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罩、漂白水、洗手以外,還有甚麼?
肺炎瘟疫期間,我沒有家居隔離,卻去了兩個化外之地:鯉魚門(不是港島那邊的隔離營)、大澳,鯉魚門靠近觀塘,卻處之泰然,他們看見我們帶口罩,笑我們「戇居」,只有村口的外來社工才打扮成醫院護士,老居民建議要「戒炎」,不如拜社區內的天后廟;大澳居民也如常生活,只是外來遊客少了,回來扒龍舟的大澳人卻多,無懼親密接觸,他們有點「得戚」:「你們香港有,我們大澳沒有。」原來大澳不屬於「香港」,說來有點道理,直至執筆期間,離島只有一宗病例,那是不似離島的東涌新市鎮。
這個「香港」是現代的,是代表文明的,也是阿松的香港精神中的香港,更是不少文化評論家所說的本地、身份認同、「香港文化」。
非典型肺炎殺傷的不只是人命,不只是經濟,更是身份認同,九十年代末的經濟危機是一大挫折,二十一世紀初的疫症更是一大打擊,與其說是「挫折」或「打擊」,我們只能「共富貴」,不能「共患難」;宣佈興建迪士尼之日,我一位友人說,香港文化身份淺薄,當然勇於接受米奇老鼠,經濟成長一倒下,我們自慚形穢,妾身不明,碰上民族回歸,精神錯亂。
我也同意香港「淺薄」,但並非不夠高深,而是越來越缺乏了豐富的民間傳統,像大澳與鯉魚門這些好像很另類的社區買少見少,我們的身份不只建基在虛火上升的經濟起飛,還是由(後)殖民官僚精英搭建出來的管治制度,殖民者帶給我們的制度與科技,我們認「叻」,懶「醒」,覺得既進步又安全。
傳統社會沒有現代衛生觀念,對瘟疫不施中央性的系統隔離,今天看來不夠科學,卻有多種多樣的地方社群活力,在人口集中的城市社區中,民間宗教得到商貿發展的支持得以進一步發展,各種驅趕瘟神的宗教活動不斷,大坑舞火龍便是一例,瘟疫是集體動員與凝聚的機會;十九世紀是華南地區瘟疫蔓延之時,也是地方鄉紳自治社會脫離皇權官僚的時候,民間中醫作為一種社區型醫療、衛生、知識體制,與鄉紳的社會權力結合,建立地方善堂制度,十九世紀下半期,在殖民政府介入華人慈善組織之前,東華醫院便是上環太平山區最重要的地方善堂。
殖民政府藉著1894年的鼠疫,把政府權力伸入華人社會以及華人善堂組織,殖民者開始經營西方醫學、衛生制度,接管東華醫院,打造香港社會。在過去一個世紀裡,特別是戰後的幾十年,香港的錢賺得越多,華人地方傳統網絡日漸退卻,我們社會好像越來越文明,人們確信現代、西方、理性的制度已帶我們走向光明。
華人自我更新的民間社會傳統,不是古老石山,而是遭受壓抑與拋棄的另類現代化,只是沒有機會在殖民地生根;戰後經濟好景,普及文化的興旺,以香港身份認同「自成一體」,香港人的性格越來越鮮明,但是這帶來更旺盛的民間活力,還是社會生活越來越單一?
肺炎風暴只能我令我懷疑後者才是答案,這幾個星期以來,我見到不是文化評論者力捧的集體文化意識,而是香港社會面對瘟疫的集體恐懼,反應是隔離隔離,再隔離,民間竟努力催迫政府盡早把全香港變成大醫院,我並不是極端反科學之徒,適度隔離與衛生措施是必需的(傳統華人民間醫療知識也懂適度隔離),但現在全民戴口罩運動又有多科學?大學強迫老師學生上課帶口罩增加隔膜,病毒還未入侵肺葉,口罩纖維已令喉嚨腫脹,狂打噴嚏,洋人種族歧視回潮,市民先自己歧視自己,比準備二十三條立法的政府更強悍,我們要求一切與「非典型」拉上關係的都要隔離,不管有病沒病,不管病了的還是治病的。
連我的學生也問我,這算不算侵犯人權?不愛唸書的學生也開始明白傅柯說的「生物權力」(bio-power),因為香港人身體力行實踐出來,自願主動接受國家-醫療(state medicine)對生命及身體調節及管治,高度戒炎,自由要暫停,而更有趣的是,這次瘟疫正暴露出西方醫療體制並不是萬能的,健康與生命的背後是不碓定,是死亡與疾病,那是我們不能接受、極力驅除的現實;我們要極力維護與修補這套知識/權力,一切民間動員的抗炎大行動都為此,所以董建華被我們迫上台,大喊要與肺炎決一死戰。
那當然不是我們犯賤,而是我們有點無計可施,沒有想像力,因為我們太少「大澳」、「鯉魚門」,太多沒有花的「花園」(太多屋苑),太多集體運輸,太多集體學習,那卻是病毒直接或潛在的擴散地方,而民間傳統卻早被殖民制度斷根,戰後的發展狂潮令我們更「得戚」,但草根社區的網絡與知識卻失傳與失落。
醫護人員日夜奮戰,當然值得致敬,但他們實在承受著不能承受的「重」,千斤擔子兩肩挑,傷亡數字越多,我們越怕,他們壓力越大;日抹夜抹的清潔工人也偉大,但工作量只會增加,薪水與地位不會上升;我也要向煮中藥派街坊的藥房士多小老闆致敬,他們遠不及醫生護士辛勞,但卻孤軍作戰,那個盛載著中藥的暖水壼是如何渺小,老闆如何卑微,說煮涼茶只為董特首「分憂」;那七千名表列中醫沒有機會讓我們向他們致敬,因為無用武之地,中醫早已喪失與他們共生的民間網絡與組織,既無法進入西方式的公共衛生系統,也無法在社區帶領我們自壯自強,因為我們都在家裡消毒,而他們只有等待領牌或考牌,或者在藥店兼賣口罩與漂白水。
我越來越受不了那個口罩,無休止的洗手,怪異的漂白水氣味,我情願與鯉魚門及大澳居民一起吹海風,拜神、扒龍船、舞火龍,我情願認同他們的「非香港」身份,至於那心連心的抗炎大行動,我無法完全拒絕,洗手抹地時只感到猶豫與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