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他身旁有個誰。˙
花露水
她低低地說,
「我不是個好情人。我很驕傲。不服輸的個性,不肯降低的姿態,
也許從頭到尾,我愛的只是我自己。」
他聽了若有所思地問,「是嗎?那妳愛我嗎?」
她想了想,很沮喪地說,「其實我也不知道。」
他皺起眉心,不再說話。
她急了,這樣凝滯不動的空氣簡直要人無法呼吸!
遂軟聲問他,「這樣我是不是很愚蠢?」
她一直記得,那時他緩緩抬起頭,雙手圈攏著她,很溫暖地說,
「傻瓜,妳不蠢我就慘了。蠢得好啊!」
像說相聲一樣拔高語調,好不給面子那樣取笑著。
一直無法確定自己的態度為何。
對他的不設防,對他的推心置腹,對他的不假詞色……,
所有戀人該有的一切心有靈犀都具備了.
但是不知為何有一種空缺,像是潮濕的火柴無法點燃.
她知道他的心意,知道他對她好,知道和他一起什麼都不必憂不必愁,那是種很安心的感覺。
多少女子一生尋尋覓覓的,就是一種對未來的憧憬,一個可以安心信靠的人?
矛盾的是,她對「安心」這兩個字竟然沒有感覺。
愧疚感是這樣來的。
她不能隱瞞自己的想法,卻又以一種習慣的姿態依賴上他的好。
她常惶然感覺到自己自私的想法,感覺到自己的笑是為了不讓他失落而笑;
感覺到自己對他的關懷,只是對他的無微不至的照顧過意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無法打從心底愛他,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無法說明。
心情好時,她常賴著他,阿威阿威地叫,甜甜蜜蜜像是個小情人。
心情不好時,她打電話給他,只呼吸著,低聲啜泣一句話也不吭。
阿威急得問怎麼了,在哪裡,她也不應,只一逕捧著話筒哭,哭煩了一把掛掉電話漫無目的在街上晃。
阿威回撥,手機響得。
一步步踏著柏油路,她不想驚動路人目光,無數人群在身邊穿梭而過,
她索興將手機切換成震動模式,看著手機螢幕上的燈一直橙橙地在手心裡閃爍顫抖著,
她幾乎可以想見那頭阿威的焦急慌張了.
可是,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種倔強脾氣,她竟連一點點接起電話,讓他安心的念頭都沒有?
她知道阿威為她焦急,她知道自己這樣哭了一陣就消失的耍鬧很要不得,
但究竟為什麼她一點也不擔心阿威的擔心,一點也不在乎他的心情呢?
總是在深夜時分醒來。
常常楞著一屋子的黑,看窗外薄薄的月光安靜美好地映在木桌前那株薄荷草上。
只有在這種時候,那種孤單的感覺披漫而來。
寒夜無人,只有自己與自己的呼吸對坐。
是在某天無意發現的,對面某棟建築物的六樓,總是亮著一盞溫暖暈黃的燈。
自發現那天起,她就常在半夜醒來的時候,在窗口望望,那盞燈在不在。
深夜不眠的一盞燈。
她止不住自己在心裡的胡亂描繪,總感覺那是某一個溫柔之人夜裡的心事,
她想知道那是什麼人點的一盞燈,什麼人徹夜不睡,
她不願驚動,卻已不知不覺地被那盞燈吸引。
生活如此單一貧乏,而人的寂寞何其容易,只一點點想像似乎現實都可以丟棄。
直到真的讓她看見男子的身影。
在夜色裡,一個憂鬱的側臉。
那揚起煙的手勢,那徐緩噴出煙的表情,
那皺緊的眉頭和看著黑暗遠方不知想著什麼的眼睛。
他幸福嗎?他不快樂嗎?她藏身於一屋子的黑裡,忍不住猜測著。
這個地球上,這一秒獲得的快樂,並不保證下一秒的快樂;
也許,沒有人是時時活在快樂的感覺裡的。
她曾在白日見過那個窗口有著孩童的嘻笑聲,
一個尋常婦人腦後用鱷魚夾鬆鬆垮垮攏著長髮……,
她想像著他們的家居生活,卻因此為著那男子吞吐煙霧的畫面感到無比荒涼。
這樣的畫面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裡。
想到阿威,想到自己。所謂尋常,所謂愛情。
她不知道這究竟是不是她想要的。
開始對那個深夜在陽台吸煙的男子有了莫名的好奇與想像。
似乎是一件可笑的舉動在暗地裡被秘密進行著。
夜夜起身,看見薄荷草上暈著月光,她總是在窗口楞楞看著對面建築物六樓的那盞燈。
奇妙的感覺包圍著她,她確實無法說明自己戀著一盞燈的心情。
尤其當深夜醒來,臨窗而望,看見窗外黑成一片,
對面那棟建築物在稀薄月光的包圍下顯現出模糊的輪廓,
沒有燈亮起的黑暗的陽台,讓她的心底有種說不清的空洞失落。
像是一種無端的情緒在夜色裡蔓延開來,
漸漸,她明顯察知自己心態上的莫名轉變,
對阿威,她已經越來越沒有耐心領會。
感情向來是無理可說的。
那只是一種虛幻的感覺。
感覺的來臨,感覺的消失,常常是沒有徵兆的。
並不是簽下合同或者拍胸脯保證就可以永遠。
阿威一直以為,只要她願意讓他愛她,就夠了。即使她沒有相對的付出。
愛是互相遷就的,因為愛,所以願意不計代價,應該要不計代價,不然稱不上愛。
像阿威這樣的男子大概世上少有吧。明明知道付出得多,回收得少,他卻用勇氣包容一切。
可是,她越發感覺到自己與阿威在一起時漫不在乎的心情。
有時驚覺阿威竟然縱容她到這種程度,想來心裡不忍,
像是有把口是心非的刀將她的腦子剖成兩半,一半是滿滿的愧疚,恨死自己這樣可惡無情;
一半是對這樣無關痛癢的感情感到倦怠,恨死自己這樣優柔寡斷。
他好努力,好努力維繫感情,
她越存心破壞他越是委曲求全,
可是怎麼辦,就算他這麼努力,她依然無法自心底深處愛他。
愛不是用來獎賞努力的,也不是用來感激一個人的努力的。
生活在反覆辯證的白晝黑夜裡過去,深夜裡翻身而起成了一種習慣。
她常常倚著窗口回憶起那個獨自在陽台上吐著煙霧的側臉。
那畫面像是一顆火種將她的心無故點燃,她能明顯察覺自己心頭的熱,卻不知道這樣的熱情所為何來?
她跟阿威說,「我無法繼續讓你愛著了。無法。」
阿威聽了,兩手握得死牢,彷彿會意不過來那樣楞著,茫然不可置信。
或許他不可置信的,是自以為全心付出了一切,卻被告知再不收受的錯愕吧。
他甚麼話都沒有。手指在膝頭的牛仔褲上一逕畫著圈圈。
以為他會問,為什麼的。然而他一句話也沒有。
每當他沈默,她便開始不安。
她慌亂想找些話來塞滿他們之間凝住不動的空氣,卻發現自己殘忍無情幾近可怕。
怎麼會這樣呢?忠於自我,忠於內心的感覺,卻忽略了真相如刀如劍,
如何要一個真心付出的人承受這樣刀劍銳利的話語?
這次,她始終什麼都沒有再說。
只感覺周圍的空氣在他們之間冷卻變形,
一種無來由的決心忽然讓她變得極端冷漠堅定。
像是考驗著自己的心底的熱情那樣,
她要一個確定的自己,一個不再搖擺的自己,
她要他在這個抉擇時刻點燃她心中的火種,不然就狠狠給她一記絕望的冷巴掌。
她要他「要」,要她做些什麼,不是一味包容,
她要自己能夠給自己一個理由,對的起他的給予,
能相對打從心裡為他付出,能牽掛能擔憂,
而不是感激他的好,而不是對自己飄忽的感情感到罪惡!
然而,他卻一語不發。
像是個挫敗至極的人胸口被插上利刃,
只惶然靜默,睜大不願相信的眼睛,不肯瞑目般看血噴流。
在天色昏暗的屋子裡,她起身開燈,按下遙控器,
電視上的Discovery頻道正播放著一隻老鷹在天空呼嘯盤旋,
忽地俯衝而下一嘴扭開白兔的頸子,一叼而上,
白兔的瞳孔睜直擴張,身體僵直,顯微拍攝的畫面上還能看見那止不住的抽搐顫抖……,
那是種沈重的悲哀將她的心揪緊籠罩,一種泫然的傷感直撲眼眶,
那種殘忍讓她看見了心裡那個黑暗無知的自己,
在這樣茫茫人海中,誰又何嘗願意用銳利刺痛在他人之心口劃下傷痕?
在人際與情感的追逐中,究竟誰是老鷹,誰是兔子?
如果不能讓自己殺死心中那隻漠然無感的鷹,
如果明確知道一隻鷹與一隻兔的宿命,
當白兔越良善,對老鷹而言,是對自己內心更巨大的無力。
不願恨自己,卻又無法相對,唯一之策,只有抉擇,只有離開。
他再不言語,她過著空荒的日子,因他處處走避。
她無法向任何人說明,「為什麼無法再」這樣的問題,
只是更加習慣性地在夜裡翻身而起,看木桌上薄荷草迎風搖曳。
有時看著對面建築物的燈光或亮或暗她會忍不住問自己,
「這樣我是不是很愚蠢?」像是那次問他一樣。
月光薄薄斜斜照進窗口,心裡明白再沒有人會來回答這個問題了。
想及近來種種,想到幾盡失序卻又故做紋風不動的生活,
想到他的不敢驚擾,退隱走避,很想問他,最近還好麼?卻遲遲無法再向前走一步。
唯怕在親手劃下的傷痕面前關懷示好,會是一種最疼痛難當的殘忍。
她唯有夜夜對著窗台的薄荷草喃喃夢語似的心事,
那是一直未對他說出口卻一直是她心底最深層最不假修飾的感受:
真心希望他的身旁有個誰,畢竟那是一個這樣好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