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子》的敘事特色
引言
《孽子》[1]是白先勇[2]作品中唯一的長篇小說。白先勇被譽為是現代派[3]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之一。白曾到美國愛荷華工作室學習小說技巧,他明言:一篇小說即使故事再好、人物再鮮活,如果表達得不好,那篇小說也就失敗了[4]。可見,白先勇相當重視作品表達的形式,而敘事方式便是其中一大課題。
《孽》共分為四個主要部分:<放逐>(共2章)﹑<在我們的王國裡>(共33章)﹑<安樂鄉>(共30章)及<那些青春鳥的行旅>(共2章)。作者以第一人稱敘述,以主角李青(「我」)離家前後的經歷作為故事主線:既道出他被逐出家門後的遭遇,又不斷憶述往日的家庭生活。故事時間[5]由李青父親逃亡到台灣,租下宿舍居住開始,到李青獨立過著穩定的新生活橫跨近廿二年,書中的敘事時間[6]卻是靈活多變的,敘事者卻幾近完全統一。本文將從敘事時間﹑敘事情境及敘事聲音三方面試析《孽》的敘事特色。
敘事時間
故事時序和敘事時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在《孽》中,作者透過倒錯的時序來敘述李青的故事。故事一開始便是高潮──李青被逐出家門。作者先道出了「果」,然後再以校內佈告補述前「因」──李青因與趙武勝在校發生越軌行為被勒令退學,遂被父親趕出家門。安排「先果後因」明顯可製造懸念效果,在敘事學上來說,這是一種預敘。另外,<放逐>的首句如是說:「三個月零十天以前,一個異常晴朗的下午,父親將我逐出了家門」,表示「我」是在追述「三個月零十天前」的放逐,屬於例敘[7]。而讀者看到這裡不禁要問:那李青被逐後(即「三個月零十天以後」)的生活怎麼過?李青被逐固然是「果」,但也是故事後面部分的「因」,自然引起讀者追讀興趣。這種敘事法被視為西方文學敘述的傳統手法:「從中間開始,繼之以解釋性四顧」[8],白氏運用得恰到好處,收了一石二鳥之效:先是懸念,後引讀者追讀。
時間倒錯(anachronies)[9]是敘事時序中一個重要的敘事策略,是有意識的時間顛倒錯亂,在敘事學上稱為「無時性」(achrony)[10]。作者在《孽》中刻意製造這種時間錯亂,目的是讓人物盤桓在「過去」與「現在」這兩個時間層:某些似曾相識的面孔和境象均會觸發人物想起從前。例如李青常常不自覺地憶起弟娃和父母:他遇見會吹口琴的趙英,旋即想起自己曾贈口琴予弟娃,更把趙英誤認作弟娃;與「小弟」騎腳踏車,又想起某年暑假與弟娃騎自行車。故事人物對過去的念念不忘﹑徘徊眷戀,讓讀者充分感受到他們對親人用情之深,亦因此感動不已。
「無時性」一般可表現於兩種情形。第一種是「包含在倒敘中的預敘」,例如<在我們的王國裡>第五章第一敘事時間是1938年,李青正在憶述他從前的家的破舊模樣,作者在倒敘李青父親在大別山被俘﹑逃至台灣後的生活時,又加入了李父授勳予李青﹑然後是李母身世經歷﹑李青父母間的衝突,接著才是李母突然失踪──亦即是這倒敘時間的將來。
第二種情形是「包含在預敘中的倒敘」。<安樂鄉>第一章的第一敘事時間是傅祟山在過去十年的善行(約1949-59年),文中預敘了他獨子傅衛的死[11],然後倒敘了傅老爺子資助楊教頭等人開辦「安樂鄉」的經過等,直至第二十章才從傅老爺口中補述兒子吞槍原因:傅衛與一名充兵員「做那不可告人的事情」被革職查辦,父親又因怒極而堅拒見他。這是先呈現「後果」予讀者,途中插述其他相關事件,最後才補述「前因」的例子。
白先勇亦穿插運用倒敘和例敘:即使在同一章節內,在第一敘事時間以外,作者也加插倒敘和例敘。無論是從整部小說看,還是分個別章節看,都可感受到作者刻意將敘事時序有計劃地顛倒﹑穿插,令讀者徘徊於人物的「舊時今日」:時而敘述「現在」;時而追述舊事。情節在文本的出現次序可參考附表,亦即全書的「敘事時序」 與「故事時序」對比一覽。
敘事情境
《孽》主要透過第一人稱敘事情境[12]敘述故事,屬「主人公」類型[13],差不多每章都以內部聚焦的敘述者身份說故事。通篇只有兩次由「主人公」類型轉為「目擊者」類型。第一次出現在<放逐>:從第一章的「主人公類型」卻轉化第二章的「目擊者」類型[14]。雖同屬第一人稱敘事情境,同以「我」作敘述者,交代「我」觀察到或經歷的事件,但第二章的「我」不再是李青,而成了「省立育德中學校長高義天」,以校內佈告形式「公告」李青的醜行及退學勒令。第二次則在<安樂鄉>第廿五章,記者以「筆者」介紹「安樂鄉」這酒吧及發表其所思所感。
至於敘事情境轉換則只出現一次:從第一人稱敘事情境轉化成人物敘事情境。在「安樂鄉」第廿五章從李青目睹幾個看熱鬧的妞兒在「安樂鄉」交頭接耳,聚焦者由「我」漸漸轉為其中一個妞兒。然後是她與他人的零星對話:「在哪裡?在那邊。是哪個?是那兩個吧。報紙上不是說有好多──人妖人妖人妖」[15]而這妞兒在完成了任務後,便迅即隱去了。
整部小說沿用第一人稱敘事情境,目的是方便「我」能隨時追憶家人往事,強調他與家人的親情;也進一步突出「我」個人的思想感情。
敘事聲音
敘事聲音是敘述者在文本中的基本存在方式,敘述聲音也因不同的敘事情境而有強弱之分[16],一般而言,第一人稱敘事情境的敘述聲音是最強的,而作者敘事情境的敘述聲音比人物敘事情境強。
《孽》通篇存在公開的敘述者,敘述聲音也據強弱之差而順序分為評論﹑概述及描寫三類[17]。而基於《孽》全篇採用第一人稱敘事情境關係,故讀者很清楚是「我」(即李青)在敘述。
結語
現代派文學主要特色是吸納了西方現代主義的技巧,而白先勇明顯從西方得到不少敘事方式的養份,並成功灌輸到自己的作品裡去。《孽》的敘事時間雖跳脫不定,人物往事及過往經歷左穿右插,但在作者巧妙的安排和經營下,敘事效果仍相當流暢亮麗,令讀者仿置身時光機,頃刻間穿梭於人物的過去與現在,與故事主人翁一同成長;亦使讀者對故事人物更易產生認同和同情。至於作者安排貫頭徹尾的第一人稱敘事情境,也正好突出那位被放逐的孩子的所思所感。
[1] 白先勇:《孽子》,香港:華漢文化事業公司,1997年版本。以下簡稱為《孽》。
[2] 白先勇,當代作家。廣西桂林人。國民黨高級將領白崇禧之子。1958年發表第一篇小說《金大奶奶》。1960年與同學陳若曦、歐陽子等人創辦《現代文學》雜誌,發表了《月夢》、《玉卿嫂》、《畢業》等小說多篇。到目前為止,白共發表過三十多篇短篇小說及長篇小說《孽子》。
[3] 現代派始於50-60年代初,屬台灣文學其中一門流派,著重將傳統融於現代;把西洋文學技巧揉入中國文學。代表作家包括夏濟安﹑歐陽子﹑陳若曦﹑王文興等。
[4] 陳若穎﹑鄭文暉:<白先勇的小說創作>,《中國新文學大師名作賞析──白先勇》,1992年,頁49。
[5] 「所謂故事時間,是指故事發生的自然時間狀態。」見羅鋼《敘事學導論》(雲南人民出版社,1992年),132頁。
[6] 「所謂敘事時間,則是它們(故事)在敘事文本中具體呈現出來的時間態。」同註5,頁132。
[7] 「指對『故事發展到現階段前的事件的一切事後追述』。」同註5。頁135。
[8] 同註5。頁132。
[9] 「法國敘事家熱奈特將故事時間與敘事時間的不一致稱為『時間倒錯』。」同註5。頁144。
[10] 「一些時間倒錯比較複雜,它們在故事中的具體的時間位置很難確定。」同註5。頁144。
[11] 「那年冬天,傅老爺子家中發生鉅變,傅老爺子的獨生子傅衛突然慘死,死時才是二十六歲……官方判斷是手槍走火,意外身亡。」同註1。頁200。
[12] 「基本特徵是:敘述者是故事中的一個人物,內部聚焦,採用第一人稱敘事。這種敘事情境又分為兩個類型:一種是『目擊者』類型。……另一種是『主人公』類型。」同註5。頁199至頁200。
[13] 「與『目擊者』相比,主人公類型的第一人稱敘述者失去了許多信息來源和觀察角度,由於他始終處在故事行動的漩渦中心,便失去了目擊者的那種自由和從容,這種類型的敘事主要局限於主人公自己的思想感情。」同註5。頁200。
[14] 「目擊者是故事中的一個人物,他多少捲入故事的行動。與主人公保持著某種程度的聯繫。」同註5。頁199。
[15] 同註1。頁300至頁301。
[16] 「敘述聲音的強弱與敘述者介入的程度是恰好成正比的,敘述者介入的程度愈深,敘述者的聲音也就愈強,敘述者介入的程度愈淺,敘述聲音也就愈微弱。」同註5。頁217至頁218。
[17] 「公開敘述最微弱的聲音存在於描寫之中,它相對來說是不引入注目的。……在概述中,敘述聲音清晰而明確……評論比其他任何方式都更清楚,更公開地傳達出敘述者的聲音。」同註5。頁225至頁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