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

奥地利心理学家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对心理学及其他许多学科分支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在美学方面也颇有见地，我打算应用其理论谈一谈弗洛伊德所未谈及的夏洛特.勃朗蒂的《简爱》。

弗洛伊德指出，从某种程度来说，作家是一种白日梦者。小孩认真地玩游戏，尽情发挥其想象力。人长大后，用幻想、白日梦来来代替游戏，来继续获取这种快乐。而作家的私人的、充满愿望的白日梦幻想就在文字表达中得到实现。就这样，遵循着美的规律，幻想转化为了艺术作品，作家本人从中获得了快乐的满足。当然，创作并非凭空而来，作家从对旧时经历的记忆中产生愿望，并在作品中实现。所以作家的经历与作品（特别是小说）关系还是比较大的。

英国小说家萨克雷曾说，夏洛特.勃朗蒂“独立不倚、不屈不挠、直言不讳”，这与叛逆、自尊、追求平等的简爱性格相似。至于外貌，夏洛特曾自称“跟她一样矮小难看”，但她们一样有不凡的人格魅力。说夏洛特在撰写《简爱》时将自己代入角色应是不以为过的。

勃朗蒂姐妹小时候上的是一个教师女儿学校，价低、伙食差、纪律严明，夏洛特的两个姐姐在那里病倒死去。幼时的经历会给人的一生打上不易抹去的烙印，于是敏感的夏洛特在《简爱》书中着力表现了一个残酷不人道的孤儿院，而写到的海轮.彭斯显然就是纪念其姐姐玛丽亚的。

在当时的社会，家教是一个受歧视的职业。夏洛特的家教经历颇为不顺，艰苦、屈尊、孤独，那些娇纵成性的公子小姐令她无法忍受，在书中所谓上流社会的英格拉姆小姐等人居然当着简爱的面谴责家教。人处在逆境中，有时反而会产生极度的自尊，而这种自尊又是与自卑混合在一起的。夏洛特忍不住写道，那些小姐粗野地对佣人说，“住嘴，笨蛋！”有评论家说这有些言过其实，但这种对虚伪的人的攻击，却也是情有可原的。

二十多岁时，夏洛特在布鲁塞尔一对埃热夫妇开的学校学法语。埃热先生大胆、聪明、易激动，其强有力奇特的个性、横溢的才华、男性炽热紧凑的风格，引起了夏洛特难以名状的爱慕。她回家后给他写的信很有情书的味道。埃热先生暗示他们之间可能有误解，于是她停止了给他写信。

显然，罗切斯特先生有埃热先生的影子，既然简爱有夏洛特的影子。学生对已婚的老师情感微妙，有些像女家教对主人的感情。埃热先生对夏洛特才能的欣赏和关注，也许引起了夏洛特的心理不稳定和感情猜测。书中，罗切斯特半开玩笑半折磨地对简爱表达感情，对她的态度令人琢磨不透，直到求婚的最后一刻才趋明朗化。这两者之间很有相似之处。

夏洛特离开布鲁塞尔，对远在他乡的埃热先生依然一往情深，内心澎湃的爱情无处发泄，只得暂藏心底，孤寂、绝望、痛苦。难怪简爱不得不离开罗切斯特后的感情描写相当细腻动人，两者都是出于道义与理智做出了痛苦的选择。

弗洛伊德指出，想象王国是个避难所。现实中，夏洛特不得不放弃某些本能要求，痛苦地从“快乐原则”退缩到“现实原则”。夏洛特的艺术创作，是无意识的愿望获得一种假想的满足。在现实中，她与埃热先生没有也不可能有什么结果，她来到想象王国，以简爱的身份与埃热先生的替代相爱，并最终结婚。然而，作家与精神病患者不同，知道如何从想象王国退回，再度把握现实。最终，夏洛特与父亲的副牧师结婚。

埃热太太与夏洛特宗教信仰相异，两人日渐疏远，再加上埃热先生的缘故，两个女人关系更紧张。不排除夏洛特对埃热太太心怀恶感的可能性。另外，夏洛特曾听说一个疯女人的故事。在书中，罗切斯特的妻子伯沙就是二人合一。所爱之人已有妻子，然而是疯的，使罗切斯特“性质恶劣的隐瞒”和简爱不自知的“第三者插足”变得令人同情、情有可原。夏洛特潜意识中希望能取代埃热太太的位置，同时意识到不能违背道义，所以书中结局为伯沙自杀，否则简爱回到桑菲尔德的处境将是尴尬的。

《简爱》具有自传性质，同时加入对夏洛特有补偿现实缺憾作用的想象。所以这部小说既有现实意义，又有浪漫主义。夏洛特的创作使自己的压抑获得自由，同时作品还给读者提供了类似的发泄和白日梦快感的享受。

我对《简爱》创作动机的分析暗示着夏洛特是为满足自我本能而创作的，对这样一部地位很高的著作似乎不太庄重。但我相信作品的好坏是由其本身决定的，而非创作动机。动机的本能性无损于作品的重要性与其所传达的思想性与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