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宋史研究

劉子健，《兩宋史研究彙編》，聯經出版，1987

●〈封禪文化與宋代明堂祭天〉

⊙在改革派失勢後，執政的大臣多半是迎合君主的意旨。在這種空氣之下，宋庠就建議恢復明堂古禮，以祖宗配天，與壇祭上天同等重要，並且應該代替祭天....天不但祖宗化，而且人格化了。其實，這是君權提高必有的結果。(p.9)

●〈南宋君主和言官〉

⊙南宋言官力量之所以薄弱，君主要負絕大的責任。第一、南宋君主對言官，常用拖延敷衍的手段....第二種手段是「調護」，就是調解一下，叫被批評的從此謹慎一點，叫言官不必再多說，而實際上是庇護...第三種手段更妙，「抑言獎身」...「外有好諫之名，內有拒諫之實」。...還有控制，或是指示言官故意提出，或是命令言官不要說話....(p.15)

⊙任用大批受高等教育的職業官僚，是一個特色，與世界史上的其他君主集權不同。因為用了許多官僚，君主也就慢慢學會，用些老奸巨猾的官僚手段，來應付和控制官僚。....「官僚化的君主集權」(p.19)

●〈背海立國與半壁山河的長期穩定〉

⊙在勢力薄弱的時候，南宋高宗必要「兼收並蓄」，所以一方面尊崇元祐，另一方面絕不排斥舊日蔡京手下的官僚。....理財的重要性在南宋一代，從中興起，始終沒變....還有一方面，就是用財力來養著好些士大夫...
⊙（召安政策）軍事的主要來源，不是平民，而是盜賊....王夫之「宋論」：「不然，舉江南廂軍配囚弱之眾，惡足以當巨寇哉？」....安內攘外，一箭雙雕的辦法....投降過來的隊伍，當然並不可靠。第一是用賈誼的故智，化整為零，把他們安排在不同的防地。第二是釜底抽薪，王夫之又講過：「紹興諸帥，用群盜而廢其長。」...太祖杯酒釋兵權是用錢財補償將官，高宗奪兵權，亦復相似...「去其長」....更可以說明財政力量對於均是統一的重要。(p.34)

●〈包容政治的特點〉

⊙四項條件：第一要名實兼顧....第二條件是統治方法...以名、以利、以武力...第三條件是充裕的財力...第四個條件是思想上的信念，各種妥協、彼此容忍...有飯大家吃。(p.47)

⊙高宗最大的需要是有一個人幫他決策、同時負責去執行，能鎮壓其他的臣僚，擔當不利的批評，這人便是秦儈...一概讓秦儈作壞人，高宗只作孝子...秦儈最大的失算，是沒看透高宗，這皇帝才真是老謀深算...連史家都上了當...並沒有人歸咎高宗利用秦儈。(p.53)

⊙韓侘冑竟然違背包容政治的原則，攻擊道學是偽學.....賈似道....侵犯了地主官僚的既有權益...危害了軍人和供應軍需官僚的向有權益。不合乎包容政治的往例。(p.58)

⊙南宋人感嘆說：真能法治倒好，「以例壞法」，是行政上最難防止的，又有流行的譏諷說：吏部就是「例部」。(p.65)

⊙官官相護...這種包容式的行政，其實是從皇帝開頭做起的。(p.66)...互相推諉...考場作弊法...胥吏「官無封建，而吏有封建」。(p.73)

●〈略論南宋的重要性〉

1.背海立國的形勢
2.經濟的成長與穩定
3.君權與代理相權的獨斷
4.包容政治的控制
5.胥吏盤據
6.尚文輕武
7.文哲藝術的突破與普遍
8.理學對社會秩序的維護
9.教化壓抑宗教：宋孝宗「三教論」：「以佛修心，以道養身，以儒治世」。(p.85)

●〈試論宋代行政難題〉

1.德治之漸與繁衰之漸：事煩文繁、開例援例
2.改革之難與因循之難
3.「多士以寧」而難得好官
4.考試制度難求改進：士人變文人
5.官衙與官僚有多弊而無大亂：擁護現狀與既有權益

●〈王安石、曾布與北宋晚期官僚的類型〉

⊙蕭公權：「北宋政治之重心，不在理學，而在與理學相反抗的功利思想。此派之特點，在斥性理之空談，究富強之實務。其代表多出江西、浙江。北宋有歐陽修、李覯、王安石。」(p.119)

⊙王安石的人才主義在實行上有三點失敗。第一是重視才能而用人不審...第二...新黨內部彼此傾軋，不能團結...第三...不能助他走向深遠的目標，改善「風俗」。(p.122)

⊙鄧綰，字文約，成都雙流人。舉進士，為禮部第一。稍遷職方員外郎。熙寧三年冬，通判寧州。時王安石得君專政，條上時政數十事，以為宋興百年，習安玩治，當事更化。又上書言：「陛下得伊、呂之佐，作青苗、免役等法，民莫不歌舞聖澤。以臣所見寧州觀之，知一路皆然；以一路觀之，知天下皆然。誠不世之良法，願勿移於浮議而堅行之。」其辭蓋媚王安石。又貽以書頌，極其佞諛。
安石薦於神宗，驛召對。方慶州有夏寇，綰敷陳甚悉。帝問安石及呂惠卿，以不識對。帝曰：「安石，今之古人；惠卿，賢人也。」退見安石，欣然如素交。宰相陳升之，馮京以綰練邊事，屬安石致齋，復使知寧州。綰聞之不樂，誦言：「急召我來，乃使還邪？」或問：「君今當作何官？」曰：「不失為館職。」「得無為諫官乎？」曰：「正自當爾。」明日，果除集賢校理、檢正中書孔目房。鄉人在都者皆笑且罵，綰曰：「笑罵從汝，好官須我為之。」（宋史列傳）

⊙葉適：「歐陽氏朋黨論...迫切之論，失古人意。」(p.135)

⊙從改制而用「幹才」，用「幹才」而造成「弄權」者的機會，王安石不能不負相當的責任...北宋各種儒學，經世致用，在政治上始終沒找到出路，這也是南宋儒學，一轉而高談理性的原因之一。(p.142)

●〈秦儈的親友〉

⊙明朝的苏州名士文征明，在游岳王庙时曾题写了一首《满江红》的词：
　　拂试残碑，数区字依稀堪读。
　　慨当初依飞何重，后来何酷！
　　果是功成身后死，可怜事去言难赎。
　　最无辜堪恨更堪怜，风波狱！
　　岂不惜，中原戚；
　　岂不念，徽钦辱；
　　但徽钦既返，此身何属！
　　千载休谈南渡错，当时自怕中原复！
　　彼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p.155)

●〈略論宋代武官群在統治階級中的地位〉

⊙余玠：「願陛下視文武之士唯一，勿另有所偏重。偏則必至於激，文武交激，非國之福。」(p.183)

⊙藻书既传，诸将皆忿，有令门下作论以诋文臣者，其略曰：“今日误国者皆文臣。自蔡京坏乱纪纲，王黼收复燕、云之后，执政侍从以下，持节则丧节，守城则弃城，建议者进讲和之论，奉使者持割地之说，提兵勤王则溃散，防河拒险则逃遁。自金人深入中原，蹂践京东、西、淮南之地，为王臣而弃地、弃民、误国、败事者，皆文臣也；间有竭节死难，当横溃之冲者，皆武臣也。又其甚者，张邦昌为伪楚，刘豫为伪齐，非文臣谁敢当之！”自此文武二途，若冰炭之不合矣。（續資治通鑑）

●〈岳飛〉

⊙南宋企圖反攻金國...岳飛封鄂王...這是因為政府要「風勵諸將」，利用岳飛等舊日的聲望，並不是真正的追念岳飛...當時的士大夫，對於岳飛還不太看重。

⊙元代...反抗的民族心理...「鄂王墳上草離離，秋日荒涼石獸危。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勝悲。」（趙孟頫，岳鄂王墓）

⊙明代...政府有意要表達民族英雄。....明英宗在土木之變中被俘，景泰帝繼位。英宗復辟，結果有功的大將于謙被殺。這件悲劇，和岳飛近似，幾乎是歷史的重演...文徵明...只出錯處不在秦儈，而主要是高宗自己要保持皇位：「岂不念，徽钦辱；但徽钦既返，此身何属！」(p.190)

⊙岳飛抗金，而滿人本來自稱後金，所以政府不祀岳飛。....經過抗戰，岳飛的歷史地位又達到了一個新的頂點，是超出了舊社會的頂點，是民族主義的新頂點。(p.192)

⊙在歷史上，高宗是諉過於人，秦儈是一半負責，一半代人受過。跪在岳廟前不應該只有秦儈夫婦，也應當有高宗。(p.197)

⊙岳飛的個性強，「忠憤激烈，議論不挫於人」，不容易和人合作，是他的弱點。....當時的士大夫和他們所接受的忠的觀念，都有關係....第一，宋代官僚一向贊成收兵權...第二，因為重文輕武，所以有儒將....第三，....下井投石的「士大夫用心至是」....第四...朱子也覺悟到忠君和忠於民族可能發生矛盾....「精忠報國」...要忠君，才能報國....(p.204)

⊙「滿江紅」一定是明代中葉的作品.....賀蘭山並非實指。(p.207)

●〈略論宋代地方官學和私學的消長〉

⊙北宋最初四十年，地方上很少有正式學校....大原因是北宋初平天下...不想培養江南人才....宋朝對於可能潛伏前朝舊臣、窩藏不法文氓的書院，當然聽其停廢。(p.214)

⊙王安石變法，...想用各級學校經常考驗遞升至太學，來根本取代舊有的科舉制度....根本困難是地方官學經費少、待遇低，一般官僚風氣「重內輕外」，在中央做官，就不肯去外地，更不肯去作清苦的學官。(p.220)

⊙蔡京的魄力相當大，另「天下皆置學」....徽宗誇口說：「世知以為官冗，而不知多士以寧之美。」(p.221)

⊙南宋的官學，也是沒有解決北宋學制所遭逢的若干問題，學官的品質、學生的風氣、學產的被侵和經費的困難。另一方面，私人學校卻大大增加。（補償律）(p.224)

●〈宋代考場弊端〉

⊙儒臣事君的雙重性格....行為是社會的道德典範和自私的名利慾望，二者交織的混成品，本身就有矛盾。宋代士大夫的這種矛盾性特別大。(p.230)

1.考前預通人情關節：宋朝剛立國，就重視加強君主的權力，不許朝臣有集團的勢力，要打破門生座師的親密關係。.....景德四年(1007)，根本取消「公卷」，同時考卷採取糊名的嚴格制度，有入場搜夾帶、入場後對號入座等等的規定。後來又加上考卷另行謄錄的辦法。(p.233)

2.投考時冒籍頂名
3.入場時夾帶：「小紙細書，抄節甚備」、「夾帶冊」、根本問題在考場的胥吏巡察、「蠅書滿庭」(p.237)
4.考場內傳抄代筆換卷
5.閱卷舞弊
6.考官不暇細看：「但取破題，而終篇不暇考校」、「令書吏讀而臥聽」(p.241)
7.胥吏與書舖的舞弊：「詰之，則云，胥所授也。」(p.247)
8.考生風潮

⊙清弊改良的辦法，未始沒有，主要還是缺乏能盡力執行的官員。(p.245)

●〈宋末所謂道統的成立〉

⊙儒教國家的雙重成分....應付這種爭論，政府有三種策略....包容式的籠絡和裝潢。(p.253)

⊙討論儒家的道統，我們不能忽略佛教的刺激與影響....洛學中人，也明白儒教國家的雙重性格，政治權力是另一回事，他們只爭思想權威，主張「道統」，隱然表示不受政治力量的支配。(p.261)

⊙當時的學者陳亮批評朱子學派「以為得不傳之學，三三兩兩，附耳而語，有同告密，畫界而立，一似結場，盡絕一世之人於門外」而另一學者葉適也批評說「道學之名起於近世儒者。其意曰：舉天下之學皆不足以致其道，獨我能致之，故云爾」這種排它性使得道學者在複雜的社會、政治、人事中受到反對者激烈的攻擊。(p.260)

⊙他們教學和活動的特色，錢穆早已指出是仿效禪宗，至少是「近於禪家參謁高僧，發疑問難」。(p.262)

⊙道學或理學在南宋垂亡之際成為道統.....忠於宋代不肯作蒙古官的儒者，致力於教學，深入民間。(p.281)

⊙皇朝權力，並不真要實行儒家的學說，而儒家的思想權威也始終不敢對皇朝作正面的抗爭。這兩者之間的矛盾，是中國專制歷史，正統也罷，道統也罷，絕大的失敗。(p.282)

●〈宋代文化變遷之一——馬球〉

⊙自唐至宋，代替貴族執政的是儒家式的士大夫官僚，只講文風，不但不懂體育，而且不贊成遊戲。文化之所以柔弱，從這指標來看，豁然貫通。(p.289)

●〈比三字經更早的南宋啟蒙書〉

⊙「啟蒙初誦」充分表現宋代士大夫階層模仿先秦到唐代的貴族價值觀....「三字經」卻不同，它不限於士大夫，能適用於平民家庭的讀書兒童。(p.305)

●〈劉宰與賑饑〉

⊙宋儒興辦福利，最有名的是宗族的義莊，與鄉里的倉社，前者有范仲淹的創造，後者有朱熹的榜樣。(p.344)

⊙私人粥局....每日救濟四千人，已打破歷史紀錄！...「遠近流傳，來者至萬有五千...必舉首仰天，三扣齒，而後取食。」(p.351)

⊙政府推諉責任，往往毫無救濟...缺乏有力的「社團」，始終是儒家制度中一貫的缺陷...君主與政府，獨霸佔統治權，絕對不容許社團，分去任何一小部分。他們更深怕，有人利用社團的力量起來反抗....鄉紳臨時賑災，等於是代官行事....南宋儒家的積極性，重重限制社團的發展...他們的思想格式，既不反映中下層的生長，也不想改變社會制度。(p.359)

1998.11.27
立人祕密書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