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關於咖啡館的故事
》
於亭
一、
去年裡,沒發生什麼了不起的大事,要說真的值得一提的,大概是我與咖啡館的邂逅吧。
那是夏天。 在某個陽光燦爛的午後,我和久違的朋友相約。
炎炎日頭,只想找個避暑的地方。
我們踏入了那家咖啡館。
一進門,撲面而來冷氣機送出的冰涼沁人的空氣,把城市的污濁成功的阻絕在門外。
空間中淡淡的爵士音樂迴旋,和著濃濃的咖啡香,很有超現實的感覺。
時間彷彿亂了步子,在沉沉的濃郁裡緩緩推移。
還記得我點了杯冰義式摩卡,甜甜的巧克力融入摩卡的香醇,上面浮著白色的奶油。
一整個下午,我們恣意的談天,毫不矜持地開懷著。
那仍是我最喜歡的咖啡館,即是是現在,鬱鬱的回想起來。
二、
夏天過的很快,秋天來的讓人措手不及。
一個大地震震得人們心慌意亂,凌晨一點,人們從沉睡裡驚醒。
謊騙的安定像是朽壞的腐木四分五裂,失落了些什麼,大家倉皇的找尋依靠。
像是被戳破的汽球洩了氣,不敢相信自己所一直依賴而深信的一切,原來竟是如此的脆弱不堪。
媒體報紙充滿了悲傷,盲目的咀嚼傷口,希望能在這災難之後再去成全些遺憾。
空氣裡,好久好久,都蒙著震起的煙塵。
我也結束了一段快三年的戀情。
去年的秋天非常蕭瑟,一切都在失穩的狀態。
三、
於是,那晚我和J一起逃離。
「你們只是在撐而已,」
小小的麵攤,正在胡亂吞著海鮮粥的他突然冒出了這句話。
我抬起頭來望向他,那眼神,居然是我找了好久的篤定。
夜市的喧嘩聲離我好遠。我沉默了下來。
然而安靜只是試圖隱藏我的心慌,我知道,潛意識決定了什麼之後再難改變。
四、
再步入咖啡館是已是冬天,外頭是讓人豎起衣領的寒風凜冽,不知怎地,冷上心頭。
推門進去,只想要讓自己被溫熱包圍。
看看牆壁上仍掛著相同的經典電影海報,心情卻是那樣的不同。
一直覺得這方褐色系的空間帶來沉穩,如今卻是感覺不知名的窒悶。
點了一杯熱熱的曼特寧,不加糖,不加奶精,享受我唯一能確定的純粹。
「我們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不知道為什麼,當我細細的啜飲熱咖啡時,這句話驀地浮現。
像是被針刺到一樣的反射式疼痛。偽裝漠然的面具瞬間毀去。
果然,還是無法抵擋失落感襲來時手足無措的慌亂。
香醇的咖啡入喉,品嚐到的竟只是苦澀。
一直覺得,在咖啡館哭泣是比什麼都無理取鬧的行為。

五、
淚是情緒的缺口。 只能無助的,讓記憶從不願被觸及的深處流洩。
那晚的新公園特別寧靜,兩個人緩緩的走在小徑上,樹影搖曳;
沒什麼人,只見幾個穿著制服的女學生背著書包漫步踱著;
昏暗的長春藤架底下竟有幾個人默默的佇立,銳利的眼光直掃到人身上來。
感覺些許詭異與不安的我,不由自主的靠向了他。
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拉著他到這兒來,總覺得該自己編寫個結局才是。
我們的步子停在那石製的階梯前。
二二八事件的紀念圖騰靜靜的立在昏黃的燈光裡,底下水聲潺潺。
我比手劃腳的,淨是數說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最後還認真的把紀念碑文給讀了一回。
而他始終靜靜的聆聽著。
「一直覺得蠻對不起妳的。」
他說。
一陣荒涼感從心底漾出。怎麼會走到這兒來的?
該怪地震讓一切失序嗎,或是怪孩子氣的我抓不到該喊停的適當時機?
莫名其妙的當了感情的闖入者之後,誰是誰非已經不是我願意去想的問題。
不想放手,卻也不願誰為誰負傷。
抬起頭,星子在天空熠熠的燃燒著,恍惚間讓人迷失在燦爛裡。
一時間我回不了神,就像北極星從天際殞落了一樣,我竟找不到前路的指引。
我仍然微笑著,用我僅剩的武備抵擋情緒。
我總是用笑佯裝我的不在乎,只是不要情緒在這個瞬間就失控。
他已作了決定,即使在他的眼神裡還藏著一些閃爍;
在矛盾裡這似乎合理,所以不願意去想自己是否被當成手段這種痛心的問題。
我們,終究作了不同的選擇。
「冷,走了吧。」
夜已深。 沒有力氣再去挽回什麼。
六、
記得嗎,那曾經在鄉間看過的小小的驛站。
旅人累了,到那兒小歇,當下一段旅程再度展開,旅人整理行囊消失。
旅人或許留戀驛站的安穩,但驛站終究只能暫留。旅程未完。旅人抱著夢離去。
而驛站,只會在風中逐漸陳舊荒蕪。
七、
還是一個人了,日子繼續不急不徐的踏著步子。
你知道,
在這個百般聊賴的城市裡,沒有太多童話。
而其實我們是很容易原諒的一種動物。
八、
只是我多了些不可思議的行徑。
就像現在,我坐在火車上,眼神呆滯的看著景物一排排的向後倒退。
坐在這種沉穩的巨大交通工具裡感覺是很好的,
起碼在這個瞬間我不用思索前進的方向;
起碼在這個瞬間被一些無意義的轟隆聲包圍,或許,可以沖淡一點寂寞。
執意的來到南台灣,也只是想呼吸一下他家鄉的空氣。
到了這個稱不上純樸的小鎮,難得的冬陽在天上耀眼。
不自覺的搖一搖頭,對於自己為何身處於此還有一種恍然的錯置感。
總之在一段路之後,照著腦子裡的地址走進了一條寧靜的小巷。
瞪著所有的綠色門牌看了好幾回,才不得不承認,跑了這麼遠的路,竟然忘了確切的門牌號碼。
總不能打電話回台北去問吧 我想。
旁邊一個正在散步的老伯,對我這個陌生又四處張望的闖入者投以警戒的眼光。
沒有勇氣走向前詢問,我怯怯的對他報以微笑。老伯沒理我走開了。
突然覺得自己的存在是荒謬又可笑的,對自己的膽小怯懦產生一股沒來由的厭惡;
很想拿顆石頭砸爛某家人的窗戶,或是逐家惡作劇的按門鈴然後跑開。
或許我更可以站在路中間大喊他的名字,看看哪家窗戶打開,讓我知道我遺忘了的那個門牌號碼;
讓我在想像他的家居生活時,可以稍微描繪出正確的輪廓。
到如今,還是對自己那麼不誠實。
什麼逃離台北,什麼散心都是藉口,我只是為自己找了個可以光明正大想他的理由。
九、
下雪了。十二月二十二日,聖誕節前夕。
陽明山上降下了白皚皚的雪,細細的飄落。
這是二十世紀末最後的禮物。
十、
原是應該沉靜的深夜,台北市的夜空卻沸騰著。 十二月三十一日。
被朋友拉到市府廣場。
近千的人群暫時隔絕了冰凍的空氣。
倒數的計時聲響起,隨著天上煙火的迸發,我的一九九九就這樣結束了,世紀末的最後一年。
人群裡,幾對情侶緊緊的擁抱;
想打個電話回家手機卻不通,我想電話線路也擁塞著祝福的寒喧吧。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而滿足的笑容,
這種無限的希望感也感染了我,好像去年的一切晦暗就在這一刻結束似的。
何必執著於早已失去的東西? 是該放下包袱的時候了。
想念起溫熱的咖啡,我和同學從人群中抽身離去。
回到我小小的窩,朋友從背包裡拿出了一小包東西,神秘的對我笑了笑。
「上好的咖啡豆,藍山。巴西來的。」
從咖啡館搬回來的那套功夫算是派上了用場。
煮了壺熱咖啡,擺了個最舒服的姿勢,我們就在氤氳的咖啡香裡聊到天明。
十一、
這就是我的故事, 相遇 、 相遇 、 然後別離 。
和咖啡館的結識是一場奇妙的緣分;
而其他,暫時不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