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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物何曾是絕對? <信報>2001 我有一位朋友,曾做過時裝翻譯,她說,開始時感得很迷惘,不是因為有太多專有名詞,而是句子及詞彙之間的關係樸朔迷離,例如,「The nautical stripe is a definite look for spring」,「航海」(nautical)跟「春天」有甚麼關係?是否中間還有甚麼隱藏的理由? 我這位朋友不久便學乖了,英文隨意寫,她便隨意翻,正如寫的人在時裝雜誌上興之所至地拼湊,設計大師則天馬行空。 張小虹的《絕對 | 衣性戀》是她對時裝領域這個大染缸的一次理論介入,但時裝與理論的關係一樣樸朔迷離;書中開首討論Giorgio Armani與佛洛依德的肛門情慾相遇,她先解釋佛洛衣德的肛門快感,是由排便與憋便(即香港人說的便秘)而形成的,而為何又與Armani有關?張小虹先說了一輪Armani如何貴在質料,貴在剪裁,似乎與肛門無關,最後,她說:「亞曼尼貴在悶騷」,不愛穿金帶銀,因此是一種如「便閉般的自閉」、「壓抑的性感與內斂的光華」。 也許,守口如瓶、封閉自滿的特區官僚也是肛門快感與人格作祟;你說張小虹穿鑿附會,大概連她自己也不能不承認,但你說她錯,也不知錯在那�堙A正如「航海」與春天扯上關係,也只是莫名奇妙(莫名奇妙的例子還有Chanel與Jacques Derrida同台演出)。 台灣文化(兼女性主義)理論新貴張小虹利用時裝,跟大家玩一輪理論遊戲(或玩笑),但幾十年前的法國理論大師巴特(Roland Barthes)則奇怪地花了七、八年時間,寫成一本有板有眼的《流行體系》(System de la Mode),巴特的認真,可能比Armani的肛門快感更令人摸不著頭腦。 張小虹這本新書不知是靈感是否來自巴特,但有趣的是,她卻與巴特各走極端,如果張小虹這本書寫於五十年代末,也許亦成為巴特的分析的時裝雜誌之列,因為與她的「理論」已成了「流行」與「時尚」的代名詞,對巴特來說,也是一種現代生活的「神話化」(mystification)。 巴特說,「神話」就是與「歷史」對立,張小虹說薛波瑞麗(Elsa Schiaparelli)超現實,川保久玲「東方主義」,全是沒有半點歷史脈絡或時空錯亂(Chanel的部份談及少許納粹情史是個例外),這全不能怪她,因為她迷戀的對象,本就是「反歷史」反得最極端的當代文化或藝術之一──流行時裝。 因此,超現實的時裝要借用古埃及圖像,選用法文作品牌名稱的川保久玲從舊衣堆中找到日本和服,所有「歷史」都盡化成藝術特質,時尚要成為「新傳統」(tradition of "new")流行下去,實屬子烏虛有,如書首所說,時尚已不再流行(Fashion went out of Fashion)。 因為書寫成為時尚的產物,所以張小虹筆下的歐洲城市,一樣是沒有歷史感覺,卻只有名牌時裝與手袋,碰到北非流浪婦女,僅聯想到聖母的頭巾,以至聖母溫慈與婦人怨憎,北非女人何以一身披風斗蓬在歐洲出現?況且,張小虹也忘記了聖母帶著耶穌也曾有過流浪歲月,說不定也有著相似的悲情。 張小虹的理論訓練還不是零,她也轉折地訴說了時尚的特徵:「時尚或許是迷途的孩童,在南來北往、古去今來中,尋覓著回家的地誌符號。」當然,我們不能期望任何人把我們帶「回家」,正如天下只有「東方主義」時裝(或理論),卻已沒有真正的「東方」。 但分析不是用理論描述現象,而是要讓事物變得明瞭或可理解(intelligible),戀物與戀物者何曾是絕對不能被理解?在「歷史」被拒絕後各種駁雜的歷史元素還可以浮現,換言之,孩童南來北往的路徑,與古去今來的腳印,本可以呈現眼前,但這似乎是張小虹──一位絕對沉溺於流行神話中的狂戀者──無法做到的,結果是理論與時裝的一併消費,巴特說:「描述的服裝鼓勵購買,它不過是非個人化的事物系統,這些事物聚集在一起便創造了流行」。 據說,張小虹在台灣很紅,送花取簽名者絡繹不絕,也許,時裝、她的書寫、她自身已成為流行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