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真好笑
(2006.6.9)

525日起了个早,和两个同事坐Amtrak火车去纽约出差。

Acela Express 坐得很舒服,一车的职业人士、一车的Blackberry。早起始终是我的敌人,所以在车上抓紧时间睡觉。半梦半醒之中,突然感觉火车减速了,马达声没有了。我也不管,继续睡。

但是火车居然停下来了。不久,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通知:电力出问题了,具体原因和严重程度还不知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一旦知道马上告诉我们。

大约每隔10分钟乘务员就给我们一个最新消息:原来是从费城到纽约的铁路(事实上是华盛顿到纽约)都没有电了,不知道原因在哪里。她要我们做好在火车里长期等待的准备。餐车有供应食物和水。至于洗手间,因为没有电,不能冲了。所以她建议可以忍住的话就忍住。但是如果真的要去,那还是去吧。――这话引起乘客一阵哄笑。没有电,空调也没有了。职业人士纷纷脱去西装。乘务员打开车门,以透进一些凉风,但警告我们不许出去。

广播又响了,上头告诉她可以肯定这不是恐怖袭击,不过她又加上了一句个人意见――天晓得。由于备用电力也要用光了,她说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广播了,听上去吓唠唠的。

周围的职业人士们纷纷打电话给自己的同事,表示自己要迟到了。说实话,我的直觉是不少人其实是有一点开心的,这样可以很无赖又不愧疚地不上班了。有时候,所谓放松,就是什么也不做,呵呵。人们开始聊天。

就这样在火车里坐了大约45分钟,我看随身带的<TIME>关于Dixie Chicks的专访,这三个唱乡村音乐的女人因为在英国公开说为自己的总统感到羞耻而遭到众多歌迷和电台的抵制封杀,但如今她们又将推出新专辑。向来对乡村音乐毫无兴趣,看了这三个很酷的chicks的故事,打算找来听一听。(事实证明,他们这次专辑大卖,牛。)因为不知道会在这里呆多久,求生经验丰富的我打算去餐车,以储备一点食物和水――结果发现他们在免费派发,只不过在广播里未点明,呵呵。好在我老板之前已经到了纽约,我就遥控他去和客人见面。只要他到,目的就达到了,所以也没有误事,我不担心。

突然开始看到铁路上有人在走。大概是后面车厢的乘客。乘务员过来说,前面就是Trenton 火车站,走到那里就可以乘公车了。很多人西装革履,走在铁轨和碎石间,很滑稽。有一帮人大概是同事,兴高采烈的,还拿了手机拍集体照。我后面窗口下的铁轨上有一堆白骨,大概是某个不幸的小动物的遗骸。有两个人已经走过去了,又折回来低头看,还拿手机拍照。坐在窗边的那几个人就笑,说他们已经瞪了那堆骨头快一个小时了。有些人比较惨,拖着大件的行李,滚轮在铁轨和碎石上派不上用场,所以只得艰辛前进。还有些穿着细高跟的女人,走路更是艰难。我其实有点幸灾乐祸,一向觉得细高跟有女人自虐男人意淫的暗示,是男女不平等的表现。

终于轮到我们下车,经过餐车,看见柜台上放着一包包的玉米片,前面的人顺手牵羊,我们也就顺手牵羊,后面的人说,这不是乘乱打劫嘛?我们说,这不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在免费派送食品。于是,他们也顺手牵羊。

我们就这样穿得很正式地在铁轨上走了1520分钟,终于到了Trenton火车站。说实话,我觉得这蛮好玩的,一辈子会有几次这样的经历,在铁轨上走,周围则是乱七八糟乱草丛生。

进了候车厅一看,告示牌上所有的火车都延误了。这条铁路为Amtrak所有,上面其实还跑着新泽西和宾州的当地火车,全都不动了。Amtrak 再没有任何人来告诉我们下一步该去哪里,也没有其他信息。我们想叫租车服务,结果早就全定满了。在那里想办法的时候,还有一个新泽西当地的电视台来采访我们。我其实还沉浸在天下大乱的小小兴奋和对Shi_t Happens的体会中,并不非常义愤填膺,况且又忙着吃玉米片,所以也没多话,反正有新同事很起劲地回答着呢。

我觉得这种当地电视台最没出息了,讲来讲去都只有当地的谋杀案、抢劫案、火灾甚至偷窃,还有过于详细的交通和天气状况。但是CNNMSNBC有时候也同样无聊,一个去Aruba过春假和刚认识的男生出去以后就失踪的南方少女的案子已经拖延了一年多也没有查出来,破喉咙的女主持却还孜孜不倦地坚持报告案情的最新进展:其实根本没有进展,只不过今天又有人出来发表意见而已。不是我没有同情心,这种事太多了,用不着这样吧。这种女孩年轻而愚蠢,又比较倒霉,付出惨重的代价,但老妈还生活在她全A的幻觉中,责怪Aruba当地政府不力。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美国人,以为FBI可以冲到别国去执法。这让我更加丧失对她的同情心。

最后我们只能坐出租车去纽约。第一个司机好像要斩我们一刀,况且有个男的要和我们拼车,4个人挤在一起比较不舒服。看见后面来了一辆大些的车,就转去乘那辆。那个胖老头司机罗里罗嗦地打电话给公司,问得报价,我们就上车了。

终于又上路了。老头看来很邋遢,车况也比较差,没有空调,我们就开着窗。他问我们要不要吃糖,但只给一粒。我和身边同事聊天,新同事则在后面兴致勃勃和那个拼车的人搭讪。那个人其实很累了,一早从巴尔第摩下飞机转火车就遭遇这个劫难。我突然觉得这好像公路片,就差一点闹哄哄的配乐了。

开了几十分钟,突然声音不对。原来车的右后轮爆了,车停到路边。正巧老板打电话过来问,告诉他最新消息,他听了狂笑。

反正已经这样了,我也觉得好笑。胖老头司机骂骂咧咧蹒跚地下车,我们发现他穿的衣服是破的。弄了一阵子,好像搞不定,同车的那个男人就下去帮忙,结果基本上就是这位乘客帮他换上的备用轮胎。我们站在路边,看/听其他车辆飞驰而过,呼呼的。换轮胎花了半小时,但我们终于又一次上路了。

老头说他对纽约的路不熟,需要指路。好在那个男人很熟,一路指挥过去。纽约的交通拥阻也是臭名昭著的,这位Trenton的司机不习惯,就一路骂过去,同时抱怨指路者声音太小,或是说得太提前。最后终于到了。由于大家都需要各自报销,叫他一共给我们四张发票,他还发飙说死也不写四张发票。我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一句话:“碰着赤佬了”。我们怀疑他平时大概是个醉鬼,虽然开车的时候没喝醉,脑子好像仍然不太正常。

早上7点出的门,下午一点半终于到了纽约,多么漫长啊。傍晚回费城,我乘的那班火车总算没有什么问题。电其实早上10点半就回来了,但是要把滞留在铁轨上的火车开走和重新调度,还是比较慢的。后来听说我们还不是最倒霉的,有的火车就停在漆黑的隧道里了。还听说新同事当天回自己法拉盛的家,地铁一节车厢居然冒烟,大家撤离。

这是最先进的美国吗?Amtrak似乎没有灾难恢复计划,把我们赶到火车站就不管了。美国的火车和航空业基本是一样无药可救的。出这种问题虽然很可恶,但是好像没有人反应很大的样子,大概大家早就放弃了。这里比较好的是人们都很平静,没有骂娘的,也没有找乘务员拼命的。必须承认,在公共交通上,美国人没有香港人急吼吼,香港又没有上海急吼吼。这大概和人口与资源比例、社会平均富有状况和文明水平有关(我觉得文革毁了很多美德,而改革开放中的中国许多人又急功近利,浮躁),不过我相信随着经济发展,文明程度提高,还有人的有意识努力,会慢慢改善的。

事后,另外一个同事告诉我,上次她去纽约,火车开了一半停下来,过了一刻钟,突然开始倒退。坐着她身边一位据说天天乘火车的人说,火车开错方向了,如果再开下去,就是开到Harrisburg(宾州首府)了。昏倒。我自己以前则碰到过刚上火车就被通知说,马达坏了,需要换一个,于是就坐在车里等了一个小时。

525日其实是很有趣的一天。火车断电,差头爆胎,还碰着赤佬了。我想我越来越看透生活,倒霉的时候,还乐在其中。活着就是黑色幽默。活着真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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