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英時，《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適》，聯經出版(1984) |
●〈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適〉 ☉（方法論）：胡適：「整治國故，必須以漢還漢，以魏、晉還魏、晉，以唐還唐，以宋還宋，以明還明，以清還清，以古文還古文家，以今文還今文家；以程、朱還程、朱，以陸王還陸王，各還他一個本來面目，然後評判各代各家各人的義理的是非。不還他們的本來面目，則多誣古人。不評判他們的是非，則多誤今人。但不先弄明白了他們的本來面目，我們決不配評判他們的是非。」（〈國學季刊發刊宣言〉）(p.7)（立人案：或出於清代段玉裁：「不先正底本，則多誣古人；而不斷是非，則多誤今人」？） ☉好像胡適之所以招致批評，並不完全由於他在學術上有錯誤，或在思想上有偏頗，而主要是受了他「暴得大名」之累。因為這一類的批評者在有意無意之間，總流露出阮籍所謂「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的感慨。...我所感興趣的則是一個客觀的歷史問題，即胡適為什麼竟能在短短一兩年的時間內，取得中國學術思想界的領導地位？(p.9) ☉胡適歸國前後，中國思想界有一段空白，而恰恰被他填上了。....為什麼是胡適，而不是別人填上了這段空白呢？(p.10) ☉（嚴復）到了晚年，他的思想愈來愈保守....這位中國唯一能直接瞭解西學的人，在思想上竟已退回到「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以前的階段去了。(p.15) ☉這種「重新估定一切價值」的態度才把中國如何現代化的問題，從「科技和政制」的層面正式提升到「文化」的層面，因而突破了「中體西用」的思想格局。(p.18) ☉胡適大體上都觸及了許多久已積壓在一般人心中而不知「怎樣說才好」的問題。即使在思想上和他完全不同、甚至相反的人，也仍然不能不以他所提出的問題為出發點，所以從思想史的觀點看，胡適的貢獻在於建立了孔恩所說的新「典範」(paradigm)。(p.19) ☉胡適的出現並不完全是偶然的；他對自己所要扮演的歷史角色不但早有自覺，也進行了長期的準備。(p.21) ☉「吾所遇之俄國學生，無不知托爾斯泰之全集，無不知屠格涅夫及杜思拖夫斯基者。吾國之學子，有幾人能道李、杜之詩，左、遷之史，韓、柳、歐、蘇之文乎？可恥也。」(p.24) ☉把「通俗文化」提升到和「上層文化」同等的地位上來.....他在美國受了七年的民主洗禮後，至少在理智的層面上已改變了「我們」士大夫輕視「他們」老百姓的傳統心理。正由於這一改變，他才毫不遲疑地要以白話文學來代替古典文學，使「通俗文化」有浸浸乎凌駕「士大夫文化」之上的趨勢。這一全新的態度受到新興知識份子和工商業階層的廣泛支持。(p.33)（★★向廣泛普羅大眾訴求，故能一呼百應） ☉（林紓）不能貶抑水滸、紅樓，因此便只好推斷作者都是「博極群書之人」，這顯然是把「通俗文化」納入「上層文化」，以緩和其威脅性的一種策略。(p.34) ☉（考據學上的成就）就胡適對「上層文化」的衝擊而言，「諸子不出於王官論」的重要性，決不在使他「暴得大名」的「文學改良芻議」之下。(p.38) ☉梁啟超「三十自述」：「时余以少年科第，且于时流所推重之训诂词章学，颇有所知，辄沾沾自喜。先生乃以大海潮音，作师子吼，取其所挟持之数百年无用旧学更端驳诘，悉举而摧陷廓清之。自辰入见，及戌始退，冷水浇背，当头一棒，一旦尽失其故垒，惘惘然不知所从事，且惊且喜，且怨且艾，且疑且惧，与通甫联床竟夕不能寐。(p.39) ☉胡適的新觀點和新方法....能把北大國學程度最深、而且具有領導力量的幾個學生（顧頡剛、傅斯年），從舊派教授的陣營中爭取了過來，他在中國學術界的地位才堅固地建立起來了。(p.40) ☉胡適在正式歸宗於杜威的「實驗主義」之前，早已形成了自己的學術觀點和思想傾向。這些觀點和傾向，大體上來自王充「論衡」的批判態度，張載、朱熹注重「學則須疑」的精神，特別是清代考證學所強調的「證據」觀念。(p.44) ☉最重要的是他不看重任何「新奇之學說」和「高深之哲理」，而專注意一個「術」字。這便是他後來反對談抽象的「主義」，而專講求「方法」的先聲....「實驗是真理的唯一試金石」。(p.47) ☉「化約論傾向」：他所重視的是一家或一派學術、思想背後的方法、態度、和精神，而不是其實際內容。(p.50) ☉胡適在方法論的層次上，把杜威的實驗主義和中國考證學的傳統匯合了起來，這是他的思想能夠發生重大影響的主要原因之一。(p.52) ☉就整個杜威哲學而論，他也和洞山和尚一樣，是「半肯半不肯」，這也正是「實驗主義」的一種具體表現。(p.54) ☉杜威和馬克斯之間有許多根本的分歧，但在「改變世界」這一點上（包括強調理論與實踐的統一），他們的思想是屬於同一型態的。馬克斯主義之所以能繼實驗主義之後，炫惑了許多中國知識份子，這也是基本原因之一。(p.61) ☉我們不能忘記「明白清楚」是和「淺顯」分不開的。胡適能夠開一代的思想風氣正因為他的「淺顯」。(p.63) ☉胡適思想在「改變世界」方面的內在限制...他的「批評的態度」，用之於批判就傳統是有力的，但是它無法滿足一個巨變社會對於「改變世界」的急迫要求。....科學方法的訓練可以使人謹嚴而不流於武斷，正因如此，嚴守這種方法的人才不敢不負責任地放言高論，更不必說出任何涉及整個社會行動的確定綱領了。(p.68)（★★立人案：胡適之所以成功，也正是其之所以失敗） ☉朱熹：「若曰“必俟知至而後可行”，則夫事親、從兄、承上、接下，乃人生之所不能一日廢者，豈可謂吾知未至而暫輟，以俟其至而後行哉！」(p.69) ☉（經驗主義與理性主義的永恆衝突）章學誠所謂「宋儒有朱陸，千古不可合之同異，亦千古不可無之同異」（文史通義朱陸篇）恐怕要算是最有哲學智慧的歷史論斷之一了；它不但適用於中國，也同樣適用於西方。(p.74) ●〈「中國哲學史大綱」與史學革命〉 ☉這種「疑古」的態度同時也是考證學的內在理路逼出來的，不是胡適異想天開地從外國搬回來的。(p.78) ☉導向諸子思想的再發現，這是經學研究上「訓詁明而後義理明」的「典範」引伸到子學研究上的一個無可避免的發展。(p.79) ☉「四庫提要荀子條」：「是性偽之分也，其辦別偽字甚明。楊倞注亦曰『偽，為也。』...後人昧於訓詁， 誤以為真偽之偽，遂譁然抨擊。」(p.80) ☉汪中：「自墨子言之，則孔子，魯之大夫也；而墨子，宋之大夫也，其位相捋，其年又相近，其操術不同，而立言務以求勝，此在諸子百家，莫不如是。」(p.81) ☉顧炎武是清學典範的建立者，故其學「大」，戴震、錢大昕是這典範的完成者，故其學「精」，道咸以降則「變異」愈來愈多，典範已不得不時加調整，故其學「新」。(p.84) ☉「技術崩潰」(technical breakdown)：不符合典範的期待的變異現象不斷地出現了....還表現在另一方面，即常態的研究與典範之間開始發生脫節的現象。(p.85) ☉魏源：「经有奥义，有大义，研奥者必以传注分究而始精，玩大者止以经文汇观而自足。」(p.86) ☉「截斷眾流（從老子、孔子講起）」和「平等的眼光」之所以要等到「中國哲學史大綱」的出現才發生「革命性的」影響，正是由於他們已不再是個別的、孤立的觀點，而成為新典範的有機組成部分了。(p.87) ☉以「舊學邃密」而言，胡適不但比不上....但是關鍵根本不在這裡，他的基本貢獻是一種「綜合性的創造」，即以「新知深沈」而言，他也不一定真的超過了....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沒有滅頂在西學的大海之中。(p.89) ●〈年譜學與現代的傳記觀念〉 ☉胡適：「余以為吾國之傳記，唯以傳其人之人格。而西方之傳記，則不獨傳此人格已也；又傳此人格進化之歷史。」(p.96) ☉中國史學自始即有紀傳和編年二體，此二體雖各有長短，要為不可偏廢，這是自劉知幾以來即以成為定論了。(p.102) ☉Croce:「歷史是活的編年，編年是死的歷史」(p.103) ☉心理史學(Psychohistory)：至少有兩層不易克服的內在限制：第一是材料的限制...第二是理論的限制，「關鍵性時刻」的假設，使得研究者不可避免地要偏重傳主早年的心理經歷，輕忽中年以後的「志事」與「生平」。(p.109) 2004.12.28 (C)立人秘密書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