展。(p.280)
→封閉的地理環境。
→商人在政治上受到相當輕視。
→第一流人才都被納進政府從事政治，只有落第者走其他路途。(p.281)

4.中國的道德代替了宗教作用。

5.法律的發展常常落後在社會現實。

●〈西方古典時代之人文思想〉

⊙西方思想從其開始處看不但不是人文的，而且是反人文的....若說Ionia學派代表著科學精神，那Pythagoras可視為西方宗教精神的早期代表....數學不是他的目的，而是用以支撐其宗教信仰的手段。(p.287)

⊙辯者對希臘人文主義的發展甚具功績。Protagoras:「人為萬物之權衡」。(p.288)

⊙Socartes: 一方面接受了辯者「重人輕物」的新風氣洗禮，另一方面則又揚棄了辯者的「相對主義」，指出「理性」為最高的認知機能。(p.291)

⊙Plato:「理性知識最後必導致對善之觀念的領悟」、Justice、天理/人欲(reason/desire/spirit)的靈魂觀。(p.293)

⊙Aristotle: 目的論的宇宙、德性的目的在求取一種快樂(Eudaimonia)、中庸說(p.299)

⊙Stoics: Marcus Aurelius: 「對任何發生過的事情抱怨，便是對自然的背叛，所以聖人無情。」(p.301)這種聖人理想的出現，至少兩方面顯示出希臘人文主義的衰弱：1.冷峻無情的聖人非常人所能企及 2.崇拜此種聖人必然鄙視人群。(p.301)

⊙Epicurus: 對慾望加以理性控制，以求取更大福利。(p.302)

⊙懷疑主義、新柏拉圖主義：超理性的神秘主義(p.303)

●〈文藝復興與人文思潮〉

⊙「漸變」與「突變」(Burckhardt)的爭論(p.307)

⊙反對文藝復興觀念：Gilson:「他並不是中古時代加上人，而是中古時代剪去上帝。」(p.309)

⊙關於「文藝復興」的觀念澄清：
1.「解放而得復古」，並非「復古而得解放」(p.310)
2.並未遺棄基督教正統。(p.311)「基督教人文主義」，以Erasmus為代表。
3.在科學與思想上的貢獻，承先多於啟後。(p.313)
4.應重視歷史的連續性，對中古與近代之分野不取絕對的看法。(p.315)

⊙關於「人文主義」的觀念澄清：
1.Humanists在職業上乃修辭學家，遠承中古傳統，從事古典研究乃深信仿古可以培養「辯才」(eloquence)。(p.316)
2.Humanists是中古「書記」(dictatores)的後裔，在興趣上不及於哲學與科學。(p.318)
3.人文主義不僅非中古思想的反命題，而且與反抗北方蠻族無涉。
4.人文主義者雖不乏批評教會流弊之人，但這類批評並不影響到他們對基督教的根本信仰。(p.3200
5.人文主義發展到15世紀下葉促成「新柏拉圖哲學」的興起。(p.321)
6.「人文研究」：Machiavelli:「對古代人之研究之所以有價值，乃因他們是人的模範。而仿效他們之努力之所以不至落空，則因為人性是亙古不變的。(p.327)
7.當今人文教育的沒落：Whitefield:「人文主義者所要教育的乃是『完整的人』....一樣可以把Petrarch關於教會佔有財富一事所說的話應用於科學的成就上面：『如果它佔有財富那倒是一件好事，不過如果它竟為財富所佔有，那就糟到無以復加了。』離開了人文主義的中心，一切外在的知識都是和我們不相干的。」(p.328)

●〈工業文明之精神基礎〉

⊙1570-1660之間的思想運動：趨向數量的精確，導致近代科學的興起...再分兩期，前一時期中，信仰與藝術尚是科學推理的基礎，至後一階段，他們已開始失去其重要性。...可當「科學革命」之稱...1.強調數量的衡量 2.觀察與實驗 3.近代數學的興起(p.346)

⊙經濟革命：對製造新式事物以取悅感官的新興趣....促成技術發明...愛好藝術的完美乃是促使當時工業發展的主要力量。(p.348)宗教革命後....教會土地之大量轉移為私人....投資於新興工業...在英國是大量發展廉價貨品。(p.349)

⊙僅就英國史而言，我們固然可以從它的制度變遷中，找到不少有利於鼓勵私人投資的因素，但是若非「量的觀念」與「量的價值」已在人們心中根深蒂固，則量的經濟殊少存在的可能。(p.351)

⊙十八世紀的人開始發揮人道觀念，否定殘暴為必要的罪惡。(p.356)

⊙十七世紀中葉歐洲經濟的主流不是北歐或英國所發展的「量的經濟」，而是大陸國家所擅長的「質的經濟」。.....質的經濟無形中便刺激了量的經濟的發展。(p.371)

●〈近代紅學的發展與紅學革命〉

⊙自傳說（胡適、周汝昌）受到三種不同的挑戰：
1.蔡元培「索引」派的復活：反滿主義
2.「封建社會的階級鬥爭論」（李希凡）
3.本身包含理想性的再認識（俞平伯）

●〈紅樓夢的兩個世界〉

⊙清與濁、情與淫、假與真、以及風月寶鑑的反面與正面...這兩個世界是貫穿全書的一條最主要的線索。(p.419)

⊙1972宋淇「論大觀園」：「大觀園在這一意義上說來，可以說是保護女兒們的堡壘，只存在於理想中，並沒有現實的依據。」(p.421)

⊙脂評：「大觀園係玉兄與十二釵之太虛幻境，豈可草率？」...大觀園便是太虛幻境的人間投影。(p.421)

⊙紅樓夢中乾淨的理想世界（大觀園），是建築在最骯髒的現實世界（賈赦住的舊園和東府的會芳園）的基礎上....「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這兩句詩不但是妙玉的歸宿，同時也是整個大觀園的歸宿。(p.427)

⊙黛玉葬花一節正是作者開宗明義地點明紅樓夢中兩個世界的分野....葬花詞：「未若錦囊收艷骨, 一堆淨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 不教污淖陷渠溝。」(p.429)

⊙73回傻大姊誤拾繡春囊的故事....兩個世界之間存在著一種動態的關係....正是建築在「情既相逢必主淫」的基礎上。...黛玉最後的警句是：「冷月葬花魂」...可見大觀園的氣數是真的要盡了。(p.436)

⊙妙玉潔癖...結局最為不堪....「欲潔何曾潔? 云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臟違心愿。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p.437)

1998.11.5
立人祕密書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