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開啟新視窗
李開敏
尋求意義,讓悲傷的枯樹抽新芽
悲傷的源頭是失落、分離、結束。悲傷輔導是陪伴當事人從抗拒掙扎到坦然面對,從依附中重拾獨立。
小時候爸爸常提起他的一個好朋友,把自己的書房命為「抱憾齋」,以此愓勵追求圓滿之外,更要珍惜人生的缺憾,因為逆境比順境更能考驗一個人的心志。當時年幼,只覺得這是爸爸的人生大道理,離我很遙遠,但他的嚴肅、敬重之情,溢於言表,至今難忘。近來讀張大春「聆聽父親」,其中一段針對「應試」的父子對話,淡漠中傳達的是「考上沒什麼,考不上也沒什麼」的灑脫自在。
從事悲傷輔導多年,深刻體會到,這種正向或平常看待「失」,而非認定以「得」為唯一目標的生活態度,是悲傷教育中最為欠缺與重要的功課。
十年前我還在台北榮總社會工作組任事時,兒科病房有一位腦瘤開刀數次後長期癱瘓、無法言語的孩子,母親多年守在病榻,身心壓力之大,可見一般。一次在家屬座談會中,我們邀請她分享心路歷程,她的一席話至今猶在耳,她說要感謝孩子和這場病,她的人生原本是一條直線,至今成了一條曲線。逆境考驗我們的智慧,苦難中仍不忘感恩的大智慧在這位年輕媽媽的身上發出光輝。去年意外接到她的電話,和她南部自種的西瓜,電話中的親切、開朗一如往昔。
另外一位廿多歲的年輕男性,惡毒的淋巴腫瘤在他眼中郤是來和他〝結善緣〞的,要教他參透生死,學會放手。
去年在一個罕見疾病的媽媽團體中,好多媽媽提出心中的大哉問:「這麼少有的基因突變,何以發生在我家?」一個「黏多醣」孩子的母親分享他十歲兒子的「看法」,這位領重度殘障手冊的小學生,儘管行動不便,郤是班上模範生,但小小的心靈仍受殘疾之苦,也抺不去心中的自卑。有一天他對母親說:「我知道為什麼我要來到這個世界?」他說:「是要讓別人勇敢」。十歲的智慧,令大人汗顏及感動。因病造成脊椎的脆弱,這位母親不避諱和他談死亡。有一天孩子給她一捲錄音帶,是孩子自錄的「想飛」-他最愛的歌,他說「有一天若我死了,你想我的時候就聽它。」
我經常在悲傷教育中強調「正向分離」,也就是分離除了充滿焦慮、痛苦、害怕、悔恨、不捨,它也可以是坦然、有準備、感恩和祝福的。如同這對母子。
新近學者十分強調失落、喪親、死亡是不可挽回的事實,但悲傷、喪慟郤是一個自主、自我選擇和再學習的調適過程,需要我們投資時間、能量,學習克服無助感,主動積極的列出任務。也有研究指出思考受苦的意義是一個重大的心理過程,思考的角度、內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進行這樣一個心理過程有助於喪親的適應。學者Neimeyer甚至建議悲傷治療的介入和評估,應以喪親後的〝尋求意義〞過程為焦點。也有一些對癌患遺族進行研究的學者,將意義擴大為兩部份:一個是對死亡的了解和意義,另一部份是家屬在喪慟經驗中是否有正向的成長?
研究也顯示,儘管喪親之慟難以復原,還是有許多家屬認為他們的悲傷帶來正向改變,可視為自我成長,最多的是價值觀的改變,珍惜關係而非物質,其次是發現前所未有的適應潛力,只有少數認為改變是摻雜正負的(5%)或負面的(8%)。
去年有緣結識了幾個年輕人,他們因一場冤獄葬送了多年青春,陪上身心健康和清譽,我和他們長談中忍不住關心他們到底如何看待、解釋這場浩劫?他們幾乎不假思索地給了截然不同的幾個答案,一位說:「前世今生,因神明開示,讓我看到前世誤判百姓,今生來還,算是了結。」一位答得簡單:「警察無能。」另一位從”超我”的角度說:「我們的案子像劑藥引子,讓百病叢生的司法得以慢慢起動改革。」望著這三位可愛的年輕人,心中為他們各自的定見感佩,難為經過這場無以估算的損失、傷痛,他們郤在千百個難眠的禁錮之夜,思索出心中的難解之謎。
悲傷、殘缺若能為受苦的人打開另一個視窗,因而洞悉了浩瀚宇宙古往今來成就在個人身上的奧秘,悲傷的苦澀也許就層層剝落褪去,終能抽出智慧的新芽,突顯出生命中美善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