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嶼 自然報導

 

 
四腳朝天的大海龜


 

  影片上的日期,倒敘著1995年6月的夏天。我們彷彿出
現在一個奇特異文化的場景中,出現著一幕幕魔幻而又不
協調的錯亂畫面:雅美船停泊在荒蕪的沙灘前,海岸線的
退縮,使得地方政府不得不築起高高的堤防,隔住海洋,
也隔住藍天。一堵灰牆,竟成為海洋民族的囚牢。狹窄公
路兩側的漢式大樓房,懸掛著一片又一片張牙舞爪的招牌
,幾次颱風之後,就零落地成為風中的殘破。落寞的海砂
屋中空蕩蕩的,留有一地的糞粒,透過破窗,可以看到陰
暗的角落裡,堆滿著沈睡的羊。崩毀的牆壁也畢畢瑟瑟地
作響,像蛻皮的蛇,誇張的剝落讓刺眼的幾個大字,都看
得模模糊糊-- "驅逐惡靈,誓死反核"。       
丘陵近處只有突兀的木麻黃冷立著,針一般地稀稀疏疏地
插在山的腦迴間,倒是在遠山的起伏裡,可以隱隱約約地
找到一些肖似鬱閉森林的深沈。憂鬱的熱帶、窒熱的空氣
、於午后的寂靜中,只有挺著大肚皮的羊,坐臥在窗台上
涼快;銳利而懷疑的眼神盯著外地人,"那是異邦人吧"。
立在風中不動,也會流汗得狼狽不堪。        
畫面上直接跑出來的是一隻龐大的海龜。在曝光過度的泛
白豔陽下,肚皮朝天地陳屍在礫灘垃圾間:牠的四隻腳都
赤條條、軟綿綿地垂下,一點都感覺不出來生前撲砂划水
時的有力(再勇猛的戰士也被人扼殺了)。整隻被翻過來
的大母龜,就像一只達利式的軟鐘,將時間凍結在那個嘻
嘻鬧鬧喧譁非凡的夜。               
   (我也是聽說的)             
   (這要如何科學地查證呢)         
   (好大一隻生蛋的海龜,比桌子還大)    

   (把牠翻過來,龜淚可是少見的奇景)    
(翻身後就跑掉,問問看上面的客人,有沒人要買要吃的)

於是當沒有人下來理會那隻腥臭不好吃的怪獸,當沙灘再
次泛起陽光的光影,奮力一晚上的軟鐘就僵死在遼闊的海
風中,傍著牠那無緣回去的海洋家園。        

(鏡頭淡出,火焰般的珊瑚礁猙獰地在嘶笑著,海濤
兀自澎澎地空洞、空洞著)            


  "確定就是這裡"。一年後,我們再重回當年影片的埋
屍現場。高文芳老師指證歷歷地敘述: "實在太重太臭了
,全身都是噁心的的蒼蠅"(轟的一聲就飛散在盛暑飽和
水蒸氣的悶躁中) "沒法挖夠大的洞,把牠搬去埋"。於
是,只看到影片中嘆息的人們,用一捧一捧的砂,和幾枝
枯黃的蔓草,披覆在牠炙熱蒸騰的腹甲上,風一吹就刮里
刮里地宛如一面傷逝的旗。也許是幾天後的風浪,大海就
用最自然不過的方式,為她的孩子們(母龜以及泄殖腔中
那些百餘枚未及誕生的小仔仔),舉行了海祭的盛大典禮。
  所以在這個突發的小小插曲之後,沙灘上又恢復了往
昔的寧靜:熱風、垃圾、寶特瓶、漂流木、廢棄的空罐、
沖上岸的廢油汙染,以及鏽蝕到只剩骷髏骨架的報廢怪手
,矗立在蔚藍如靛的深沈海洋旁。雅美船越划越遠了,只
留下垃圾場旁那個破敗的惡靈,以其巨大的形象,回憶著
過去如何掏挖沙層,建築起一群又一群今日淪為羊舍的海
砂國宅,如何功成身退之後又不得善終,被遺棄在這沒什
麼砂的沙灘旁,見證著那隻來不及挖坑生蛋的無言龜屍。

  至於真相呢?那恐怕是很難探訪出來的。記錄片帶我
們去找藝品店的老闆: "雅美人是不吃海龜的,他們認為
那個是不吉祥的東西","沙灘後面的林投叢下,就是傳統
墳地,埋死人的,晚上誰敢去","倒是旅館下去的大沙灘
,偶爾晚上可以看到觀光客生火烤肉,或是用手電筒找東
西玩.."                     

  我像一個孤魂,於一個豔麗的夏日,餓伶伶走過那返
航歸來的三色雅美船旁。              

資料提供:胡正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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