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主的散文集
◎在那十字路口上
沿着那條多年沒有經過的老路回家。其實路並沒有變舊，變舊的，只是經時間洗擦過的，泛黃的記憶吧。
自從巴士線都改道以後，這條路，成為了巴士出入車廠的專用通道。
眼前有一部多年不見的舊型號略過，雖然他清楚記得，十字路口並不在此處。除了地理位置之外，這兩條路彷彿沒有一點關聯－如果這裡真的存在着兩條路的話。
剛下過初夏的第一場雨，馬路旁明渠亦水漲了，不過並沒有船高。當L再回頭細看之際，只見更多的巴士出現，消失。不，只是一部接着一部在馬路上消失而已。他開始慶幸自己在十字路口的另一條道路上。
同行的朋友，不知是裝作看不見，還是根本漠不關心，抑或早就習以為常，L決定撇下他們後再作打算，這當然包括他明戀暗戀多年的A在內。拐彎後的一個巴士站，滿載的巴士只剩下三份之二乘客。然而，只有他一人朝那個方向前進。仍然下着微微細雨，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傻仔。
他和他的相機終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眼鏡上的影像開始出現折射。
它們排列成不同的角度，重點是，都近乎奇蹟地沒有翻側，不偏不倚地待在那兒。下層剛剛好被掩沒了，只剩下40、38之類並不屬於本區的數字，和半塊又半塊曾經滿街都是的活動廣告牌。重遇的地點也太奇怪了吧。
有時不得不佩服巴士迷的驚人辨認能力，L自問在眼前的一堆廢鐵之中，唯一說得出名字的，就是那部在中央地帶的victory II。其實，連廣告商也想不到，他們的廣告可以再度公諸於世吧。
這宗新聞當然上了M日報的頭條。沒錯，L是記者來的，亦是攝影發燒友一名，雖然技術只屬普通，不過他的相片就是有一份懾人的力量。即使透過報紙油墨，依然滲透着一份熱誠，觸動人心，因此得到報館重用。文筆亦不見得突出，而且有主觀成份，更有點不合乎格式，所以中學時寫新聞稿的分數一直排迴在合格邊緣。不過，這正正設合了M報《新聞故事》的需要，此專題欄目留住了不少讀者的心。
A其實也是記者一名，不過不是負責本地新聞，與L亦不是同事。
一日之間，一條明渠搖身一變，成了K城的旅遊點，也許，應該說是一個另類的巴士展覽場地。巴士迷當然蜂湧而至，如此壯觀的場面還是首次碰見。
「一般巴士展都是隨便放兩三部車在公園一塊細小的草地之上，這種大規模的亂中有序可遇不可求。」
「是啊，早就應該多舉行這類車展，雖然．．選址是差了一點．．」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替這裡的主角默哀－如果他們都知到真相的全部的話。
那個相交點已經不再存在。
也沒有人考慮過，巴士是如何到達這兒的。
無人駕駛，L也是事後翻看相片才發現，但也沒有拖車或其他甚麼別的。巴士公司已全面掌握了這種技術？他心中泛起了這個疑問。若他的報導能完整地刊登，會比較容易找到一個答案。
昨天和今天，並沒有分別，一切也只是循序漸進地消失，最後不留一點痕跡。
官方的解釋，是因為所有向K城進口二手巴士的國家經濟急速發展，二手車失去市場，賣出去都無人要。L心中暗自冷笑三聲。
「怎麼整個人呆了？」因為L的名氣，對她而言，他是一見如故的。
「世界不應該是這樣．．」L口中諗諗有詞，感覺到了些甚麼．．
「告訴我真相吧！那些不能刊登出來的真相。我答應你，會絕對保密。」
可愛而有深度的女孩子，是瀕臨絕種動物，不過眼前偏偏有一個。
「有沒有聽說過《有效率使用土地及土地收回條例》？」
「當然有啊。只要政府，或任何人士／機構，能證明一塊土地有更高的經濟價值用途，政府便可收回土地，清拆土地上的所有建築物，再進行公開拍賣。不過，所有政府建築物除外。」
L和C倚在欄杆上，他們的神態比所談論的事情要輕鬆得多。
「所以，現在已有傳聞指K城空港和貨櫃港公司打算重新發展手上的一大片土地，而運費和貨櫃處理費因為這個傳聞而急升。巴士被丟在這裡，並不是因為沒有市場。而《自由市場法》，更聲明政府沒有限制土地用途的權力，改變土地用途只需補回地價即可。」
「原來如此，怪不得巴士在收車之後全都流落街頭，更諻論找地方開車展！」
「那麼，自動駕駛技術呢？我拍到的照片一概如此。」他認為司機可以帶來更大的安全感，但偏偏對這項技術充滿興趣。
「這是哪門子的自動駕駛技術？他們只是用大石壓着油門而已。推理小說都是這樣說的。」雖然不知道是哪本推理小說會有這樣的情節，但這個答案似乎又非常有說服力。
一條明渠，已是這個城市唯一的空間，是政府對空間使用浪費的最大容忍。
「而官方說明了，今次是開車展，環保人士也就無話可說了。」
K城工業發達，所以巴士消失得特別快。自此以後，L和C相約在每一個下雨天都回到這裡來，每次重臨，都見證着數個只餘下僅僅足以構成線條的鐵架，在雨水的一點一滴之間，變得更薄弱，最後一下子化成飛灰，打落到水中，跟溶掉了沒有分別。不過，污水沒有為此改變原有的顏色。
最後一件腐朽的「藝術品」，以同一個方法消失了，唯一的分別，是他倆的手，在不知不覺間，拖在一起．．．他們相視而笑，卻又把對方捉得更加緊一些．．．
28/11/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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