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青銅時代

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聯經出版，1983

●〈中國青銅時代〉

⊙金屬器物之顯著的重要性的最早證據，在有中心性的考古遺址中，與「貴族階級」關連的鑄造的青銅禮器與兵器，發現於河南西部的「二里頭文化」。(p.7)

⊙（中商時代）儀式性殺人殉葬的證據首次出現。社會最低階層的成員，不但供應祭祀用的人牲，他們的骨頭還用來作製造骨器的原料。(p.10)

⊙在整個的中國青銅時代，金屬始終不是製造生產工具的主要原料；這時代的生產工具仍舊是由石、木、角、骨等原料製造。可是鐵一旦出現後，它馬上大規模地用於生產工具的製造。(p.13)

⊙既然生產技術基本上是個恆數，那麼唯一可能的變化因素是「資源的重新分配」....這個系統的心臟似乎是「昭穆制」、「宗法制」、和「封建制」，這是中國古代社會的三個關鍵制度。(p.22)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中國青銅時代的最大特徵，在於青銅的使用是與祭祀和戰爭分不開的。換言之，青銅便是政治權力。....其主要功能——在儀式上使用並為特選親族的貴族統治之合法性的象徵——是不變的。(p.24)

⊙「在中國青銅生產開始，表示具有能夠獲取與補充所需『強制勞動力』的蓄庫的組織和力量，的社會秩序的存在。」(p.27)

●〈從夏商周三代考論三代關係與中國古代國家的形成〉

⊙夏商周三代的關係，不僅是前仆後繼的朝代繼承關係，而且一直是同時的列國間的關係。(p.35)

⊙說河南「龍山文化」是「二里頭類型文化」的前身的說法是合理的....向父權國家發展的強烈跡象....陶祖....骨卜的流行....輪製陶器....五層人骨架...已經達到「內部分化、外用甲兵」的階段。(p.46)

⊙（殷商與山東龍山文化、大文口文化等「東海岸史前文化」的相似）後日的殷商文明，也可以說是東西文化混合的結果。(p.51)

⊙現代三代考古所指明的文明進展方式是「平行並進式」的（而非「孤島」式的），即自新石器時代晚期以來，華北華中有許多國家形成，其發展不但是平行的，而且是相互衝擊、相互刺激、而彼此促長。(p.53)

⊙社會進化觀點：
1.村落社會階段（仰韶/青蓮崗文化）
2.村群社會階段（龍山/大文口文化）：內部貧富分化、外部戰爭鬥爭、手工業分工、專業巫師出現。
3.國家政制階段（三代）：列強爭雄的情形為秦漢大帝國所取代。(p.55)

⊙Elman Service社會進化觀點：
1.遊團(bands)
2.部落(tribes)
3.酋邦(chiefdoms)（龍山文化）：「分層社會」(ranked society)、生產分化、財富分配
4.國家(states)（三代秦漢）：必要條件有二：血緣關係代以地緣關係、合法武力(p.60)

⊙文明產生的條件：剩餘財富(surplus)的產生....社會關係愈不平等，才愈能產生...「財富高度集中」的條件，依古代社會的一般特徵來看，表示在社會上三種對立關係：
1.階層與階層之間的對立關係
2.城鄉的對立關係
3.國家與國家之間的對立關係(p.63)

⊙依靠國外的威脅來加強對內的團結，是古今中外共同的統治技術....夏商周等列國彼此競爭關係，以及各國由此在長期歷史上所造成的「國家意識」，也是使各國內部政制穩定的一個必要條件。(p.63)

●〈殷商文明起源研究上的一個關鍵問題〉

⊙河南龍山文化、偃師二里頭文化、鄭州商城文化、安陽殷墟文化：一線相承、逐步演變、三種發展類型、空間擴張、時間擴張(p.71)

⊙（徐中舒）「小屯遺物有鹹水貝與鯨魚骨，即殷人與東方海濱一帶交通之證。秦漢以前齊魯為中國文化最高區域，必有文化上的憑藉。」(p.74)

⊙殷商文化有不少非常重要的特徵，在河南龍山文化裡不見或罕見的，很清楚地可以在花廳（大文口）文化裡找到祖型或原型：
1.厚葬
2.木墎及二層台
3.龜甲（甲骨文）
4.陶器
5.骨匕骨雕、松綠石鑲嵌(p.80)

⊙（所謂關鍵問題）到底殷商文明的起源是在東還是在西？還是東西兩個源頭合流而成？(p.85)

●〈殷周關係的再檢討〉

⊙周太王（古公亶父）：被狄人所驅而遷岐

→《史記周本紀》：古公亶父复修后稷﹑公劉之業，積德行義，國人皆戴之。熏育戎狄攻之，欲得財物，予之。已复攻，欲得地与民。民皆怒，欲戰。古公曰：“有民立君，將以利之。今戎狄所為攻戰，以吾地与民。民之在我，与其在彼，何异。民欲以我故戰，殺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為。”乃与私屬遂去豳，度漆﹑沮，踰梁山，止于岐下。豳人舉國扶老攜弱，盡复歸古公于岐下。及他旁國聞古公仁，亦多歸之。于是古公乃貶戎狄之俗，而營筑城郭室屋，而邑別居之。作五官有司。十民皆歌樂之，頌其德。(p.94)（★★立人案：民本思想超越了政權鬥爭）

→《孟子梁惠王》：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竭力以事大國，則不得免焉。如之何則可？」
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去邠，踰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為也。效死勿去。』君請擇於斯二者。」(p.95)

⊙王季：與殷商聯姻、其二兄可能經營南土

→《史記周本紀》：古公有長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姜生少子季歷，季歷娶太任，皆賢婦人，生昌，有圣瑞。古公曰：“我世當有興者，其在昌乎？”長子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歷以傳昌，乃二人亡如荊蠻，文身斷髮，以讓季歷。

⊙周文王：

→（顧頡剛釋帝乙歸妹）：「自從太王....以來商日受周的壓迫，不得不用和親之策以為緩和之計，像漢之與匈奴一般。」(p.100)

→兩國通婚，其實是其衝突的一個象徵。(p.101) （★★立人案：頗可比擬為心理的補償作用）

⊙殷商中後期式的青銅器已在關中出現，並且有可能是當地製造的，有些有本地的特色。(p.109)

●〈中國考古學上的聚落型態〉

⊙（宗族制）因為系譜是地位的基礎，所以在儀式上重新肯定個人在系譜中地位的「祖先崇拜」乃是最高的宗教，而在祖先崇拜所使用的「青銅禮器」乃是最高的象徵物。(p.125)

⊙每一個國有一個若干城邑的網狀結構....周人封建的程序....(p.126)

●〈商王廟號新考〉

⊙自上甲（微）以下商王，為何以十干為諡？四說：次序、卜選、生日、死日....總而言之，現有的四說都不能解釋殷王世系中的廟號的一種現象，即廟號在世系中的出現是有規則的，似乎是經過縝密的計畫的結果。(p.159)

●〈談王亥與伊尹的祭日並再論殷商王制〉

⊙少數的卜辭應當引致否定的答案，所以我不敢跟讀者打賭，說若是有不在丁日祭伊尹的甲骨片子，我便步王懿榮老先生的後塵，把那片子煮湯喝。(p.204)

⊙王族制、輪流繼承制(p.214)

⊙商代政權為一個子姓的王族所掌握....十個天干群彼此結合分為兩組....王位不在同一天干群....傳弟同組、傳子異組。(p.215)

⊙季、王亥、王恆與上甲這三代，便包括了商史上的一大轉捩點，即自以辛或B為首領的制度，轉為A、B兩組輪流繼承的制度。(p.222)

●〈殷禮中的二分現象〉

⊙（高本漢：殷銅器裝飾美術兩派的對立）(p.239)

⊙我曾經建議過，所謂「舊派卜辭」或者代表丁組的禮制，而所謂「新派」乃是以組的禮制。(p.236)

⊙殷禮中的二分現象，與殷人觀念中的二元現象，甚至古代中國人的一般的二元觀念，顯然有相當的聯繫。(p.247)

●〈中國古代的飲食與飲食具〉

⊙孔子回答：「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事實上，中國士大夫階級的一個重要資歷，是他在飲食上的知識和技能。....商湯的宰相伊尹原來是個廚子。(p.251)

⊙李漁：「獨于蟹螯一物，心能嗜之，口能甘之，無論終身一日皆不能忘之。至其可嗜可甘與不可忘之故，則絕幾不能形容之。」(p.255)

⊙《左傳》：公曰：「和與同異乎？」對曰：「異，和如羹焉....」(p.259)

⊙《楚辭：招魂、大招》

⊙吃穀類的不一定吃熟肉，吃熟肉的人不一定吃穀粒。這兩種人都不是十足的華夏民族。華夏民族的定義是吃穀粒又吃熟肉的。很清楚地，「穀粒」和「熟肉」（菜餚的主要成分）在中國的吃食系統裡是兩個對立的範疇。(p.274)

⊙青銅這種原料主要用於盛放穀粒食物和用穀粒作出來的酒，用盛肉肴的兩種主要器皿，籩和豆，都是用木頭、編織物、和陶器作的。....穀類食物在周人思想中是與「土」相聯繫的，而熟肉為主要成分的菜餚則是與「火」相聯繫的。土與金相協，而火與金則是不相協的。...用火烹熟的肉多半是陽的，而穀類作物生產的食物多半是陰的。金屬器大概是陽的，而陶觚大概陰大於陽.....陽與陰接，陰與陽接。(p.279)

⊙饕餮之見於銅器圖像也許確是如古人所說是「戒貪飲」的，但如果歷代對商人飲食習慣的記載可靠的話，那麼這種戒慎的措施是失敗了。(p.282)

●〈商周神話之分類〉

⊙自然神話

→「上帝」、創世渾沌觀、分離說、化生說(p.303)

→「世界父母型」神話(p.303)

⊙神仙世界及其與人間世界分裂的神話
1.神仙界
2.遠方異民之國：樂園
3.遠古的世界：多見於東周子書(p.306)

→「乃命重黎，絕天地通」：說明了東周的思想趨勢是使這神仙的世界「變成」一個不論生人還是先祖都難以達到的世界，另一方面，使這個世界成為一個美化的樂園，代表生人的理想。(p.308)

⊙天災與救世的神話

→人神之爭：夸父、刑天、武乙、共工(p.310)

→旱魃（十日神話）、洪水（「鯀竊帝之息壤以埯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殺鯀於羽郊。」）（★★立人案：中國的普羅米修斯）

⊙英雄神話：「英雄即祖先」的基本原則

→「神話之歷史化」(euhemerization)在中國特別發達....也許就是中國關於自然與神的世界的神話不多的主要原因。(p.313)

→「古代當代神物的歷史化人化」，如黃帝。(p.317)

⊙殷商神話：氏族始祖誕生、自然神祇組織。
西周神話：與殷商之差別在後者分辨「祖先世界」與「神仙世界」，將前者歸為「天」。
東周神話：先祖英雄神話驟然變多、神物人化、天人對立(p.320)

⊙古代中國神話之少，與在這甚少的資料中先祖英雄故事之多，主要的原因是：商與西周時代「神話的歷史化」；「神話歷史化」的原因，一方面是東周與漢代儒家思想不容「怪力亂神」，因而有意識地將玄秘的神話加以「合理化」的解釋，另一方面，這也是春秋末年以迄戰國時代，人文主義與文藝復興潮流下的必然趨勢。(p.321)

●〈商周神話與美術中所見人與動物關係之演變〉

⊙（高本漢的三期分類）
古典式：動物種類多、生氣有力、饕餮紋最常見
中周式：呆板固定化、力量遞減、饕餮紋幾消失
淮式：動物紋重現、但因襲化、力量幾乎消失、「獵紋」出現——戰士殺戮神獸(p.334)

⊙（東周時代神話）動物不但不復為祖先誕生的幫忙者，且成為降禍於人世的惡魔，或為祖先英雄所驅散斬擒以立功勳的敵人。(p.335)

⊙（骨卜之俗消失）到了後期，動物骨骼不復有「與死者通達消息」的功能，而占卜之行多藉由其他媒介。(p.335)

⊙（人戰勝動物的原因）周代晚期知識之普及與深刻化，及當時由儒家所代表的「人文主義」的興起。(p.336)

⊙商代宗教在龍山期的基礎上，至少加上了兩件新的成分，即「上帝至尊神」的觀念，與「將上帝與王室的子姓祖先相湊合」的觀念。(p.345)

⊙無論周人承襲了多少殷人的文化遺產，這中間決不能包括，商代之把上帝與子姓祖先拉湊在一起的這種觀念....周人所採取的辦法，將「祖先的世界」與「神的世界」逐漸分立，成為兩個不同範疇。...其一，出現了「天」的觀念....「天命靡常」...上帝僅授其「天命」於「有德」者。(p.348)

⊙東周時代爭雄爭霸的事實在宗教與神話上的表現，就是對「神祖」之間密切關係的挑戰，並對各自祖先的「德功」加以標榜與強調。(p.350)

●〈商周青銅器上的動物紋樣〉

⊙商周的青銅禮器（「犧牲之物」「彝器之量」）是為「通民神」，亦即「通天地」之用的。(p.365)

⊙商周青銅器上動物紋樣乃是助理巫覡「通天地」工作的各種動物在青銅彝器上的形象。(p.367)

⊙《山海經》中「兩龍」數現，每次露面都似與民神溝通有關。(p.367)

⊙「薩滿教」(Shamanism)：巫師們在動物精靈的幫助之下，升到天界或降到地界與神或祖先相會。(p.374)

⊙「饕餮食人」...都不似是食人的舉動...;張口的神獸，「息為風」，更加強了他們溝通天地的力量。(p.382)

⊙關於動物紋樣成雙成對的現象，與《山海經》和《楚辭》裡所說的「兩龍」是一致的....在王室分為兩組的情況下，王室的祖先在另一個世界裡，自然也遵守著類似的排列規則。(p.387)

2004.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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