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手

明報 - 我們有什麼樣的新歌手？

我們隨便拿一張香港時下歌手的CD來播放，聽聽和感受一下他們的歌聲，就會發現，他們的唱歌形式與感覺，是完全符合香港年輕人的說話方式的。聽他們唱歌，就像聽到我們周圍的年輕人談話一樣，沒神沒氣、愛理不理、懶音、不認真、不大投入……香港這一代的歌手是在反映現實---他們忠實地將時下年輕人的特色表現出來。近年，香港樂壇常被指水準每况愈下，素質衰敗，瀕近淪亡，而當中被指摘得最厲害者，乃香港新一代歌手。新一代歌手常被指欠缺質素、不曉唱歌、五音不全……他們的「劣質」導致香港樂壇退步，水準直插谷底。香港樂壇近年水準是否真的這樣敗壞衰頹，有待全面分析與對比。我個人而言，就不認同香港樂壇近年水準全面急跌，我不認為近年香港樂壇任何一方面都無法與當年相比。不過，我們也不能否認，近年的樂壇新人當中，有不少水準平凡，他們確沒有足夠條件，欠缺專業水平。現在，且讓我們看看這些新人究竟出現什麼問題。

不曉唱歌

香港新一代歌手之被指為「不曉唱歌」或「五音不全」，其成分其實包括了：

‧缺氣---即因體質所限，歌手中氣不足，無法演繹出歌曲應有的感覺，在唱快歌時尤其明顯。

‧走音---即唱歌時音準出現問題。

‧發音不正---即咬字不準、發音有錯，或「懶音」。香港歌手不單唱國語歌時經常出現發音不正情况，就連唱粵語歌也有此問題。

態度問題

除了以上三點外，香港新一代歌手尚有其他「罪行」常被批評，包括：

‧不專心---即兼顧太多其他表演事業(如拍電影、拍廣告、做模特兒……)，沒有專注於歌唱方面。

‧急功近利---即太貪錢，務求最短時間內掙最多錢。以上關於香港新一代歌手缺點與態度的指摘，普遍成立，大部分新一代歌手都犯了以上毛病，但輕重程度因個人而異。當然，新一輩歌手中，有唱得之人和具創作力之人，但即使如此，也難免犯了上述個別錯誤和缺點，我們暫且籠統地認同香港新一代歌手都無可避免地犯了這些毛病。

反映現實

不過，我們沒有注意到的是，新一代歌手之「不曉唱歌」，其實是在不知不覺間「反映現實」。今天，新一代歌手的歌唱技巧和表達方式，其實很有現實基礎，他們忠實地反映了時下香港年輕人的風格和特色。香港新一代歌手「不曉唱歌」的三種成分，都是香港時下年輕人常見的成分：‧缺氣---香港人體質普遍衰弱，加上近年減肥歪風亂吹，令不少原已太瘦的女子(男的較少)仍要進一步纖體，弄至年輕人體質進一步衰弱。從身邊的朋友以至傳媒中接觸到的人，我們實在極難找到一個中氣十足、聲如洪鐘的年輕人。你幾時聽到年輕DJ聲如洪鐘地做節目的？我們聽到的都是乏力的、陰聲細氣(甚至陰陽怪氣)的說話聲調。

說這是「酷」好、說這是「個性」又好，總之就極難找到中氣足、語調鏗鏘的年輕人。新一代歌手這方面的缺點，其實就是香港年輕人普遍的特點。‧走音---歌手走音，套在語言方面，就相等於詞不達意、半吞半吐、錯用詞語等等，也等於文字上的白字連篇、文法不通和句子不全。明明想唱某個音，唱不到，變成走音；明明想說某句話，但表達不來，也就等於「走音」。而我們都知道，年輕一代的語文經常「走音」，網絡上，語言「走音」的情况尤其嚴重。「走音」也就不是香港歌手的專利，而是香港年輕人的語言常態。‧發音不正---發音有錯或「懶音」，是時下年輕人嚴重的語言缺陷。我們不單可從朋友口中聽到無數的懶音或發音不正的例子，就連電影、電視節目和廣告中，都不時聽到。這些發音不正或懶音字可以照樣出街，顯示大眾已經不再察覺和不再理會它了，大家對文字發音已近乎沒有對與錯的觀念。現在，我們隨便拿一張香港時下歌手的CD來播放，聽聽和感受一下他們的歌聲，就會發現，他們的唱歌形式與感覺，是完全符合香港年輕人的說話方式的。聽他們唱歌，就像聽到我們周圍的年輕人談話一樣，沒神沒氣、愛理不理、懶音、不認真、不大投入……香港這一代的歌手是在反映現實---他們忠實地將時下年輕人的特色表現出來，很寫實。現在，你大概明白為什麼年輕人這麼愛聽這些歌手和這些流行歌了，因為，在歌手的歌聲中，年輕人找到自我，找到屬於自己的聲音，難怪他們這麼有共鳴。我們要這樣看：如果出色的文藝/藝術/娛樂作品，是要能夠反映現實、反映時代面貌的話，那麼，香港目前的流行音樂就是一種蠻不錯的文藝/娛樂作品，它毫無疑問能夠反映出這個時代香港年輕人的特色與形態。香港的時下歌手，都能夠演繹出年輕人的面貌，能夠栩栩如生地展示這個時刻香港年輕人的感覺出來。如是這般，香港歌手不是令香港樂壇「淪亡」的兇手，他們是反映一個時代面貌的忠實藝人。當然，上述種種特點都不是優點，不是崇高可敬的素質，香港歌手將它們如實反映出來，並不會因此變成偉大的藝術家，不會因此而得到不朽的地位。但我想說的是，當大家批評他們的時候，倒要想想他們在這時代的現實意義，想想他們唱歌唱成這樣子，其實有着背後的現實基礎。

急功近利非獨歌手

再看看新一代歌手態度上常受到的批評---兼顧太多其他演出和急功近利。這兩個毛病查實主要不是歌手本身的問題，很多時是唱片公司和經理人的問題。換句話說，很多時是唱片公司和經理人對歌手的要求，是他們要求歌手去演更多的電影、電視劇和拍廣告，是他們要求歌手在最短時間內掙最多的錢，因為，掙錢和榨盡時間是香

港人的重要人生目標，唱片公司和經理人自然也對歌手作出這樣的要求。試想，如果有一個新人對唱片公司或經理人說：「我要專心練歌，不要為我接拍電影和廣告。」你猜唱片公司和經理人會大讚這歌手有理想和懂得人生方向嗎？不。唱片公司和經理人都不這樣想，他們已完全接受了香港人拚搏掙錢的一套價值觀。當然，歌手往往也樂於這樣做，他們不是被迫的，不能全怪唱片公司和經理人。但說回頭，這是香港人的主流觀念與做事方式，非獨新一代歌手如此。當幾乎所有香港人都在同一時間內做幾件事和要在最短時間內掙最多的錢時，我們又怎能特別怪責這批歌手呢？

文化全景顯現眼前

香港新一代歌手的確有種種不是，但當宏觀來看時，我們就看到，他們的缺點與劣質，其實是香港文化的一部分。歌手所呈現出來的，是整個香港的情况；樂壇呈現出來的弊端，是香港青少年文化的一部分。

文法不通、說話懶音、體質孱弱、陰陽怪氣、急功近利、搏命搵錢……不單是新一代歌手的問題，而是整個香港的問題。有這樣的香港人，就有這樣的歌手；有這樣的普及文化，就有這樣的流行曲。就整個香港文化全景而言，香港歌手只是大隊的一部分，他們是整個餅的其中一角，而不是整件事的唯一病源。若香港樂壇真的衰敗，則這是整個香港衰敗的反映。若要香港樂壇重生，恐怕不是單單找幾個唱得好的歌手出來就可以。看看香港文化全景，我們就知道，香港新一代歌手其實在扮演一面鏡子，將香港年輕人文化一五一十地反映出來而已。也許，我們不但不應只懂批評香港年輕歌手五音不全，相反，應要多得他們將整個香港年輕人文化景觀突顯於我們面前，給了我們一些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