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节前的毛羊 (2003.11.26)
明天是11月27日,也是感恩节。我借机买了冰淇淋,放松一下自己,并打扫一下房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家务已经成了我用来调剂生活的内容,而写blog则是我逃避构想未来(因为没什么未来可供构想)沉湎于总结过去和进行自恋的方式。
11月4日那天的心理学课讲attribution theory, 十分有道理,讲人在某一刻的行动是由他的个性和当时所处的环境共同决定的。我们看到别人的行动,常常会轻易地下判断,说这个人怎么怎么的,似乎都归结于人家的个性,而在解释自己的行动的时候,却会找到各种各样的外部环境的理由,而不说自己就是这种人。心理学就是这样,说的东西常常是很常识的,但有种一语点醒梦中人的感觉,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至于有些人本来悟性就好,本来就知道,或者有的人悟性太差,听了也没反应,我就没有更多的评论了。人是多么主观的动物,经常自以为是。我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对世界对自己都充满了怀疑的精神。可怜的羊呀。下午去听了一个艺术史的讲座,那可不是我的专长,我只觉得reception的蛋糕软软的,好吃得要命。以前看到报上说,有人因为心情沮丧,大吃甜食,结果一发不可收。我现在总算明白了其中的逻辑关系。在国内对甜的东西没什么偏好,到了这里,情随事迁,发现在甜味接触味蕾的时候,我的大脑大概产生了什么物质,让我有些宠爱自己的幻觉,并且同时微微地惊讶怎么会有这种感觉。我当然也不会上瘾,只是偶一为之――我不会变成一个不能控制自己的大肥羊。接着我和Indra在珍稀图书馆喝了一点点酒,有些醉意,看来我老了。
11月10日下午,我和郑老师聊了一会儿天。晚上则去看了《秋菊打官司》。这个电影真有趣,他们的面条热腾腾的,他们吃面条的样子也真是香,害得我回来泡方便面吃,但是没有他们的那种滋味。另外我觉得狂好吃的面条还有以前公司对面陕西南路上莫师汉堡楼上的绮丽面亭的面条(顺便和小喽啰一起看看邻桌的美女,如果有的话)以及日清的飞碟炒面(鱼香肉丝和北京才有的炸酱面――市场分得可真够细的)。但是既然要抵制日货,我现在就不吃了,况且我也吃不到。电影里有城市集市的镜头,毛泽东和施瓦辛格的海报相邻,体现了中国改革开放的某一个阶段。这个电影不知道真实性有多少,它其实讲的是老百姓接触到的法律和行政程序,倒可以拿到中国法律改革课上看看,法治似乎是改革的方向。
11月12日和Indra去听了爵士音乐会。Yale的Jazz音乐会不多,所以我们很起劲, Jazz是很有魅力的音乐,那些学生演奏者很陶醉的样子,很酷。
11月14日周五我和Indra去纽约找Akiko和Jonathan。我其实一直是很顽固的人,虽然有时候显得蛮随和。我每次出去旅行,无论是上海市郊一日游,还是那时候在欧洲实习玩的时候,我一定要事先详细地做好一切安排,要在最短的时间充分看到最多的东西,否则心里就不塌实。有人说,你这样失去了发现意外惊喜的乐趣,但我觉得,比起事后发现漏掉重要内容或者到了才发现当天不开门的懊恼,我宁愿不要惊喜。有时候,因为情况所限,我不得不接受别人好心好意的安排,最后我总觉得玩得不够爽。但我也必须承认,这样严密的计划是非常累的,有点stress,不过谁让我不信任别人的选择呢?不过这一次,我没打算在纽约参观什么,主要就是和同学聚一聚,和Indra在Chinatown东吃西吃,离开New Haven一会儿。所以,我这次决定偷懒做无赖,一切仰仗精力充沛的Indra安排。我们在火车站找到了Akiko和Jonathan。我们稀里糊涂来到West Village一家著名的很小的糕饼店,居然还要排队,还有限购。最后我们在星巴克把“牢底”坐穿,瞎七搭八,Kay还从德国打电话过来和每个人对话,搞得很像每逢佳节倍思亲的越洋电话广告。我和Indra睡在Akiko在Brooklyn的家,睡到第二天中午,哈哈。然后我们和更多的人去Chinatown一家叫Grand Harmony的饭店吃广式小店心,就是我们亲爱的美心那种。他们推着小车子,放着一笼笼的小点心,Indra用广东话熟门熟路地点。Akiko和她的Brian爱吃凤爪,那个服务员老大妈对Indra说老外不吃这个的,最后硬是等到看到他们动筷才相信地走开。我们下午就在纽约乱逛。Jonathan老是说,他很喜欢看中国老头在街头公园专心致志下棋的样子,让他回想到北京。于是我们就去看。果然不少中国中老年在下棋,周围围了一大圈人。Brian和Akiko还过去凑热闹,做指点江山状。我们在一家奶昔店休息,里面充满了油炸香肠的气味,果然,我们出来就浑身是油炸香肠的气味。我讨厌人闻上去一股食物的味道,大概因为我是小毛羊,对这种作为食物被人吃掉的事情比较紧张吧。我们又乱七八糟在一家看上去挺Hip的快餐店吃了一点点东西。跟我们中午美味的中国食物真是天壤之别呀。我们接着去看了一个小剧场话剧,讲1987年中国南方一家已有一个女儿的人家为了再要个儿子,如何搞得倾家荡产。演员大多是亚裔美国人,演得不是很像中国的农民。他们想要黑色喜剧的效果,但主题不是很明确。里面有个混血小姑娘,很好看,嘻嘻。第二天又是睡到中午,这次我们去鹿鸣春吃蟹粉小笼。我听Indra已经听了好几个礼拜了,她这下终于可以缓解一下饥渴啦,哈哈。蟹粉小笼的确不错,汤很多,Brian和Akiko用高难度动作吃,以防止汤流出来,很夸张。这小笼比上海城隍庙的那个南翔小笼好吃。(但是真正在南翔的小笼也狂好吃,还有山阴路上离我家5分钟的万寿斋的小笼也不错,另外还有东北花生孙小笼,虽然这家店已经搬到了淮海中路918号18楼华虹,陕西南路口,欢迎大家参观食用。)因为鹿鸣春好像是上海饭店,我决定也卖弄一下我的上海话来点菜,结果一大堆服务员大伯都转过头来瞪着我,我吓了一大跳,咩咩。星期天晚上我和Indra两个馋虫回到New Haven。我觉得纽约真不错,虽然Chinatown有点脏乱差,可是菜做得很道地!我决定哪一天自己做一次肠粉。
11月17日,余华来做讲座。我非常喜欢他那些看了让人郁闷的小说。他讲了他如何走上写作这个生涯,坦率地说他的动机颇为功利,又喜欢文化宫懒散的工作风格。他有点痞,有时候说得那么坦白,比如说作协对他一点用处也没有,除了作为他挂靠的单位提供政治证明让他得以随团去了一次台湾(玩)。他一点也不故作深沉,也不冠冕唐璜,但和他写作的郁闷而黑色幽默的风格还是不同。但我总觉得他写的东西比他说的深刻得多严肃得多。我可以理解(我又开始臭美了),我写到blog里的很多东西是我用嘴巴说不出来的,我当面常常只会捣浆糊。我又要开始骂人了:当余华提到上海的SARS情况其实和北京差不多,只不过是瞒的,结果有一个女听众,立刻打断他,拉开破喉咙叫道:“不对!上海比北京好,因为3个月前我来自上海,而我有许多朋友在北京。”余华对鲁迅推崇备至,说朱自清的散文与之相比,没什么看头了。那你就让他这么说吧,可是她又问题多多,站起来一边说话一边身体乱摇,声音破破的,故作aggressive状,可惜提的问题跟主题不搭界,却还带着责备的口气,责问他难道朱自清难道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同时有指出余华对社保制度描述不准确的地方。我顿时昏过去,余华是来讲自己的,而非给大家上中国时事课,大家也可看出他就是这样说到哪里是哪里的,何必计较那些细节。我觉得这个人傻极了,让我想到读大学时那些不知天高地厚,咄咄逼人,却没有什么内容和谦逊的大学生,不过这个人也有30多岁了吧。后来Indra告诉我,此人是今年复旦派来的Fox Fellow。我立即昏倒,神啊,救救我吧。她怎么能和我亲爱的zhang hong相提并论?复旦现在怎么了?
接着我们又去看了Yale Rep的戏《Culture Clash in AmeriCCa》。3个演员只需换换简单的装束和打扮,就活灵活现地再现了许许多多美国各种各样的人物。主题是美国的文化冲突,人们对各种群体有先入为主的偏见,这个戏则给他们声音表达自己。这个戏很有时事性,比如美国现在铺天盖地的布什主义和反恐战争,这个戏也有些为Yale度身定做,里面提到了不少当地发生的事和人物,所以特别有趣。那个烂醉如泥唱着“America…”的本科生,在被人拖下台时还说,“又一个未来的美国总统!”这个戏充满尖刻或者有些擦边球的笑料,很多还是政治玩笑。总之,这个戏好极了,大部分的时候令人捧腹,但同时又让人严肃地思考。只可惜我的叙述很平板。
11月18日,我又出现在纽约。我在UNDP楼下碰到一位老妇人,我告诉她我在等人,说我来自中国。她就叫我猜她是哪里来的,她说他们国家是我国的朋友。我从斯里兰卡猜到尼泊尔,从孟加拉国猜到印度。她说,不对,印度不是中国的朋友,是敌人。我立刻反应过来,原来她是巴基斯坦的。我自我反省一下,即使不是朋友,现在哪个国家还互称敌人?连美国也只说萨达姆是敌人,他们还要去建设伊拉克呢?不过,最近中印关系有改善迹象,而印度的“敌人” 巴基斯坦有些紧张这会如何影响自己和中国的关系。唉,我发现生活中处处有政治。我还在UN的展厅里看到“非洲的一日”摄影展,我把所有照片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平常我们要么看非洲的苦难,要么看非洲土著的奇装异服和奇怪风俗,这次看看他们的日常生活和经济发展是很必要的,以让我们形成一个正确的观念。都是数码照片,拍得很好,没有什么数码感,很有层次。
11月20日,我去看了张曼玉演的《阮玲玉》,就像《花样年华》,淡淡的,闷闷的,话不多,我觉得有些不爽。但葬心的音乐不错。看来我对旧上海的生活没有半点的认同感,咩。
11月21日,去看了一场哈佛和耶鲁商学院的辩论。我知道辩论很无聊,但是难得看看也无妨。辩题是公司CEO的薪金福利是否和股东利益相背。哈佛辩手出场的时候,甚至来自哈佛的裁判出场的时候,嘘声四起,在我看来,颇为失礼。我听听介绍,那些辩手实在精力充沛、经历丰富有趣,尽管往往不和管理直接相关。失敬失敬。哈佛是正方,大概好辩一点,但有两位实在有些没劲,有人就在下面打很响的哈欠。而Yale的辩手有两位凶巴巴的,但最让我吃惊的是有一个人像极了大话西游里的唐僧,慢悠悠地说着重复的话,和“人是人他妈生的,鬼是鬼他妈生的” 有异曲同工之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面的观众总是煽风点火,一个狂丑的估计是亚裔美国女人露着肩膀,用她的哑喉咙大喊大叫,真讨厌。我应该是支持Yale的吧,但看了这些没礼貌的观众,再听到哈佛赢了,我就暗暗幸灾乐祸,反正我也不是商学院的。我想人们都应该有足够的智慧吧,应该理智地看得出好坏,也应该懂礼貌。我或许是缺乏激情的人,我不会吹捧我不相信的事,也不会那么粗鲁,因为我害怕被同样地对待。后来Indra说她怀念在UC Berkeley的日子,和别的学校对着干的那些事情,我也许宽容一点点了。在复旦,或者说在中国,没有这种年少疯狂的事。
11月22日,我带着我的羊到LX家通过吃火锅来欢送搬家的LC,祝我们都好运吧。大家兴致勃勃,讨论着未来如何发达的构想。我想我是没有什么魄力没什么经验的人,虽然也想“发达”,但我没有本事坐在New Haven想出什么成功的计划,所以我也没话可说,说了也没有用。读了IR,我总觉得如果我能卓有成效地改善一批人的生活,就很有意思了,我也向往能在正式而智慧的场合发表讲话,虽然我讨厌穿正式的衣服。但是谁来让我改变他们的生活呢,我又有什么可说呢?我以前模模糊糊可以想见自己做这些我想做的事,但我越来越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因此什么事都可能不发生。我们对自己和对别人的预期多多少少是一种带有概率的幻觉。这个世界没有完全的信息,即使你对自己或对某件事情完完全全了解,而自己或者这件事在这个世界占有多大的重要性,处于复杂的社会的哪一个角落,你是永远不可能确切知道的。我突然意识到所谓分寸感(Sense of proportion) 是非常重要的,然而又意识到自己被放置在一个社会的动态平衡的迷中间,感觉像一只迷途的羊,有一个万能的眼睛在天上,冷酷地望着我做努力和做位移,接近或远去我的目标。我认为这个万能的眼睛很恶劣。火锅以后,男的那一半人下军棋,我不会。女的那一半人看香港连续剧,我没看。我就坐在楼梯上打电话。翻看着手机里的通讯录,发现人在美国我又能随时骚扰的人实在不多。以前Bin在Messenger上对我说,当你的朋友都有了男朋友女朋友或者有了家庭,朋友自然就渐渐淡去。我当时觉得这种看法太悲观,而现在我已经能够自觉地看好时间不多打扰。为什么爱情被理所当然地放在朋友之上?我想那是人的动物性在作怪,而友谊大概是一起打猎时发展出来的社会关系,不如动物性那么基本而不可动摇?但是爱情也不等于动物性,动物性是多多少少被管制着的,但却是永恒的;作为动物性升华或者前奏的爱情却多半不是永恒的,为什么爱情比共同打猎的生存本领要重要?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我原来只是说没人可骚扰,我想我想念上海了。
11月23日周日,我又去了纽约,住在亲戚家里。晚上,我陪她说话、看一个讲清朝的电视,她不停叫我吃这吃那,我帮她把菜拿出又放回冰箱,就像我小时候帮我的好亲婆一样,之后还要把手洗一洗,因为菜碗很油。我也想好亲婆了。
11月24日是我妈妈的生日,可怜的我在纽约和一大帮同学一起进出若干单位,看他们如何卖自己,推测他们是不是想买我们。中午在一个蛮好的饭店吃饭,环境蛮好,价钱也蛮贵,可是蛮好的鱼被烧得老得像火鸡。那个略有些年纪的男招待来自希腊,声音颇为磁性。当我们这群穿得一本正经而由一个老师买单的人离开的时候,他问,你们是学徒吗?我觉得这个学徒的说法很有趣,就说我们是另一个饭店的,来取经。LY加了一句,是中国饭店。这个希腊人就说,我们可是一家好饭店。我心里暗骂,美国的中国饭店卖相是不好,可是菜比你们好吃一百倍。
11月26日也就是今天,我在建筑学院那里遇到YW。我带她去建筑学院的7楼天台。今天天气好极了,蓝蓝的天,一丝丝的白云,微风甚至有些像春风。今天能见度极好,树大多掉了叶子,仅仅留了一些金黄的残余,也好,古色古香的校园轮廓清晰,层层叠叠。比起春夏,另有一番风味,我很喜欢。
最后我要说说超越时空的事。很偶然的,我和好几个小学同学恢复了联系,具体表现在他们现在成了我Messenger上绿色的小人头了。我还很高兴地与失散的中学同学恢复了联系,得知了一些中学同学的新动向,真是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其实在大学时候,小学同学还碰面若干次的,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记得那夜把他们加到我的list,我兴奋地忙着聊天,别的什么事也没做,嘻嘻。看看这些小时候很皮的小男生们,现在一个个地成了家,真是眼睛一眨就发生的事情。不过,我发现我的同桌还是嘴巴很厉害,我还是说不过他。Sigh。据说他们还定期聚会打麻将唱歌,我颇为羡慕,虽然我对麻将没有兴趣。他们居然还记得我小时候以“小老头”为首的一群毛茸茸,我也报告说它们依旧完好地在我家,虽然我已经移情别恋到我的小毛羊了。小毛羊也越来越旧,手有点要断的样子。我就在想,在我80岁的时候,我对毛羊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它那时的形象如何,然后我自己也要照一照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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