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夏 _ 無感 _ 與失去的自己 ˙ 水瓶鯨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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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就如同一床厚重的冬天棉被,丟進洗衣機中攪和,
在陽光下晾乾,那些汗水與體味的痕跡,從此消逝無蹤。
終於,我就如同一只不小心洗淨文字檔的磁碟片,一打開只剩下空白一片。
終於,面對情人節的來臨,我再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從八月盛夏生了一場病之後,我開始覺得自己被掏空,談工作案子的男人帶著蘋果來看我,
朋友們帶酒過來聊天,同事帶著她的狗陪我一起喝茶,舊情人打電話過來問候,
報紙上「兩國論」與「情人節何處去」的報導同樣熾熱,
我的「戒菸宣言」在病後又重新恢復慣性動作,如同每日午後準時的大雷雨。
只是,我說不出為什麼,我覺得體內某些東西消失了。
就像三流的電視劇情一樣,一場重病使我似乎喪失了記憶。
記憶 是 嗅覺、味覺 與 感覺。
我想不起曾經令我感動的事,大愛大恨的某些事。
電視台的記者帶著她的攝影師扛著機器問我:「妳覺得妳以前跟現在變化最大的是什麼?」
「有許多人認為妳做了非常多的事,妳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動力?」
「是什麼讓妳改變?」
「妳的作品都非常的坦白,妳認為妳是一個坦白的人嗎?」
我喝了一大口熱茶,點了根煙,,茫然地對著亮晃晃的燈光,拼命去尋找記憶中的自己。
可是那個年代,卻像拔掉塞子的水池,一點一滴流到池中心的凹洞,然後不知道消失到什麼地方。
之後,我在半空中對著麥克風說:「我想,我是坦白的人吧。」
「是什麼讓妳在書中,連對讀者都那麼坦白?」
「因為…因為…因為我想不出不坦白,那要做什麼?」
我的聲音變得愈來愈遙遠。遙遠到我都聽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遙遠到我躺在50坪新房子的地板上,都感覺得到空氣中空空蕩蕩的迴音。
跟我一起吃飯的朋友,夾起宮寶雞丁說:「我前兩天看到他出現在電視上哦。有節目訪問他…」
朋友說的他,是我去年愛得死去活來的男人。
我說:「哦。」撕了一塊乾煎鯧魚。魚肉放在嘴中,有些硬。
另一個朋友跟我在pub喝酒時,忽然問:「咦,妳最近那個情人呢?」
我喝了一口酒,楞了一下說:「對喔,我都忘記他了。」
忽然想到他說要來幫我貼天花板的壁紙,可是,我已經自己貼好了。忘了該留點事情讓他表現一下。
真的,忘了,忘了許多事。
下著冷雨的夜裡,我回到家,呆坐在書房幾個小時,
從剛搬家沒時間整理的紙箱裡找出1993年的日記,那還是用鋼筆寫的日記。
某一頁寫著:
「我想,我真的老了。
老到感受不到戀愛的情境,冷靜到自己的感情也能在任何激烈的事情發生後,
當作一件平常功課分析,絲毫不起波浪。」
翻過約30頁之後的某一頁又寫著:
「因為做愛是容易的,我以為是運動的一種;
因為親吻是隨性的,我以為是氣氛的運作;
而,牽手是困難的,在大街上手牽手多麼需要勇氣。
如果能在大街上手牽手,我認為那才叫作:感情。」
我看著看著,忍不住濕了眼框。
難過的不是日記中記載的情節,是當年的心情,我還那麼有感覺。
從十七歲開始寫日記,一寫竟是厚厚的三十幾本,
如今,我卻在平靜中找不到自己,在忙碌的工作生涯中遺失了自己,遺失了自己最最私密的部分。
過生日無感,二月十四、七月七日情人節無感,耶誕節無感,除夕無感,所有情人們最在乎的節目,
我都無感。我不知不覺陷在工作的漩渦,無感。
我想到最近腦中總是出現一段畫面,我不知畫面從何而來,那是一對年輕男女在滂沱的大雨中,
女孩聲音沙啞哭著對著男孩說:「我就是喜歡你,就是喜歡你,就是喜歡你啊。」
男孩在雨中也掉下淚來。
想著想著,我不禁心酸,卻哭不出來。
但是對於在一個多雨的夏季,生了一場大病失去感覺的我而言,這是多麼動人的一幕。
因為那裡面還有最肆無忌憚的真性情,以及愛情。
我在沮喪中感覺無限滄涼,然後沉沉睡去,
夢裡,我的眼淚濕潤了我的床單,
終於,我終於大聲哭了出來。
水瓶鯨魚1999.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