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一 章 >>

是 早 上 八 時 多 ， 正 是 上 學 的 繁 忙 時 間 ， 在 通 往 大 學 的 高 速 公 路 前 的 一 個 急 彎 位 ， 有 兩 輛 車 子 亮 著 閃 燈 停 在 路 旁 。

在 後 面 的 是 一 架 小 小 的 淺 灰 色 小 房 車 ， 車 頭 差 不 多 全 毀 。 而 在 前 面 的 是 一 架 身 形 相 當 龐 大 的 貨 車 ， 在 貨 車 的 車 尾 還 用 幾 個 鐵 鉤 拖 著 一 個 盛 滿 木 板 泥 土 的 拖 車 。 這 架 大 貨 車 看 來 一 點 損 傷 也 沒 有 ， 只 是 拖 車 後 面 的 防 撞 桿 刮 花 了 一 點 。

從 貨 車 跳 下 來 幾 個 洋 漢 ， 他 們 捲 起 衣 袖 ， 一 副 要 吃 人 準 備 理 論 的 樣 子 。

從 小 房 車 遲 疑 地 走 下 來 的 ， 是 一 個 高 高 廋 廋 的 女 孩 子 。 梳 著 長 髮 ， 穿 著 紅 色 的 薄 長 袖 上 衣 和 牛 仔 褲 ， 怯 生 生 的 ， 垂 下 頭 來 看 著 自 己 闖 的 禍 。

公 路 旁 的 車 子 都 飛 快 的 拐 彎 加 速 駛 過 ， 大 家 都 趕 著 上 課 ， 誰 都 沒 有 想 過 要 停 下 來 。

女 孩 心 裡 又 驚 又 怕 得 半 死 ， 淚 眼 凝 眶 。 剛 考 了 車 牌 不 久 車 便 撞 成 這 樣 了 ， 她 真 的 不 知 該 怎 麼 辦 。 在 一 片 淚 眼 模 糊 間 ， 梓 婷 看 到 有 一 輛 黑 色 的 房 車 在 她 面 前 停 下 。

那 是 跟 她 同 一 班 法 語 課 的 薛 名 恩 。

法 語 課 是 一 個 星 期 一 次 的 。 梓 婷 撞 車 的 那 一 天 ， 晚 上 剛 好 就 是 法 語 課 的 時 間 。

時 間 還 早 ， 班 內 十 多 個 學 生 都 在 笑 囂 。 梓 婷 翻 著 課 本 ， 默 不 作 聲 的 坐 在 一 旁 。

課 室 的 門 「 啪 」 一 聲 的 被 推 開 了 ， 是 名 恩 。 甫 走 進 來 ， 他 便 咧 開 嘴 跟 各 人 爽 朗 的 笑 笑 ， 然 後 二 話 不 說 的 坐 在 梓 婷 身 旁 的 空 位 。

「 嗨 … 」 梓 婷 起 頭 來 ， 看 到 他 ， 有 點 宭 ， 便 笑 笑 。

「 你 的 車 子 怎 樣 了 ? 」

「 喔 ， 進 廠 了 ， 都 不 知 道 要 修 多 久 … 」 梓 婷 無 奈 的 說 。

「 看 你 的 車 撞 成 那 個 樣 子 ， 我 想 最 少 也 要 大 修 兩 個 星 期 了 。 」 名 恩 想 起 那 撞 得 差 不 多 連 引 擎 都 看 得 見 的 車 頭 。

「 你 不 要 嚇 我 吧 … 不 過 ， 今 天 早 上 真 的 多 得 你 幫 忙 ， 不 然 的 話 我 一 定 給 嚇 壞 了 。 」 梓 婷 感 激 的 對 名 恩 笑 笑 。

「 我 看 到 你 時 ， 你 已 經 被 嚇 壞 了 … 啊 對 了 ， 那 今 晚 下 課 你 怎 樣 回 家 ? 」

「 我 不 知 道 啊 ， 應 該 要 坐 巴 士 了 ， 沒 辦 法 啦 ， 誰 叫 我 把 家 裡 唯 一 的 車 子 都 給 撞 了 ? 」

「 今 晚 下 課 是 晚 上 十 時 啊 。 」 名 恩 看 著 她 。

「 不 要 說 了 。 」 梓 婷 想 到 晚 上 一 個 人 都 沒 有 的 巴 士 站 ， 她 自 己 也 有 點 怕 。

「 那 沒 辦 法 啦 ， 那 唯 有 我 送 你 了 。 」 名 恩 再 次 對 著 她 咧 嘴 而 笑 ， 整 齊 而 白 的 牙 齒 ， 在 晚 上 的 課 堂 裡 ， 好 像 從 黑 夜 裂 開 一 道 陽 光 。

梓 婷 開 始 有 點 目 眩 了 。

名 恩 的 估 計 是 太 保 守 了 。 梓 婷 的 車 子 足 足 修 了 一 個 月 才 好 ， 在 這 個 月 裡 ， 法 語 課 下 課 後 ， 名 恩 都 會 載 她 回 家 。 在 其 他 的 日 子 裡 ， 如 果 他 倆 下 課 的 時 間 是 配 合 的 話 ， 他 都 會 主 動 提 出 要 送 她 回 家 的 。

名 恩 在 班 裡 是 大 家 的 焦 點 。 他 的 法 語 不 是 特 別 好 ， 其 實 聽 起 來 他 的 發 音 還 真 是 怪 怪 的 。 不 過 可 能 就 是 因 為 太 怪 了 ， 有 時 候 連 老 師 也 會 忍 不 住 跟 大 家 一 起 笑 起 來 。 名 恩 倒 是 很 大 方 ， 一 笑 置 之 ， 沒 甚 麼 所 謂 的 。

而 梓 婷 ， 她 總 是 坐 在 一 旁 ， 靜 靜 的 ， 跟 著 大 家 笑 。

經 過 這 個 月 ， 他 倆 更 加 熟 稔 。 每 次 看 到 她 好 像 有 點 悶 ， 有 點 鬱 鬱 不 歡 ， 有 點 落 寞 的 坐 在 一 旁 ， 他 的 心 就 好 像 被 抽 著 般 。 他 不 能 控 制 自 己 ， 他 總 想 伸 過 頭 來 ， 逗 她 說 話 ， 在 她 的 課 本 上 畫 公 仔 ， 或 者 再 厚 臉 皮 的 大 聲 練 習 他 那 不 靈 光 的 法 語 ， 讓 她 笑 。

這 天 的 法 語 課 是 聽 寫 練 習 。 十 幾 個 同 學 一 起 到 為 那 種 專 為 學 語 言 而 設 的 ， 每 個 座 位 都 有 一 架 小 錄 音 機 的 課 室 。 一 直 有 點 寵 愛 名 恩 的 老 師 讓 他 分 發 錄 音 帶 。

聽 寫 練 習 開 始 。 大 家 都 垂 下 頭 ， 專 注 的 聽 著 錄 音 帶 裡 純 正 的 ， 緩 慢 的 法 語 ， 邊 聽 邊 做 課 本 上 的 練 習 。

梓 婷 看 看 坐 在 她 斜 前 方 的 名 恩 。 她 不 能 專 心 。 看 著 他 的 頭 髮 他 的 背 他 的 耳 朵 他 的 頸 他 的 側 臉 ， 她 的 心 裡 有 一 點 麻 麻 的 感 覺 。

「 Qu’est-ce que tu vas faire? Ou est-ce que nous allons aller? ... 」 錄 音 帶 裡 的 法 語 從 沒 有 停 下 ， 一 句 接 一 句 ， 梓 婷 早 就 錯 過 了 整 整 五 道 問 題 了 。 她 很 有 點 不 知 所 措 ， 越 是 強 逼 自 己 要 努 力 聽 ， 錄 音 帶 裡 的 法 語 就 越 像 是 魔 咒 ， 讓 她 不 能 抓 緊 。

「 Qu’est-ce que ca veut dire …… 」 一 直 像 轟 炸 機 般 傳 進 她 耳 裡 的 法 語 驀 地 停 下 。 梓 婷 如 夢 初 醒 。 練 習 完 了 ， 她 心 想 ， 終 於 完 了 ， 她 鬆 一 口 氣 。 她 除 下 耳 筒 ， 卻 聽 見 身 旁 的 同 學 仍 是 不 停 在 課 本 上 書 寫 的 沙 沙 聲 。

她 抬 頭， 看 到 一 直 都 是 專 注 著 跟 大 家 一 起 做 練 習 的 老 師 ， 有 點 不 解 。 出 於 本 能 ， 她 把 耳 筒 再 戴 上 。

怎 麼 了 ? 大 家 還 在 寫 ? 不 是 完 了 麼 ? 她 心 裡 想 。

再 戴 上 耳 筒 後 ， 她 聽 到 的 ， 卻 不 再 是 法 語 。

「 … … 不 要 尖 叫 ， 那 是 我 。 」

從 錄 音 帶 傳 來 的 ， 是 名 恩 的 聲 音 。

「 … … 我 以 下 所 說 的 ， 都 是 真 的 。 這 些 日 子 ， 都 不 能 像 從 前 一 樣 送 你 回 家 … … 我 很 失 落 。 我 不 知 道 你 的 想 法 ， 我 自 己 也 有 不 能 不 理 會 的 立 場 ， 和 還 未 能 解 決 的 人 和 事 。 在 這 個 階 段 我 不 能 保 証 甚 麼 ， 我 也 不 想 說 將 來 。 不 是 我 不 想 跟 你 談 將 來 ， 而 是 我 不 敢 ， 對 現 在 的 我 來 說 ， 這 不 是 我 應 該 做 的 ， 我 不 想 要 傷 害 你 。 我 只 想 跟 你 說 ， 在 現 在 這 一 刻 ， 我 真 的 喜 歡 你 … … 」

在 名 恩 低 沉 認 真 的 聲 音 下 ， 梓 婷 深 深 的 被 震 動 了 。 她 輕 皺 著 眉 ， 努 力 的 在 回 想 那 一 切 ， 從 認 識 了 名 恩 這 大 半 年 開 始 一 直 想 。 但 是 ， 太 突 然 了 ， 她 的 腦 袋 這 時 已 是 一 片 空 白 ， 她 甚 麼 都 不 能 想 了 ， 不 能 思 考 。

她 抬 起 眼 ， 看 到 的 ， 是 靜 靜 轉 過 頭 來 ， 名 恩 熱 切 的 眼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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