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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屎說尿，滿口腥羶。事情是發生在離開小兒科前的那晚聚餐，同桌的同學多不相認，只能專心搶攻那兩大缸沙鍋，聊補心情的空虛。飯局即將結束的時候，身為小兒腸胃專家的倪醫師來到我們這桌，慷慨鋪陳招兵買馬的心意。只是有共鳴的不多，不過，誰也沒想到，那第一個被提出的問題是何等勁爆。那同學是在一種靦靦不安的情緒中開口的：「我一直想解決心中的那個疑問，可是不知適不適合在這個場合裡提出...」當然在倪醫師的百般擔保之下，豈有不問的道理？「我.....最近常常拉青屎....不知道會是什麼怪病？」在滑稽與憐憫之間，大家痛苦地掙扎著，沒想到還沒聽見什麼深奧的醫學詞彙，先傳來了倪醫師爽朗的大笑，「啊！太令我感動了，我們的醫學教育成功啦！現在有誰還會去認真觀察自己的糞便呢？拉完就沖水了嘛，我們的這位同學實在是大家的模範，醫學教育改革真的成功了。」想想也真如此，從尿桶進步到沖水馬桶的時代，也驗證了逃避排泄物的思想史，與此同時的，文明對死亡現象的排擠，同屬潛意識的板塊大移動。我想，不僅這位同學在醫學院史中會因糞便而留下記錄，也有充分的資格在人類文明發展中留名「青屎」了！
因這事的啟發，我整理了一些私藏的關於屎尿的歷史文獻，僅僅是作為一個提綱挈領的思考，便發覺到「屎尿之義大矣哉」，才猛然領悟，這同學實非泛泛之輩！
●屎尿的醫學
診斷學的層面：
尿液的諸多屬性，包含顏色，比重，混濁度，透光度，搖晃的性質等等，一直都是西方現代醫學出現前相當倚賴的診斷方法。一直到現代醫學出現後，使用化學的方法，分析對象包括葡萄糖，蛋白質，紅血球等等成分，提供了更多關於腎病，糖尿病，與肝病的資訊。至於糞便，是否有沾血，發炎，顏色是黑是白等等，都是肝膽腸胃疾病重要的診斷根據。
至於中國，醫家為病人所做的犧牲就更令人動容了：在公元前494年，越王勾踐為了討好夫差，取得回國的機會，裝得十分恭順，甚至據傳在某次夫差得病時，親嘗夫差的糞便，以判斷病情的輕重。而中國二十四孝的第十六孝：「孝嘗糞憂心，南齊庚黔婁」中則提到：
南齊。庚黔婁為孱陵令。到縣未旬日。忽心驚流汗。及棄官歸。時父疾始二日。醫曰。欲知癒劇。但嘗糞。苦則佳。黔婁嘗之。甜。心甚憂之。至夕。稽顙北辰。求以身代父死。
這類嘗糞的方法，似乎就不是西醫所慣用的方法，其原理筆者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治療學的層面：
一九六三年李約瑟和魯桂珍在英國《自然》(Nature)雜誌發表題為《中世紀的尿甾體性激素》的論文（Lu Gwei-Djen and J. Needham, “Medieval Preparations of Urinary Steroid
Hormones”, Nature, vol. 200(1963), p.1047），提出“中國的醫藥化學家從大量的尿液中，成功地製了相當純淨的雄性激素和雌性激素物質。....中國古代的通過給病人服用‘秋石’產生雙重的療效：既可補充外源性的類固醇性激素，又可以促進患者自身分泌更多的內源性的類固醇性激素”。這裡指的就是中醫的「秋石方」（用石膏浸入童便）。在西藥中，用來治療不孕症的排卵藥hMG(Human Menopausal Gonadotropins)也是由大量修女的尿液提煉而成的。只不過近年因修女們使用荷爾蒙治療的比率提高，所以才停產。人尿中提製的尿激?（urokinase)則為血栓溶解液。.
佛教中的「陳棄藥」（putimukta-bhaisajya）概念傳到中國之後，就被解釋成大小便。北宋的律學大師元照曾說：「腐爛藥（即陳棄藥）者，世所同棄而實可收，即大小便也。」又說：「小便治勞，大便解熱。」（《四分律疏濟緣記》）近代日本醫學研究者中尾良一也以科學方法研究小便而力倡尿療法。其實，東漢時期修道者亦飲小便以養生，《後漢書·方術傳》提到：「甘始、東郭延年、封君達三人者，皆方士也。率能行容成御婦人術，或飲小便，或自倒懸，愛墻精氣，不極視大言。甘始、元放、延年皆為（曹）操所錄，問其術而行之。君達號‘青牛師’。凡此數人，皆百餘歲及二百歲也。」〇
《本草綱目》則錄有人中?（在竹筒中塞入甘草末投入糞缸），人尿，溺白沂（人尿桶或尿缸的灰白色沉澱物），秋石（用石膏浸入童便）等方。該書引朱震亨（元朝人）之言：「常見一老婦年逾八十，貌似四十，詢其故，常有惡病，人教服人尿，四十餘年矣，且老健無他病。」
著名中藥「牛黃」的由來頗具傳奇性。明朝万歷年間，江南有個姓葛的乞丐來到江西景德鎮的荒郊野外，突然中了溫邪，周身發熱，煩躁不安，出現了神昏譫語顛狂狀。他自覺口干舌燥難忍，見前面路邊有兩口大糞缸內容物大不一樣，一個缸中齷齪不堪，一個缸中卻清澈如泉水。顧不了許多，掏出自己的討飯碗往清的那個缸中舀了滿滿一碗，咕嘟咕嘟地猛喝下去。他感覺這碗水甜如甘泉，沁人心肺。隔天早上一覺醒來，他好奇地折了一根樹杆，在那糞缸里掏了起來。竟撈出一副牛腸肚來。他用水洗了洗，又除掉腸肚上的腐爛物后，見露出了一顆雞蛋大小的黃色結塊。牛黃具有熄風止痙，化痰開竅，清熱解毒，助消化，緩瀉作用。后來他用這顆牛黃治愈了好多好多人的瘟疫．惊癇中風．瘡瘍腫痛諸症，一時聲名大噪。
●屎尿的公共衛生學
根據Richard Zacks的《西方歷史秘密檔案》，中世紀的巴黎臭氣沖天，滿桶的糞尿會隨時從某處的窗台潑出，1270年曾有法律明令禁止，並加以罰款，然而沒人遵守，以致於一世紀後，又有另一項新法令：「如果大喊三聲『注意屎尿』，則可從樓上傾倒尿壺。」在英國愛丁堡等其他城市的行人，同樣不能免於屎尿之災。
沖水馬桶其實在西元兩千年前地中海的克里特島，就已經被工程師創造出來了，然而隨著該文明的式微，該藝術便平白地埋沒了三千七百年，十五世紀時達文西也曾做了沖水馬桶的設計，然而思想超前了數百年之遠，終究沒有在當時實現。現代沖水馬桶的普及大大地改變了城市生活的衛生狀態，維護了居民的健康，但如前所述，也同時悄悄改變了我們的世界觀。
●屎尿的心理學
在2001年的時候，ASOS有首歌被禁唱了，被禁的歌詞是：『我愛你，大便都敢吃』；然而更早之前，日本已經出現了這樣的電視節目：來賓挑選中意的美少女，規定她吃哪些食物，隔天則在鏡頭前食其大便。這類「嗜糞尿癖」(corprophilia and urophilia) 是一種需要接觸糞便或尿液，才能引起性興奮的一種性變態行為。嗜糞癖者經由看別人解大便， 或將糞便排在他人身上，而得到很強的性興奮。嗜尿癖者則借在別人身上小便或自己小便而得到快感 。佛洛伊德認為這是成年人性欲還停留在兒童期的「肛欲」階段而造成的。
嗜糞尿有著久遠的歷史。楊衒之《洛陽伽藍記》中記載六朝名僧寶志「好用小便濯發，俗僧暗有譏笑者，志亦知眾僧多不斷酒肉，譏之者飲酒食豬肚。志勃然謂曰：'汝笑我以溺洗頭，汝何為食盛糞袋？'譏者懼而慚服。」明初，有個叫宗泐的和尚，「嗜糞中芝麻、雜米和粥」食之。宗泐是明洪武年間的一位高僧，洪武中詔致天下高僧有學行者，宗泐是第一個應詔而奏對稱旨的人；後來奉詔箋注《心經》、《金剛》、《楞伽》等經；又奉使西域；著有《金寶集》。
不過吃屎有時也僅是裝瘋的一種手段。明朝末年張瑞圖遭到太監魏忠賢迫害時，危急之下，買來肉粽，黑芝麻，紅糖，一起搗爛，再塞入竹筒擠成一節節像狗屎的東西，等御林軍來時便上演一齣，在地上打滾，又哭又鬧兼吃狗屎的鬧劇，果然逃過一劫。只是他本人可能也沒想到，他所創造的「狗屎糖」竟流傳下來，成為最受小孩歡迎的甜食。其實裝瘋吃屎在明朝並不是第一遭，早在朱元璋迫害功臣的時代，便有老臣預先叫人用炒麵拌砂糖捏成段，事先擺在牆邊當作狗屎，等到錦衣衛來到便施吃屎之計，果然也留下一條老命。
另一個重要的心理學理論是，佛洛依德的「肛門期」概念。他認為孩子在一歲半到三歲之間，漸漸能將大小便存放一定的時間再釋放出來，與之前隨時滿足排除廢物的情形不同，忍耐一段時間在合適的時間、地點再滿足，是社會化的重要過程。但若訓練過於嚴苛，則小孩會發展出堅持追求完美的人格，否則便焦慮不安；反之若隨小孩自然發展，可能造成我行我素，同樣不適合在社會中生存。憂鬱症的發生，與孩童在肛門期受到壓制、謾罵、虐待…等等處罰，長大之後形成較容易自責、有罪惡感的個性有密切關係。
至於小孩或成人無法根除，或後來復發的夜尿症(Enuresis)，則多半與心理情結有關，按佛洛依德的講法，不是「陽具欽羨」就是「閹割恐懼」。
●屎尿的力學
以人類作為直立動物的生物學角度，男女立姿小便應是最為天經地義的狀態。但大歷史家Herodotus在《歷史》中記錄：「埃及女人站立小便，男人蹲下來小便，大小便在家中進行，卻在路邊用餐；也即是大小便雖然是髒的，卻是必要....」這也是古代世界的普遍現象。日本學者安田解釋說：「男人站著小便時露出性器，對神不敬，自然改為蹲姿；女人站立小便時，雖神在面前，尿往後灑，並無不敬。」中世紀男女站立小便，尤其是農婦，若貴族也跟著貪圖方便則會被嘲笑。在本土的資料方面，南台灣女工以鋤頭接尿，神不知鬼不覺，則是配合經濟生產模式所作的順應。福建漁民以竹筒將小便導接到海上，也是同一道理。
●屎尿的人類學
英國性學家Ellis說：「動物皆朝後面濺尿，女人站立小便時亦然，這種動物型的姿勢，在今日為開發民族已幾乎看不到了；朝前方小便，是人類直立姿勢最發達的證據。然而如德國人維爾尼西所說，日本女人卻以立姿朝後方小便，可見是今日最能保持動物姿勢的了。」（男與女，人類第二性徵之研究）這則是以生物學上的差別來為帝國主義作注解了。日本學者安田義憤地辯駁：「日本女人立姿小便並非西洋人所說接近動物，毋寧是結合了日本糞尿肥料與封建的借家制度，小市民的經濟利益....。」
●屎尿的經濟學
根據莊伯和《廁所曼陀羅》一書所引用的資料，日本原是水田耕作民族，大小便分別儲藏，以作肥料之用，由於大便蹲姿，小便立姿，因此大便所獨立於房屋之外，小便時則直接用放在田邊的尿桶盛裝，農家女子背對便壺往後撒尿，已有兩千年年的歷史。關西都市地區，則由於房東擁有糞便所有權，房客只能留下小便，賣給鄉下來的挑糞夫換取青菜蘿蔔。為了不讓自己的權益受到損失（大小俱下，通通奉送給房東），也就將小便所設計成女生也可以站立小便的樣子。
在中國的戰國時代，人們已普遍用人或動物的糞便作為肥料。如《孟子·滕文公上》就提到「糞其田」；《荀子·富國》說「多糞肥田」《韓非子·解老篇》說： 「積力於田疇，必且糞灌」等，都說明施肥已成?提高農業?量的重要措施之一。人們已懂得樹葉在土個腐爛可以作?肥料，如《荀子·致士篇》說： 「樹落則糞本」， 《禮記·月令篇》中談到季夏之月， 「土潤辱（耨）署，大雨時行，燒雉行水，利以殺草，如以熱湯，可以糞田疇，可以美土疆」。對積肥、施肥的重視，是當時提高農業?量的一個重要因素。歐洲到十、十一世紀，才開始施肥。
台灣客家諺語有「肥水不落外人田，糞坑挖到田頭邊」之句，則反映了農民與天爭食的艱苦和巧思。
●屎尿的政治學
中國古代稱溺器為「虎子」，典故充滿政治意味。據說神鳥之山，有獸王，名字叫作麟主。這獸想小便，老虎就必須用嘴巴來接，展現了赤裸的權力宰制關係。《西京雜記》記載：「漢朝以玉為虎子以為便器。使伺中執之，行幸以從。」「伺中」之職掌「上至乘輦服飾，下至褻器虎子之屬」（《後漢書•獻帝》）。端馬桶的也可以封官授職，這就活生生地點出政治圈的求生之道了。《新唐書•宋之問傳》記載，唐朝張易之深得女皇武則天的寵愛，宋之問、閻朝隱等小人便竭力巴結張易之，為其撰詩寫文，甚至端便器，以獻媚邀寵，結果是加官晉爵。
●屎尿的社會學
魯迅《古小說鉤沉》輯東晉裴啟佚書《語林》記載「劉寔詣石崇，如廁，見有絳紗帳大床，茵蓐甚麗，兩婢持錦香囊，寔遽反走，即謂崇曰：乃誤入卿室內，崇曰：是廁耳，寔更往，向乃守廁婢，所進錦囊，實籌(拭便用具)」解決屎尿之處，也是社會貧富差距的象徵，可以見到富人的奢侈，也可展現士人的堅持。晉書列傳第十一劉寔本傳是這樣寫的︰
寔少貧窶，杖策徒行，每所憩止，不累主人，薪水之事，皆自營給。及位望通顯，每崇儉素，不尚華麗。嘗詣石崇家，如廁，見有絳紋帳，裀褥甚麗，兩婢持香囊。寔便退，笑謂崇曰：「誤入卿內。」崇曰：「是廁耳。」寔曰：「貧士未嘗得此。」乃更如他廁。雖處榮寵，居無第宅，所得俸祿，贍恤親故。雖禮教陵遲，而行己以正。喪妻為廬杖之制，終喪不御內。輕薄者笑之，寔不以介意。自少及老，篤學不倦，雖居職務，卷弗離手。尤精《三傳》，辨正《公羊》，以為衛輒不應辭以王父命，祭仲失為臣之節，舉此二端以明臣子之體，遂行於世。又撰《春秋條例》二十卷。
《世說新語》還記錄了士人因為無法理解貴族的奢華生活，而惹出的笑話：
王敦初尚主，如廁，見漆箱盛乾棗，本以塞鼻；王謂廁上亦下果，食遂至盡。既還，婢擎金澡盤盛水，琉璃碗盛澡豆；因倒箸水中而飲之，謂是乾飯！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紕漏第三十四＞
王敦感嘆，到底是帝王之家，連解手都有果子喫。於是，他將箱中的棗子一掃而光。後來才知道廁內所置干棗，不為食用，而是用來塞鼻的；而他吃下的「飯」，原來是肥皂粒。這實在夠尷尬了！至於那些竟然能無動於衷的人，大概也就沒什人性了。
石崇廁常有十余婢侍列，皆麗服藻飾，置甲煎粉、沈香之屬，無不畢備。又與新衣著令出。客多羞不能如廁。王大將軍往，脫故衣，著新衣，神色傲然。群婢相謂曰︰「此客必能作賊。」＜汰侈第三十＞
●屎尿的犯罪學
廁所由於地處偏僻，以及腥臭污穢的特點，常成為報復殺人的理想地點。「廁神」之所以為神正因有一斷悲慘的廁所因緣。《搜神記》曰：
廁神者，萊陽縣何氏女，名婿，字廉卿，自幼讀書辨利。唐垂拱三年（五八七），壽陽刺史李景納為妾，其妻妒之，遂陰殺之，置其屍於廁中。魂繞不散。如廁。每聞啼哭聲，時隱隱出現，且有兵刀呵喝狀。自是大著靈異，人為屍祝之，懸箕而降，能知禍福。神死於正月十五，故獨顯靈於正月也。
西漢呂后則把廁所當做安放「情敵」的地方。《史記呂太后本紀第九》曰：
太后遂斷戚夫人手足，去眼，輝耳，飲瘖藥，使居廁中，命曰「人彘」。居數日，乃召孝惠帝觀人彘。孝惠見，問，乃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歲余不能起。使人請太后曰：「此非人所為。臣為太后子，終不能治天下。」孝惠以此日飲為淫樂，不聽政，故有病也。
無獨有偶地，這兩則最著名的史料都是妻妾爭寵的人倫悲劇，受害者都是妾，或許反應了千古以來女人間戰爭的基本型態，那就是隱秘而不減殘酷。
●屎尿的方法學
《論語公冶長篇》記載：
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塗油漆)也。於予與何誅！」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
孔子把懶惰比作糞土，可見他對意志消沉者的痛惡與無力。
宋人歐陽修稱自己讀書構思，是在「三上」：枕上、馬上、廁上。在書桌爭前正襟危坐，沒啥靈感，一進廁所卻源源不斷，也許繆思人女神更適合擔任廁神吧！據說二次大戰中，美英德諸國由於情勢瞬息萬變，有不少決策就是在馬桶上作出的。不過也有反對的聲音，郝懿行著《曬書堂筆錄》卷四有《入廁讀書》一條說道：
舊傳有婦人篤奉佛經，雖入廁時亦諷誦不綴，後得善果而竟卒於廁，傳以為戒，雖出釋氏教人之言，未必可信，然亦足見污穢之區，非諷誦所宜也。
《歸田錄》則載：錢思公言平生好讀書，坐則讀經史，臥則讀小說，上廁則閱小詞，謝希深亦言宋公垂每走廁必挾書以往，諷誦之聲瑯然聞於遠近。餘讀而笑之，入廁脫褲，手又攜卷，非惟太褻，亦苦甚忙，人即篤學，何至乃爾耶。至歐公謂希深言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馬上枕上廁上也，蓋惟此尤可以屬思爾，此語卻妙，妙在親切不浮也。
在〈廁中讀書〉引用這兩段文字的散文家周作人，自己倒是贊成上廁讀書的，只是如果在上廁所時才想到發憤讀書，恐怕並非為學正途吧！
●屎尿的形上學
中國道家是從某種角度看來，的確是種屎尿哲學。君不見老子如是?：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第八章)
江海之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是以聖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後之。是以聖人處上而民不重，處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第六十六章)
屎尿是眾人所惡，但若能效法它「不爭」的精神，則天下自然沒有可與你「爭」的事物。墮落的屎尿真正讓我們經歷一種內心的昇華。莊子把這點說得更清楚了：
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東郭子曰：「期而後可。」莊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曰：「在 。」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 。」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東郭子不應。莊子曰：「夫子之問也，固不及質。正獲之問於監市履西也，每下愈況」（知北遊）
禪宗恐怕也受到不少道家屎尿思維的影響，鎮州臨濟院的義玄禪師便是箇中高手：
一日上堂曰：「汝等諸人！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向汝諸人面門出入，未証據者看看。」時有僧問：「如何是無位真人？」師下禪床把住云：「道！道！」僧擬議，師托開云：「無位真人是什麼乾屎橛(拭糞的竹片)...」《臨濟錄》
道在屎溺，這點出「凡存在皆合理」的概念，屎尿的萬年臭名終於得到了平反，在下一節中我們還會親眼目睹，它是怎麼得寸進尺，爬到佛祖頭上的。
●屎尿的倫理學
《景得傳燈錄》卷七「湖南如會禪師」條說：
崔相公入寺，見鳥雀於佛頭上放糞，乃問師曰：「鳥雀還有佛性也無？」師云：「有。」崔云：「為什麼向佛頭放糞？」師云：「是伊為什麼不向鷂子頭上放？」
表面看來，這故事好像是在說鳥雀的欺善怕惡，但從相反角度看來，卻是反襯我佛慈悲。仁愛精神的極致，便是物我兩忘，各得其樂。不過後來的古人通常用此典故比喻褻瀆神聖。明代範泓《典籍便覽》記載：
歐陽修作《五代史》，或作序冠其前。王安石曰：「佛頭上豈可著糞？」
不過屎尿倫理學最重要的目的還是在於，解決爭執千古的靈肉問題。人類的肉體已是相當古老，但心靈卻是與日俱變，心靈過度發展的結果，便是貶抑肉體為污穢，不能與心靈的純淨並存。在英國女王安妮的繼位儀式中，兩名侍女會在整個宴會期間一直蹲在餐桌底下，準備接住這位年輕漂亮女士的排泄物，一位拿住便壺，令一位手握紙巾。若你是兩位侍女之一，準會感受到文明內在驚人的張力。法國散文家 Montaigne挺身而出，可謂是西方最重要的肉體鬥士，他大聲疾呼：
Upon the highest throne in the world
, we are seated, still, upon our arses.
Kings and philosophers shit; and so do l
adies.
此優良傳統由德國哲學家Nietzsche所繼承，下啟存在主義運動與現代藝術。在中國，正視肉體的「實學」思潮實為近現代思想史中的主角。
從筆者個人的角度，最為推崇捷克小說家 Milan Kundera《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偉大的進軍＞中的妙筆：
直到1980年，我們才從《星期天時報》上讀到了史達林的兒子、雅可夫的死因。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被德國人俘虜，與一群英國軍官關在一起，並共用一個廁所。英國軍官不滿意史達林的兒子把廁所並得又臭又亂的惡習，不滿意他們的廁所被大便弄得很髒，儘管這是世界上最有權力者的兒子的大便。他們提醒他注意此事，把他惹火了。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注意，讓他把廁所弄乾淨。他發怒，吵架，動武，最後訴諸集中營的長官，希望長官主持公道。但那位高傲的德國人拒絕談論大便的問題。史達林的兒子不能忍受這種恥辱，用最嚇人的俄國髒話破口大罵，飛身撲向環繞著集中營的鐵絲電網。他撲中了，身體被釘在電網上，再也不會把英國人的廁所弄髒了。.....
史達林的兒子為大便獻出了生命。但是為大便而死並非無謂犧牲。那些為了向東方擴充領土而獻身的德國人，那些為了向西方擴展權勢而喪命的俄國人--是的，他們為某種愚昧的東西而死，死得既無意義，也不正當。在這次戰爭總的愚蠢中，史達林兒子的死是唯一傑出的形而上之死。.....
Kundera最後從屎尿堆中悟出了共產政權之所以墮落的根本關鍵：
無條件認同生命存在的美學理想，在那裡大便被否定，每個人都做出這事根本不存在的樣子。這美學理想可稱為Kitsch（媚俗）。
不過倫理學也不一定這麼嚴肅，二十四孝中的最後一孝「滌親溺器 宋朝黃庭堅」便是個生活的實踐，那裡的屎尿散著溫情的芳香：
宋。黃庭堅。號山谷。元祐中為太史。性至孝。身體貴顯。奉母盡誠。每夕親自為洗滌溺器。未曾有一刻不供人子之職。
●屎尿的神學
屎尿神學實在是「靈肉問題」的一支，但西方人從聖經開始，便對上帝有無屎尿這問題辯論不休。近代宗教改革強調心靈與上帝的直接交通，極力駁斥以形象或物質接近上帝的意圖，因此我們可以瞭解到，馬丁路德為何要鄭重地宣告說：「上帝是沒有大小便的。」
相形之下，中國的神明則人性多了。宋郊《元憲集》有「默記淮南王事」的詩：「室餌初嘗謁帝晨，宮中雞犬亦登真。可憐南面稱孤貴，才作仙家守廁人！」看來神仙當然還有大小便，否則哪需要看守廁所的人呢？
●屎尿的禪學
《笑林廣記•謬誤部》有謂：牆腳下恐人撒尿﹐牆上畫一烏龜，專禁人屙尿。一人竟撒，主家喝曰：「你看！」其人云：「原來烏龜在此看我撒尿。」一事之所以發生，乃因緣相依而成，沒有觀尿之人，就不可能得知撒尿之事，二者都是缺德之事。語言正是此種沾染，當我們試圖用語言去掌握這世界，這世界便已經受到沾染，不復是我們原欲掌握的面貌了。
●屎尿的政治哲學
《李斯列傳》中提到：
（李斯）年少時，為郡小吏，見吏舍廁中鼠食不潔，近人犬，數驚恐之。斯入倉，觀倉中鼠，食積粟，居大廡之下，不見人犬之憂。於是李斯乃歡曰：「人之賢不肖譬如鼠，在所自處耳」。
他從廁所中老鼠的狼狽，以及倉庫中老鼠的放肆，體悟出「權力」與「法律」的奧妙之處。
●屎尿的美學
某些高級旅館連洗手間的名字，都取得詩情畫意，如男廁稱為「觀瀑亭」，女廁則是「聽雨軒」。此種過人的審美觀在《笑林廣記•腐儒部》中表現得淋漓盡致，不過這次主角換成屎尿的兄弟，屁也：
一士死見冥王﹐自稱飽學﹐博古通令。王偶撤一屁﹐士即進詞雲﹕「伏惟大王高聳金臀﹐洪宣寶屁﹐依稀乎絲竹之聲﹐仿彿乎麝蘭之氣。臣立下風﹐不勝馨香之味。」王喜﹐命賜宴﹐准與陽壽一紀﹐至期自來報到﹐不消鬼卒勾引。士過十二年﹐復詣陰司﹐謂門上曰﹕「煩到大王處通稟﹐說十年前做放屁文章的秀才又來了。」（頌屁）
●屎尿的文學
大陸人趙剛在《北京晨報》發表〈廁所雜談〉之文，記錄了幾則十分有趣的「廁聯」文學：
曾見一副對聯，上聯「有小便宜」；下聯「得大解脫」，橫批「鞠躬盡瘁」。細細思量，寓意深刻。此聯不僅借字義將拉屎撒尿文雅化之，而且內容極富人生哲理，可謂「廁聯」中的上品。還有一副，上聯「進去三步緊」；下聯「出來一身輕」。這副對聯不但對仗工巧，而且刻畫生動，“一進”“一出”，“一緊”“一輕”，將世人內急如廁的神情描寫得惟妙惟肖，對進出廁所的感覺描寫也逼真傳神，絲毫不差。沒有點文學功底，是難以寫出如此好聯。再有一副，上聯「饒汝絕世英雄，來時定當哈腰屈膝」；下聯「任你貞節烈婦，至此也要解帶寬裙」，橫批：「是非之地」。此聯妙趣橫生，細細讀來，叫人忍俊不禁，非泛泛者所能做出。至於像下面這樣的對聯，「大開方便之門」，「解決後股之憂」，橫批「眾屎之地」，則屬濫而不精，逗人一笑而已。
道在屎溺，若連屎尿都有這般豐富的「道」，更何況是整個世界呢？在屎尿之前，或許正是我們人類思索自身侷限的最佳契機！
■立人書摘
2003/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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