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夏天写的小说的第一部分,没有题目

这是1998年夏天写的小说的第一部分,没有题目。前一阵在家理东西的时候翻出来,决定type出来。那个时候看了不少托斯陀耶夫斯基的书…..

远处,铅灰色的大地与铅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只有我一个人,独处在这广阔无垠的天地。这将是我结束生命的地方。我的心早已麻木,不如将它停止,更为彻底。

我自幼嗜好赌钱。---- 那 是二年前八月的一个黄昏,我百无聊赖,在镇上的小酒馆喝一点伏特加。我至今仍记不起,地主的儿子怎么会找上我,要和我赌一把的。他是一个苍白体弱的青年, 心智也不比他的体格健壮多少。我耍了点小花招,于是他身上所有的现钱全到了我的口袋。但是他停不下了。他押下他的金表,又押下了他的戒指,直到他不名一 文。

“好了,就到这儿吧,”我半讥讽半怜悯地说。

“不,等一下。”他本无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汗珠渗出在他的额头,他的嘴唇颤抖着。他从脖子解下了一串珠子。

“这值什么,”我轻薄地笑道。

“这是印度的檀香木。”他克制着由于我对他轻蔑态度的愤怒。

不用说,他那翻本的小小愿望再次落了空。我把这串有点香气的珠子当着他的面挂上了我自己的脖子。

他的双眼显现出他开始变得疯狂而绝望。

他的父亲大叫大嚷着从门外冲进来。一见他儿子不去念书,而来与我这样一个恶棍赌钱,而且似乎输得极惨,他勃然大怒,说不出话来,中风倒地。他的儿子见闯了祸,冲过去,吓得昏倒,头撞在桌角,顿时死去。

按理说,我绝非一个杀人犯,那是他们自己的错儿。可是当日晚间,我便被抓入大牢。我也不是头一次进监狱;说穿了,也不过如此。直到有一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法官刀片般薄薄的嘴唇蠕动着,说出了判我死罪的那几个字。

我 被投入死牢,等死。我从小胸无大志,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待我突然发现末日来临,那玩世不恭一切无所谓的态度偏偏离我而去。我惧怕死亡,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滋 味。我忍不住去想象我的尸体被随意处置、渐渐腐烂的情形,我感到毛骨悚然。在沉寂的绝望中,我幻想着奇迹的发生,又接着嘲笑自己的天真,在这种时候还怀着 生还的希望。

卫兵打开牢门,喊着我的名字。我颤抖着站不起来,他不耐烦地把我拉起来。我以为他要问我最后还有什么话说,但是他没有问。

他押着我走出牢房,经过一道道重兵防守的牢门。那些兵冷冷地看着我,看我这个去死的人的反应,尽管我相信,他们已经看了成百上千次了。

我被带到一块空地上。突如其来强烈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待我适应了一些,我发现周围站满了像我这样失魂落魄的死囚,当然仍然有几个不怕死的,依旧在那儿骂骂咧咧,随即被士兵狠狠揍几下。

一个官员模样的人用堂皇复杂的官样语言向我们宣读了一个大赦令,意思好像是说,国王的女儿病死了,全国大赦,死刑改为流放。

这 就是说,我们可以不死了。流放也是重刑,但还可以继续活着。一些死囚喜极而泣,那些原本骂骂咧咧的又在叫还不如杀了他们算了。我从心底感到惊讶,生死难道 就是这样轻易被一个毫无关系的人的生死所左右的么?我说不出自己是不是感到高兴,对死亡令人窒息的焦虑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后怕及对未来的茫然----如果那可以称作为未来的话。

经过长途跋涉,与我同路的囚犯都到了他们该去的流放营,囚车一辆辆地减少。不知为何,我所要去的那个目的地最远,而且我发现我是唯一的一个。最后只剩我和留下押送的两个卫兵了。

他们对我的看守并不很严,有时脚镣也不铐,我渐渐起了逃跑的念头。

那时候自由显得那么的宝贵,在我眼前闪闪发亮,与必定苦闷的流放劳役有着天壤之别。死里逃生的侥幸感早已无存,对以后无休止的苦作,我却更为恐惧。

我们的大车驶过一块开阔的空地  ---- 一个不毛之地,贫瘠寒冷,杳无人烟。而前面是一片树林。两个卫兵大概有什么要紧话要说,停住大车,把我赶下来,叫我背对大车在下面等一会儿,他们居然忘了铐上我的脚镣!

我的心狂跳不止,犹豫着是否要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我的决定大概只用了一秒钟,但由于这次我的命运全掌握在我的手中,却显得漫无休止。

我决定了,我要逃跑,追求自由的生命。我拔腿冲向那片树林。但几乎就在同时,我听到大车也驶动了。我拼命地跑,逃离它的追捕。但匆匆一回瞥却使我呆住了。大车不是在追我,而是在与我相反的方向驶去。他们走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立原地。

我自由了,几乎不费什么力气。然而这一切简单得太不可思议了。我越来越感到沮丧,因为这自由不是我争取来的。

他们为什么这样做?他们得押送我到目的地,再在流放营当上五年士兵,责任明确。我只能推想他们在这种天涯海角做看守和流放也没什么区别。他们临阵脱逃,我侥幸获得自由。

我漫无目的地走进树林。另一个念头使我感到恐怖正渐渐攫住我的心。我没有食物,没有衣服蔽寒,周围杳无人迹,我不是饿死冻死,就是被野兽撕成碎片。起先我还在暗自感激两个兵没有杀我灭口,如今却发现他们让我自生自灭对我来说更是一种残忍的煎熬。

总而言之,无论如何我还是得死。饿意袭来,我看树林里有什么可吃的东西。

突然,一样很眼熟的东西,映入我的眼帘 ---- 押囚大车。大车翻倒在地上,两匹马不知去向。车门开着,两个士兵只剩一个,满身血迹,令人厌恶地扭曲着,半截身子挂在车外。随即我发现另一个兵挂在不远的树枝上,像是谁将他扔上树的,形状可怖,那张脸朝着下面,奇怪的是似乎还在笑。

一种恶心和恐惧混杂着的强烈感觉将我淹没,我的血冰冻,我的心停止。这是不可解释的,不合情理的,但偏偏发生了。我一直在向树林子里走,而他们则是向来时的空地回去,为什么他们却反而死在相反方向的树林里呢?

我不敢再往树林深处里去,也不敢回到那块空地,但是我也不愿站在原地,与这莫名其妙死亡的人作伴。

我的饿感这时已被惊恐压住,但是理智告诉我,必须找到食物。我忍住恶心,爬上大车,找到了贮存的食物。爬出来时,我一不小心碰到死去的士兵,他的手臂落在我的脚上。我毛骨悚然,忍不住大叫起来。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一声更令我魂飞魄散的动物叫声。 ---- 我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发现。

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东西探头探脑地从车门钻出来。这种黑兮兮的物事向来是不详之物,我立即觉得它便是这桩惨案的罪魁祸首,然后觉得我的末日也到了。

它像猫那么大小,它的皮毛比深夜里乌鸦的翅膀还要黑,它的眼睛像绿宝石闪闪发光。天啊,多美啊。它望着我,我瞪着它。那短短几秒钟似乎长达数年,我感到窒息,四肢僵硬。它向我扑来,我本能地用手中那包食物去扔它,它撞在上面,落了下来,四脚朝天,不动了。

我没想到它这么容易就昏死过去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大着胆儿捡起那包食物,忽然发现那只黑动物已经变成了一堆焦炭,两只绿眼睛滚落在一边。那太像祖母绿宝石了,我找了根树枝,将它们挑过来,硬硬的,似乎确实是石头,而非动物的器官。太奇怪了,我把宝石挑回去。

我头也不回地冲出森林,跑回那不毛的空地。

广大的天,广大的地,夹着我一个人。我孤立无援,我感到很恐怖很犹豫,不知该怎么做。四周无依靠,表面看来无敌可藏身,可我觉得随时会有敌人从不可能的地方出来袭击我,将我变成那两个士兵的样子。

我会不会是饿昏了。我坐下来打开包裹准备吃点什么。我瞥见了切黄油的刀,似乎非常钝, 我一边翻找黄油,一边警惕着周围的情形。一点儿动静也没有,黄油也没找到。我懊丧地拿刀在身上比划, 等我发现自己在做什么动作,我惊诧地想吐。难道我真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么? 我把刀扔回包裹,心不在焉地啃黑面包。吃了个半饱,我起来,打算穿过空地,越过山,顺着我来时的路,总能找到一个有人烟的村庄。

不行,我刚走了几步。广大的天,广大的地,夹着我一个人的感觉又来了。我似乎被越压越紧,却还执迷不悟地走到天地相接的那座山脚,让它倒下将我压在下面。

我无法前进,恐惧阻止了我。我折回森林。站在林子外边,我问自己,“难道林子里就好多少么?”我努力想象着我即将看到的大车、尸体,但我仍止不住要往林子里走。

果然,大车、尸体依然在老地方。那堆两粒绿宝石眼睛的黑炭依然是一只死动物的形状,很恶心。

我听到车子的声音从林子深处由远而近传来,我不能肯定这是脱险的生机,还是危险的开始。我躲到树丛中。---- 终于看到了,是一辆载货马车。驶到囚车跟前,下来两个年轻人,显然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我顾不得多考虑,从树丛中跳了出来。他们又被我吓坏了。

我急着解释,“我们遇着了强盗了,只有我逃过,不管你们上哪儿去,带我一程,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他们很同情我,商量一下,表示愿意带我一段路。正要上车时,他们看到地上那对黑炭和那两颗闪闪发亮的绿宝石,问我是什么东西。我白着脸说,不知道。他们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说:“这么好的木炭,丢在这儿太可惜,我们不如一起带走,路上可以烧火取暖。”

我不便阻挡。他们一铲一铲地将这堆东西铲到车后头。死猫的形状自然没有了,他们剩了猫耳朵那么一段没动,说是够了,又说怕强盗再来,还是快走吧。他们以为我没看到绿宝石,也不知道宝石被他们拿走了。其实我都看在眼里,为不能彻底摆脱这一切而恼火。

我们上了车启程。他们为得了意外的财富很高兴,对我也很客气。谈话中,我得知他们是商人,从北方买了东西加工再过来卖到首都及附近。他们谈及那儿的流放营----我想那是我的目的地吧----说那儿的流放犯整日就建更多的监狱。流放营,苦得很,连卫兵也得一起干活,不干活的只有营长一个,一心想获得提升。那大概就是两个卫兵开小差的原因吧。他们在谈的时候,不住地拿眼睛瞟我,观察我的反应。

我 想他们猜到我是个犯人,在去流放的途中,遇到强盗,卫兵死了,我却躲过来了。他们哪里知道,中间有这么多恐怖曲折。我不知道我脸上是什么表情,不管我假装 平静还是略显紧张,他们一样能看出我很尴尬。我望着窗外,到底是马车快,我暗想,这片空地已经过了一半。我不去想座位的背后大概就是死猫炭。

终于到了山脚下,天已经黑了。两个年轻的商人准备在此过夜,饮马喂料,自己吃食。我拿出我那包食物,一同分享。

“来,生火!”一个对另一个说。

他 们从山脚下捡来的树枝太潮,点不着。他们就拿了一点死猫炭来烧。这炭一烧,有一股异常的香气,和我当年赢来、如今依然挂在我脖子上的那串檀香木珠子香气一 样,只是更为浓烈。我们正在奇怪,只见车后头的那一堆木炭也烧了起来,然而马车则安然无恙。我们呆立着望着这神秘的火焰不知所措。我比他们更害怕,因为我 知道这堆炭的过去。

木炭的烟渐渐会合在一起,突然我从中辨认出一只猫的形状,大如车,大如山,缺少一只耳朵。两颗绿宝石从商人的褡裢中飞出,嵌在那该是猫眼睛的地方。

烟雾的猫张牙舞爪,两只碧绿闪光的眼睛在夜空中随着无形的猫头转动而游动,那是怎样一幅绝美而及恐怖的图画啊。

巨大的烟雾的猫叼住两个商人,尾巴勾住大车,前爪抓住我。虽然不觉得有任何东西碰到我, 却不由自主升入半空。我不敢睁开眼睛,只觉得头晕反胃。

嘭的一声,我被重重摔在地上。睁眼一看,又在森林中。

两个商人形状可怖地躺在不远,多是死了。马车翻倒在远处。我头顶上的树枝上,死掉的士兵诡异地朝我笑着。

我吓得坐起来。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我不知道那是我脖子上的那串珠子的味道,还是那只该死的怪猫。

那只猫不见踪影。

我怕得累了,靠着一棵树沉沉睡去。等我醒来,金色的阳光透过树缝射下来。但是我一看到周围的死尸和翻倒的大车,我就知道这一切绝非一场梦。

黑猫又出现了,我站起来。这只该死的畜生!但它对我不理不睬,随即我发现后面跟有几十只一模一样的黑猫。我的心跳停止了,这些猫全都对我不理不睬,直扑那些尸体残骸。我料想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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