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又是三月。每到春天，我的笔似乎不再冬眠，也蠢蠢欲动起来。
我看到花树发芽，野草长出来，轻松快活的感觉就浮上心头。其实这是极普通、不能再普通的事了。去年如此，今年如此，明年还将如此。然而，人就是这样多感多情的。
从冬眠到春萌，植物的枝条使我联想到“血脉”。原先僵硬，如今生命的血液逐渐浸润到每一个角落，都温软鲜活了。
每一种植物都不同，发芽有先有后。黄金条开花时，樱桃才长出叶子，而水杉刚刚突起小尖尖，石榴连动静都还没有。
算上各种草，花园里的植物可真不少，各有各的趣味，但我无法面面俱到。
我看着这一切。小时候，我钻到桌子底下，向上望，它像个小屋罩着我。我想，它是否有隐蔽的眼睛，怎样地看着我呢？我现在又想，花草树木眼中的我是怎样的呢？
春天到了，植物为什么要发芽，为什么要诞生呢？它们没有脑子，没有思想，即使有，我也难以了解。它们何以知道春天的来临，何以知道这是生长的时机呢？它们是否了解自己的位置，一个阳光充足的地方或是一个角落呢？它们默默无闻地生长，不能移动，不能说话，是否寂寞？或者它们能用某种人所不知晓的方法交流？它们在被攀折弄杀的时候，是否有痛苦和死的恐惧呢？ 生物书中说，存在的每一种植物都有适应各自环境的一套精美结构，它们自己知道么？当我站在它们跟前，它们是庆幸自己无忧无虑做植物还是妒嫉我的自由呢？它们活着是为了什么呢？是为给起源于它们之后的小弟弟小妹妹—人类提供依靠或麻烦的么？
这一些又追究到久远的尘封的神秘时代，对任何人都是谜，只可推测。这一些只有经历过的东西才确切地知道，但它们已死。这一些追究到原始生命的产生，生命物质的凝聚，都是为了什么呢？现在，生命用各种形式存在，之间的差别那么大，关系那么复杂！我也常想，我是谁？我为什么是我，不是别人，不是一朵花或一棵树呢？每一个“我”的存在，都真是一个奇迹。如果那一团团的原始生命有思想，它是否想过它的后代—人类反而不理解它了呢？
生命的死亡决定了诞生的出现，通过繁衍，一代一代地传过去。原来只是一团团的原始生命，现在，地球上的生命规模竟这么大了。自然是多么伟大多么神奇！真的，生命是什么东西呢？谁能确切地说出它的来龙和去脉呢？想到这一层，我真要发狂，人是多么渺小啊！人既然这么渺小，又为什么总把自己看得那么伟大，看作是自然的主宰，而随意去破坏、虐杀自然呢？
面对这无尽的问题，我想啊想，我被自己感动了，我被自己吓怕了。面对自然的提问，竟是这样的endless。
发表于新蕾出版社《作文通讯》1995年第12期
Copyright © Gao Huan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