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龍將軍:【野蠻的中國】
第三十五章
輪回----中國的第二南北朝(下)
三,兩個南北朝的來龍去脈
由于現代技術對現代生活(包括文化進程与政治發展)的"加速度"作用,第二南北朝比之第一南
北朝的"分合之勢,要快上兩---三倍。
例如,開啟了第一南北朝的"黃巾之亂"西元l84年)到奠定了第一南北朝的"五胡亂華"(西元316年),
相隔一百多年;而開啟了第二南北朝的"太平天國"(西元1850年),到奠定了第二南北朝的"八國聯軍"
(西元l900年),不過五十年而已。
再如,自五胡亂華到劉裕滅晉稱帝從而為南北格局正名,用了整整一個世紀;而自八國聯軍到毛澤
東在天安門上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与中華民國"的划時代決裂, 僅僅又一個五十年而已。"中國人
民從此站立起來了"一語,其象征意義雖是"蒼天已死,黃天當立"(黃巾党党魁張角的著名讖語)的翻
版,但其歷史意義卻是等于劉裕的登基。
上述的比較,不是粘于政治皮相的附會,而是基于文化骨相的透視:
(一)這种透視表明,被毛澤東的"登天安門"(其象征性相當于古代的"登基")給制度化、符號化了
的"中國分裂",其意義遠遠超出當年朱溫滅唐(916年)開辟五代十國的南北格局,甚至不是金人亡北宋
(1057年)開辟金宋(南宋)及元宋二百年南北對峙之所可比擬!盡管毛澤東在社會起源上,象朱溫("窮
秀才造反加農民起義"),在文化表現上,象女真的生番(野蠻化運動的史無前例)----但他的使命卻遠
在朱溫与女真之上。這不是因為他代表了什么"工業無產階級的先鋒隊"(直到今天,中國也并沒有這
玩意兒),而是因為他在文化上的野蠻行為不僅是一种破壞,也是一种創造,而且是意義更深遠的"清
道夫式的創造:"播种前的深挖土"(我們有理由把他的"瘋狂運動"比做"為改良土壤而進行的土地大翻
身");不無諷刺的是,"翻身運動"也正是他的自覺与自白;他的大翻身,正是從魯迅和梁啟超等野蠻化
運動的前輩們那里獲得靈感的。這使他比歷史上其他的蠻族領袖、流氓魁首,自然高出一籌。
(二)朱溫式"分裂祖國"的野心、女真"文化大蹂躪"(是一种缺乏土壤改造意義的"文化大革命"),
所以,它對傳統文化造成的結构牲破壞相對反而比毛式的要小)式的暴行,与"毛澤東的使命"(表面上
看,他既分裂了祖國,又蹂躪了文化)具有的差別,不在個性(恰恰相反,毛的個性与朱溫、女真首領
倒頗為近似);而在背景:
(1)毛代表了一种"外來的靈感對中國生活的干預、改造";這与洪秀全很相似,難怪毛那么推祟洪),所以,他算得上"有理想的一代蠻人";
(2)近代中國正陷于青黃不接的"孕育新文化的苦悶期",這是与前朱溫、女真時代中國文化的大昌盛完全不同的;
(3)欲拯救朱溫、女真帶來的
災難,衹需"恢复"就行了,其性質猶如"養傷";欲拯救毛澤東帶來的災難,則需"創造",其性質猶如"再
生"。因此,衹靠"時間的療效"而放棄"人格的努力",現代中國的困境不可能擺脫。毛的事業之所以一
敗涂地,是因為"方式"的錯誤,他的"方向"并沒有錯。
除了"速度"方面的差距,"兩個南北朝之間的對比"還可以發現以下的差別:
(一)造成第一南北朝的外力是二元的:鮮卑(五胡之一)的武力和西域印度的宗教;造成第二南北
朝的外力卻是一元:西歐的炮艦和西歐的思想(盡管,后來從中分化出蘇聯的炮艦和共產國際的思想;
有趣的是,蘇聯占領了鮮卑的故土即"西伯利亞",并在地緣政治上對中國构成相似的壓力)。所以,中
國人在第一南北朝時的生存空間相對大些,處境相對好些,而第二南北朝時惡劣的生態環境,促使中
國人對西方文化的抵抗,遠甚于過去對待印度文化的抵抗。
(二)八國聯軍自非"五胡"之可比,所以,義和團也未能博取祖狄、劉琨的令名;西方武力(包括
"共產化的鮮卑"和"半現代化的倭寇")的絕對胜利,使第二南北朝的中國沒有力量采取"夷夏之防"的形
式,而衹能采取"內戰"的形式:北洋軍閥各恃外援不說:蔣介石親英美,汪精衛親日,毛澤東親蘇。
(三)這种民族悲劇,在第一南北鑰時代并不多見。但這也并非始于1840年的鴉片戰爭。我們知道,第
一南北朝是從"秦----兩漢帝國"的破裂中誕生的;第二南北朝卻是從"元----明清帝國"的破裂中誕生的。
這個差別极重要。秦兩漢是中國擴張的峰頂,元明清卻是中國萎縮的谷底----l279--1911年的632年間,
竟有356年處于外族(當時中國与蒙古人、滿洲人的關系,實際上要比和日本人、高麗人、越南人的關系
更為疏遠,所以蒙古、滿洲"在中國的戰爭暴行",比三十年代的日本毫不遜色,且比后者更多文化隔閡
----所以不能拿今日的"五族共和觀"去硬套當礄�)統治的柵鎖下!自那時以來的很多時即"中國的統
一"竟是由外力來維持的!這不是"恥辱"二字所能了得,這是民族机能嚴重衰退的表現!
我們得有
勇气承認:中國今日的幅員遼闊,很大程度上是蒙古(它拿下了云南和西藏)与滿洲(它拿下了東北大
部和內外蒙古)的遺產,否則我們的關內甚至自身難保。例如,安祿山之亂以來一千二百年,云燕地區
衹有明朝的那兩百多年時間里,是在中國人自己手里。
(四)民族机能的退化,使中國人的角色變得复雜,甚至失去了身分感。當人們吹噓林則徐是一位
"民族英雄"時,我們不禁冷笑,他到底算是哪一個民族的英雄?1840年的那場戰爭,實際上是一個衰
敗的滿清帝國主義和一個新興的英倫帝國主義的較量;而非中國民族之戰。否則,中國哪會敗得如此滑稽?
林則徐的角色就是混淆的:既是一位"滿大人",又是一個"漢奸";所以,當愛新覺羅氏命他鎮壓太平
天國時,他也毫不猶豫。然而,那洪秀全又是什么角色?他宣稱,要掃蕩滿洲妖孽,仿佛一位完美的民族志士,
但同時卻玩弄民間迷信,企圖摧毀中國的全部文明,他的頑固不化,使他比滿洲野人更大地破壞了中國社會。
如此評論林、洪二人,并非標新立异,亦非責難他們:歷史不知道褒貶,衹知道陳述。我們二十世紀也同樣存在
這個問題;汪精衛張揚民族主義,卻勾結日寇;毛澤東反抗美帝蘇修,卻拜服馬列:他們誰更象是漢奸?這不僅僅是
他們個人的悲劇,而且是民族性的身分倒錯和圓滑到了老化的地步!
(五)意識形態不同。第一南北朝時代,中國的思想文化雖然佛教化了,但政治制度卻沒有也不可
能异化。第二南北朝時代,中國政治理論与制度卻根本改變,結果造成"假晶現象",即林彪在《五七一
工程紀要》中所坦誠的"披馬列之皮,行孔孟之道"。不是毛氏要行孔孟之道,而是中國現實根本不符馬
列之道!以上的比較使我們得出以下的結論:中國若欲滅亡或甘做洋奴則不論,若欲在第二個南北朝
的水深火熱之后重新迎來盛唐的气象,非得恢复民族的身分感、統一自己的角色不可!
兩個南北朝的差別如是,但其基點依然如故:
(一)在它們之前的"大一統帝國時代(秦---兩漢;元---明清),都各有"三個節拍":
(1)秦---西漢---東漢;
(2)元---明---清。
三節拍的開始一拍,都是一個极短但极嚴酷的"軍政時期"(這是我
們創造性地借用了孫中山的著名概念):秦与元;兩漢之前有秦的苛刻,明清之前有元的暴虐;然后,
歸于兩漢明清的制度化。其間,不論西漢還是明朝,其前鋒都是一場天翻地复的"群雄并起"(陳胜吳廣
項羽劉邦反秦;紅巾軍朱元璋等反元);作為兩段長期穩定的代价。而在"西漢---東漢"之間、"明---
清"之間,又各隔一次短暫而火力集中的改朝換代的"農民起義"(赤眉綠林;張獻忠李自成)。有趣的
雷同再次顯示:這兩次下層起義都暴興暴滅,并為兩個"皇族政權"(劉秀的東漢;皇太极的滿清)的接
管,作了嫁衣裳。
(二)回頭看一眼,類似的相似還有許多,早在秦与元的"世界帝國"正式出台之前,
都各自經歷了一個長達几百年的"世界主宰之戰",秦、齊、楚、燕、韓、趙、魏等戰國七雄,事實上是与
宋、遼、金、西夏、吐蕃、大理、高麗、渤海、日本等"國"同一性質的"大中國文化圈內部的獨立民族國家
之間的爭取統一權力的運動"。它們彼此之間不遺余力的血腥兼并戰爭(請注意,這不同于一民族內的
"統一戰爭")之后,那被稱作"虎狼之國"的主人,才得以成就"气吞八荒,功蓋堯舜"的擴張。在這种意義上,
忽必烈對日本的兩次遠征,就不再是什么個人意气或單純的領土野心,而是不折不扣的"中國文化圈內的作
業"!在"兼并(即同一文化圈內的不同民族的統合)的意義上,忽必烈的日本討伐戰比之秦始皇的匈奴、越南
征服戰,更少"侵略性";因為元代的日本已是"熟番",而秦代的匈奴和越南還是"生番"!這史實仿佛告訴人們:
長期的兼并(世界主宰之戰":春秋、戰國;五代十國、宋夏遼金元)的邏輯結果,就是"矯枉過正"的秦、元式的
恐怖統治。以及,伴隨著"中央极權"而來的多元文化的大量殲滅。
(三)再回頭想一遍,類似的相似并非偶然:五代的嬗興、十國的變亂,不僅下連北宋与遼、金、夏
的"异族共處",南宋与金、元、大理的"國家平等";而且上接唐代"安史之亂"后的"藩鎮割据"。現在,
我們的視野一下子豁然貫通了----從藩鎮割据經五代十國到宋、遼、夏、大理、渤海、金、元的對陣,中國
文明再一次經歷了"春秋戰國"的過程!誰能否認,中國歷史上最富創造性的時代除了春秋戰國,就是
南宋、北宋以及上溯到唐的中晚期蓄鎮割据時期,又一個有趣的雷同是:開辟了"第二次春秋戰國(安
史之亂---"元的世界一統")時代"的安祿山,竟与開辟了第一次春秋戰國時代的犬戎,同為"蠻族"!這
表明,多元文化的進程開始了。看來,創造中的文化,是与大一統的格局确實格格不入……唐朝的藩鎮
猶如春秋的諸侯一樣"尊王";五代十國和宋遼金元等則如戰國諸王一樣自立門戶 。而我們過去的歷史
觀封北宋為"統一王朝",多少是出于狹隘的正統觀念;誰不知道,在唐代藩鎮割据之前的一百四十多
年間(這相當于西周時代,所以,人們把"貞觀之治"比做"成康之治"是很有見地的)----夏遼金元的"領
土"都屬"中國皇帝的版圖",宋帝不過是一區域性國家的首領(看看他們父子同被俘虜的慘狀),豈能
与唐的"天可汗"相比?但也正因為如此,宋帝又是中國史上最文雅、最開明的帝王。因為他的偏安乃是因為
他衹是一個類似秦齊楚燕韓趙魏那樣的區域國家的君王,而不是類似周天子那樣的天下共主。所以其他國家
如金元等等對他的鄙視態度与匈奴突厥對漢唐君主的尊重,完全不同。
(四)現在,可以繼續向前觀察:統一帝國三節拍中的最后一拍(東漢与清),則各自毀于"一次帶有
強烈异端意識形態性質的、祕密宗教組織的暴動;而且,這兩個祕密宗教組織的名字都冠以"太平"二
宇(太平道----黃巾軍;拜上帝會----太平軍),顯然,是對前此長期穩定的"太平盛世"的絕望招魂。而且,
這兩次暴動的极端嚴密和极強意識形態,都使它們截然不同于其它歷次"農民起義"。顯然,不如此則無
從推翻那業已延續了几百年的超級帝國。
(五)歷史善于諷刺,仿佛越是嚴密的反抗就越不容易成功,不論前面的張角還是后面的洪秀全,
都是轟轟烈烈而后一敗涂地。而且失敗的原因也不約而同:他們的异端性質激起各地豪杰(皇甫嵩;
曾國藩)的反抗,而在其他王朝末年,這些豪杰原是革命的主力(如項梁的起兵抗秦;楊玄感的首義反
隋)!所以,當張、洪"妖党"失敗之后,這些豪杰也就裂地而据,如皇甫篙、袁紹;曾國藩、李鴻章。
后來人們把袁世凱比做董卓,也并非沒有道理。
(六)隨后就是綿延數百年的混亂時期:三國、魏晉、五胡、南北朝;北洋軍閥、國民政府、列強、
中華人民共和國与中華民國的分庭抗禮。這一整套對偶的連台大戲,遠遠沒完……
兩個南北朝的相似性不是偶合,而是由以下八對相似點給"規定了的":
一,春秋戰國与"唐藩鎮----遼金宋";
二,秦滅六國与元滅夏、金、宋、南詔、吐蕃、朝鮮;
三,陳胜、劉邦与劉福通、朱元璋(劉邦与朱元璋還是中國史上僅有的一對平民皇帝;
四,西漢与明;
五,赤眉綠林的"流民"与張獻忠李白成的"流寇";
六,地方豪強劉秀的東漢与地方豪強愛新覺羅的滿清;
七,太平道張角与太平天國洪秀全;
八,皇甫嵩袁紹与曾國藩李鴻章;……甚至,連袁世凱的"逼宮"都与董卓的"謀逆"相似!
新的南北朝開始了!
它說:不!統一不是絕對的善事。
不錯,兩漢与明清都是成熟了的文化國家,它們稱道倫理、淳化風俗,建立了統治的官學(兩漢儒學;明清理學,和穩定的制度,在中國歷史上不可多得。然而,絕對的真理是會腐敗的!偉大了數百年的帝國,以人為的方法凍結了社會的發展,其長期的壓抑仿佛冬眠,使民族的應變、抗病的能力下降。當外來的春潮以其野蠻的襲擊震醒了中國人之后,冬眠時代淤積的一切濁惡也就爆發了出來。和平友愛的精神開始沉沒下去,盲目的破壞以狂亂的形式四處蔓延。"無辜"一詞被時尚從字典里刪除,超級罪犯升華為社會的"指路明星"。
這是"性惡學說"洪水滔天的時代,蕓蕓眾生以終于恢复了獸性的野蠻而為最
高的榮耀!這場聲勢浩大的"深挖土"(它的比較文雅的說法是"凈化";它的比較詩意的說法是
"鳳凰涅盤"),往往持續好几個世代,并以互相倒錯的表現形式(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忽
前忽后、忽伶忽熱、忽硬忽軟、忽緊忽松、忽而殘暴忽而博愛、忽而嚴酷的壓制忽而散漫
的無政府……由淺到深、由局部而全面----"你不關心政治,政治也要來關心你!"----遍及人類生存的一切領域。
這种野蠻化運動的推動者,是一些堪稱(以前此的"帝國准則"和后此的"文明規範"來衡量)十惡
不赦的地痞、蠻族、盜匪、軍閥、古代的"幫"以及現代的"党"!當然,前此的帝國准則這時失靈,后此
的文明規範尚未形成;于是,強盜邏輯、亂党理論,成為一切還想活下去的人們"必須堅持的原則"。這
些形形色色的集團置集團利益高于一切,因為"國家"(如秦----兩漢者,已經飄逝;"民族"如盛唐气
象,還未形成。
這些不顧死活的戰士集團到處沖鋒陷陣,他們分裂社會、驅使群氓、銷毀高級的文化。
他們把這一切胡作非為到為"党性原則";并把它提升到帝國時代。勤王"的高度,或精微到文明時代"得
道"的深度。然而,這衹是一個過程。隨著勢力的擴張,分裂的力量,遲早有一天轉化為尋求統一的力
量:地痞變為紳士,蠻族化得文明,盜匪成為義士,軍閥出落得一表人才,黑道幫會榮升為"我們偉大
的党!"----"偉大的導師、偉大的領袖、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并集于(原先的匪首)一身。"衹是在
他們一統天下的拼命爭奪中,才日益体會到文明的价值,于是,便日益渴望扮演一個文化保護者的角
色,于是,反文化者重新成為文化的溫床;衹是,這時的文化已不是以往的文化:新文化的破土,衹有
到了此刻才來遲姍姍。"是需要決定了文化的命運,是暴行替文化的茁長廓清了天地、打下牢固的根
基。"----偉大的臉譜如是說。
中國人的歷史經驗談----"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似乎与"物极必反"之類的玄談一樣,難以把握
然而,驗諸一部血淋淋中國史,就豁然貫通了:
統一(秦、西漢)----
衰落(東漢)----
分裂(魏晉南北朝)----
再統一(隋唐)……
統一的基礎是什么?生長。
衰落的因由是什么?生長。
分裂的動力是什么?生長。
再統一的資源是什么?生長。
沒有一种人為的力量,能有效地制止這圓形的運動,因為,宇宙的祕密主宰,正在全力推出它!
一座新的"文化國家",將出現在今日南北朝廢墟的地平線那端,不可遏止;正如,現代中國南北分裂
的創傷,整整七十年都那么頑冥不靈地持續撕裂,而且,還有几十年難以愈合……
衹有生長,才能把原先分裂的力量推向統一;
衹有生長,才能把廢墟變作良田。
分,猶如耕耘、播种;合,猶如收獲、貯藏。在春季,分比合更重要,因為耕耘播种,乃是收
獲貯藏的先決條件。中國的啟示說:第二南北朝可怕的分崩离析,正是絕妙的耕作時机!它們在分裂
的運動中,展現自然的方向感;它們在對峙的形勢里,肩負自己的認識論。
大仁大智者把握之!
他說:長治久安、永享太平,衹是亂世的理想;如若真的實現了,人類不免將絕种。
四,孫中山時代与毛澤東時代
孫中山時代有鮮明的色彩:革命与戰爭。它的性質是共和的、無君的。它的開端一清二楚,1911年
的辛亥革命。
那么,毛澤東時代呢?開始于1950年?不,錯了----根本就沒有毛澤東時代!
這种說法,決不是出于對毛澤東個人及其事業的貶抑,否則,就不是歷史家的態度了。事實上,
我們搜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歷史,不能發現任何新的、与孫中山時代性質不同的事情。毛及其党
徒總強調他們擁有"無產階級革命事業,不同于孫中山的"資產階級革命"。但在歷史家看來,1949年
以后的中國統治者,除了比1949年以前的更具壟斷性和惡霸作風,從而得以把"惡"推向頂峰(他們宣
稱,列宁主義的原則是把"惡"列為歷史發展的動力,這表明他們從事的文化与社會破壞運動是有意識、
有系統的)、使"欲"無孔不入之外,實在沒有造出什么新東西。
他們的許多創舉實際上是繼承了日
寇占領時期的奴化措施,如糧食配給、統購統銷、驅民修路、思想灌輸。中國共產党人与日本占領軍
之間這層繼承、發展關系,人們還研究得很少,甚至沒有引起足夠的警覺。其實,連這也不是什么新鮮
事----早在一千五百年前,北齊之主高歡雖然身為漢人,但卻嚴重"鮮卑化"(猶如風靡第二南北朝的"歐
美化"、"東洋化"甚至"蘇維埃化")了,他甚至比鮮單人還要鮮卑化(仿佛親蘇的共產党人比蘇共更加布爾
什維克化、漢奸比日本軍閥還要日本化)。道理很簡單,這种异化是他們這類人的權力基礎甚至生存之
道。然而,你總不能因為高歡的野蠻、破壞力特強,就稱譽他是"中國幾千年出一個"、"外國幾百年出一個"
的開天辟地第一人吧?
毛澤東時代并非繼起于孫中山時代之后,而是孫中山時代的一個階段;毛澤東時代之后,還將一
一展現在孫中山時代的其它階段:這就是攘扰不已、英雄輩出的"無君世紀"。孫中山時代,也就是我們
所說的"第二南北鑰時代",也就是由辛亥革命給明朗化了的"中國傳統秩序的崩潰"。我們這時代,雖
距那時相去已遠,但依然未脫其"革命与戰爭"的窠臼。1949年以來,共產党人不遺餘力的推行"無產階
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其慘烈程度甚至大于他們奪取政權之前的暴亂;這是就"革命"而言。
再看戰爭,仿佛
是停止了,其實不然:武斗的內戰變形為"文斗的內戰"(即所謂"歷次政治運動"),被害人數再加上因
此被逼死、餓死、嚇死的人數,甚至超過了日本侵略和國共兩党的□殺。此外,戰爭還延伸到了國境以外,三
年朝鮮戰爭及其后果中美間二十年的敵視;一年中印戰爭及其后果中印間二十年的戰備;中蘇邊境
之戰以及數百萬軍隊的十几年對峙;兩次越南戰爭的無止無休(1953----1975;1979----迄今。自該文1981年
寫作之后,中越戰爭又打了整整八年,直到1989年"六四"以后才正式結束----作者附注)。此外我們還不要
忘了:國共內戰迄今并未結束(1958年的炮擊金門不過是一個提醒而已),衹不過外化為大陸和台灣的"兩個朝廷轄
區"罷了。算下來,衹有1954--1957、1959--1961、1963--1964、1976--1978這四段支离破碎地加在一起一共不
過十二年的"和平時間"!而這,實際上衹是"戰爭間隙的喘息"罷了。所以,毛澤東的著名口號"八億人
民八億兵"決不是個人的心血來潮,而是這個時代的殘酷寫照。
一般人很容易將此"和平時期的兵荒馬亂"歸結為"共產党的殘忍本性"和"毛澤東的妄想狂";然而,我們不這么看問題,
這不是歷史家的態度。馬克思主義我們不去談它,因為這樣的思想流派在十九世紀的歐洲是太多太多了。共產党
為什么能在歐亞大草原的邊沿地帶(從易北河到中國海)取得胜利而在其它地區卻不行?明眼人一眼看出,
"社會主義陣營"与"蒙古大帝國"的版圖正好吻合!
所以,"共產党國家集團"(這完全不同于共產党作為一個單純党派,更不同于馬克思主義作為一個單純思想流派)作為歷史現象,不僅是意識形態,而且
是地緣政治:它是"蒙古帝國的歷史遺產"對"西方十字軍壓力"的一种變態反應。就中國內部來看,"八
億人民八億兵"把中國變成一個大軍營;把全民訓練成亡命之徒,也決不是共產党的創舉----遠處看,
第一南北朝時期的五胡、北魏、北齊、北周統治者們,均精于此道;從近處看,梁啟超輩也曾极力鼓吹中
國的尚武、野蠻,蔣介石則倡導"文明其心智,野蠻其体膚"。毛澤東承先啟后,把這一切推向了高
峰,"他是人民的大救星"。
誠然,"毛澤東時代"的主觀愿望不同于孫中山時代,它以"文化革命"代替了"建國大綱"。孫衹想
造個一般性的現代社會,毛則企圖造就"史無前例的理想社會"----然而,這是表象。誰能否認,毛的"理
想"是他早在1957--1962年的"歷史性的挫敗"后發明的一個"花槍"呢?他不發明這個"理想",就會危及
他的"現實"(獨裁權力);除此之外,他并沒有太多地沉湎于理想主義。誰又能否認,在此之前的毛完
全是《建國大綱》的徒弟呢!盡管,他的"社會主義道路"与北朝蠻族的"土地國有化"措施如出一轍(把
土地搶來,以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古代共產主義夢想")。
為什么毛會產生"前期与后期"的這一變化呢?顯然,他的主觀愿望是建設一個和平、民主、自由、幸
福的新中國")和他的實際使命(殘酷打擊、無情斗爭了90%以上的中國人)几乎是完全背反。第二南北
朝的巨大旋渦使他昏暈、不知所措,他臨死前不久如此說身后:"至于未來,衹有天曉得了!"這不僅是個
人的哀鳴,也是時代的灰心:中國人一門心思要到達"現代化"的彼岸,但腳下卻是懸崖:一條必須用無
數生命來填的"國民性的鴻溝"!現代中國人熱衷于"走向未來",結果卻如毛所言是走向了"天曉得"。
回首往事,甚至連最"樂觀"、最無知的人們郡承認這鴻溝難以逾越,但展望未來,就連最"悲觀"、最
深刻的智者也不敢思想了;因為現代中國的命運,是和一切世俗化的幸福無緣的!
我們的最大悲哀和最大幸運,都緣于此。
1949年迄今的時代特點,還受到一個因素的支持:北朝的巨大胜利。這北朝名叫"紅色中國"或"中華人民共和國"。
本來,中國共產党主要取胜于北方,它的政權也在北方建立;它的中晚期干部取自北方,它的早期
干部雖然多是南方人,但早已在萬里長征的絕望、陝甘宁邊區的苦熬中徹底北方化了。更重要的是,
中共的思想根源和組織根源無一不是取自我們的北方強鄰----繼犬狨、匈奴、鮮卑、突厥、蒙古、滿洲而
起的----"俄羅斯--蘇聯"。這意味著,共產主義之于中國,不僅"是反抗帝國主義侵略、爭取民族獨立
的武器",而且"是俄羅斯----蘇聯對中國進行地緣政治擴張的結果";其意義近似于匈奴、鮮卑、突撅等
北方蠻族歷史上對北部中國所實行的"割据"。但這一次的紅色割据有兩個新特點:
1,它是"紅色"的。毛澤東坦誠"紅色割据",并在江西建立了"蘇維埃共和國",即蘇俄奴化中國
的跳板、基地;但他和他的同志們犯了一個"忘本"的錯誤,由于遠离了他們的第二祖國蘇聯、未獲北
方基地的補給而古失敗。"長征"的偉大意義即在于此,它使南方的散兵游勇(北伐戰爭后末獲适當安
置的人們)歸化北方,背靠賀蘭山(賀蘭山,是反抗北方蠻族的英雄岳飛希望"駕長車路破"的北方民族
的根据地),從而得以拉開"中國革命的新一幕"。
2,國際力量的多元化(資本主義陣營"、"自由世界"的存在),使"老大哥"不敢對小徒弟、"兒皇帝"
(毛自己承認"名為兄弟党,實為兒子党")全無顧忌地為所欲為,使毛澤東得以和蘇聯決裂。
盡管毛与他的北方靠山決裂,但他的北朝性質無法改變。《國際歌》是從北方傳入的,《東方紅》是在
北方流行的。更重要的是,共產党在中國,是代表了"內陸農村對沿海城市的反抗";這些農村,由于西
方資本主義工商業的襲擊而陷入破產。相比較,國民党則是代表了東南沿海的城市工商業,所以被共產
党叫做"大買辦、大資產階級"。
1949奪取政權之后,共產党抑制東南沿海城市,而大力扶持內陸的發展,固然与反美親蘇的戰略有關,但也為了"糾正國民党沿海開發戰略的歷史性錯誤"。
試比較"國民党中國和共產党中國"(也就是"南朝和北朝")在以下十個方面的差异:
一,國號: (1)中華民國 (2)中華人民共和國
二,意識形態: (1)三民主義 (2)共產主義
三,政治制度:(l)訓政的五權分立 (2)無產階級專政
四,戰略靠山: (1)美國 (2)蘇聯
五,社會支援:(1)東南沿海城市 (2)廣大內陸農村
六,經濟制度:(1)自由競爭 (2)國家統配
七,文化取向: (1)傳統与現代妥協 (2)革命的未來主義
八,人文風情:(1)溫柔細膩的 (2)剛毅粗擴的
九,人際關系:(1)隨和而糾結的 (2)猜忌而斗爭的
十,人的夢想:(1)具体而微妙 (2)宏大而無邊
類似的特性無所不在,可以不斷列舉下去……
從1949年迄今三十二年的對峙看,南(台灣)----北(大陸)的懸殊似乎不成比例:面積l比360;人口l比50。然而,我們最好不要忘了:長江以南的中國具有強烈的离心傾向甚至"親國民党情緒"。1976年
4月,北京刷出"我們怀念周恩來總理"的反毛標語時,上海貼出的反毛口號則是"我們怀念孫中山先生"
上海式的反叛,肯定比前者更讓那垂垂老矣的祖龍毛,感到內心的恐慌,他終于知道了,盡管經過了二
十七年的嚴酷統治,他依然不能成為整個中國的主人,即使把小島台灣排除在外也罷。
即使在共產党內部,"兩條路線"的斗爭,一天也沒有停止過。"党內兩條路線的生死結",其實就是
"南北朝格局在北朝內部的延伸";對此,毛澤東這位富于才華的藝術家暴君是极為敏銳的,他說,"我
們党內有一個資產階級。"又說,"當前的兩條路線的斗爭,是共產党和國民党斗爭的繼續。"
反觀1949年,共產党胜利的神速,把一切人的想象力都甩在了后面;甚至急于求胜的毛本人,也
惊呼"太快了!"----以至共軍來不及接收廣大的南方。北方的主人斯大林怕出岔子,也希望毛能适可而
止、划江而治,服從南北朝的宿命。這表明,當時"南----北"分野很清楚(國民党在長江以北還沒有站
穩過八年,又被日本人赶走了八年);但國民革命軍的"兵敗如山倒"一下子把南方暴露在北方的火力
之下,就像二十年前北洋軍閥的"兵敗如山倒",一下子把北方暴露在南方的火力下。迄今為止的歷史
表明,這兩次"統一"都太快、太不成熟了。
直到三十年后的今天,即使在大陸中國的內部也還沒有取
得"完全的同質性",至于在"海峽兩岸"之間,甚至不能就國家的發展達成近似的觀念。這些,都是由
"南北朝"的性質決定的。如果,中國再發生一次"兵敗如山倒",那很可能是某种南方勢力對北方的反
擊所致:不成熟的統一先使南方(國民革命軍)消耗過大;后使北方(人民解放軍)消耗過大。前一次消耗
過大導致"外傷":北方的軍閥,鑽到國民党內(馮玉祥、閻錫山、傅作義……),后患無窮;后一次消耗
過大,導致"內傷":共產党接管的人手緊缺、"南下干部"(一個專門術語,指那些沒有知識但有功勞的中
下級党官)素質低劣,導致此后終其一朝的"紅与專"的論爭;且使"社會主義建設"在1958--1960年間
受到致命的挫折。由此可見,毛在《人民解放軍占領南京》中的名句"宜將來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雖然琅琅上口,但卻忘了他不是劉邦,衹是荷堅式的北朝領袖!
當年荷堅攻晉,八十萬對五萬、號稱"投鞭而渡"但終不能取胜,為什么?因為"南----北朝"的宿命格局,比長江的"天塹"更難逾越"毛
雖然靠槍桿子,渡過了荷堅靠刀矛斧鉞不能渡過的長江,但終也過不了台灣海峽,衹能象河伯一樣望
洋興嘆。晚年,他哀求美國總統尼克松幫助中國統一,這說明他至死不知困其一生的"南北朝机理"。
上述兩部"兵敗如山倒"又留下后患的痛史,再次警醒人們注意"南北朝"的事實。
五,中國歷史模型:南北朝原理
論者常把中國、日本兩國的"現代化過程"拿來比較,發現中國走了太多的"彎路"……無怪輿論界常常哀嘆中國的不幸、"老是錯過某某机會"。
然而,現代的中、日兩國,卻是由根本不同的民族所构成:
一,現代的中國人已經是与現代的印
度人、阿拉伯人,古代羅馬人、拜占庭人、巴比倫人、埃及人相似的"后文化的費拉民族"。他們都以各自
的方式經過文化民族的階段,建立并支配了當時當地的"世界帝國"。帝國的主人費拉民族或消亡,或沉
淪。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二,現代的日本人卻是与現代的英、法、德、俄、西、意等歐洲民族國家以及朝鮮、越南、東南亞佛教
國家同時興起的區域性國家。他們沒有建立過同文同質的世界帝國,他們是"前費拉的"文化民族。而
其中,日本与歐洲尤為近似:它奉行的"封建武士的制度"(不同于中國、印度、阿拉伯等中央集權的官
僚制),和歐洲的"封建騎士的制度",如出一轍。細心的讀者也可以發現,中國的先秦時代、一切費拉
民族進入世界帝國之前的時代,也都奉行類似的制度。
所以,中日兩國的現代化過程,當然不會相同。
顯而易見,現代中國不僅比現代日本"大"十倍(人口)和三十倍(版圖);而且比日本"老"了兩千年,
即,在文化的發育上超前了整整一個周期!這對"進入現代化過程"不僅無益而且有害:因為,現代文
的恰恰是起源在相似于日本的文化民族那里,而不是起源在相似于中國的費拉民族那里!這個"宿命的
條件",比"日本人的善于學習"更為重要。反過來說,所謂"東亞病夫"深刻含義并不是体質上的,而是
文化上的"東亞的古老帝國的遺民",對現代的、文化民族創造的世界秩序的不相适應,而淪為"有病的人。
使之健身的方法,不是体育運動,而是文化運動!
顯而易見,中國要達到日本式的現代化(實為"西方化")成就,就必須先使自己完成:"從世界帝
國的舊遺產,向現代民族國家的革命性轉化"。這一轉化,若不采取奧斯曼帝國式的分裂、甩掉包袱,則
衹有通過"強制性的國家一体化運動"來實現。事實上,共產党和國民党這七十年來的所作所為,是自
覺不自覺地体現了這一運動的根本壓力,盡管它們的形式市不同。國民党說,"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
個領袖。"共產党則走得更遠,達到"矯枉過正"的地步。它甚至要徹底地改造中國人自身:"愚公移山,改
造中國"----而決不是什么"解放"即"歸還原狀"!在這個過程中,它發出"中國人死都不怕,還怕困
難嗎!"的狼嚎,把老百姓都變成了"中國人活都不怕,還怕死嗎!"的亡命徒。"改造中國"的客觀
意義(而不論毛及其党徒主觀上如何意識),是把中國人從費拉民族改造為文化民族,是把中國從多民
族的世界帝國改造為單一的民族國家。這個過程類似于違反自然的愚公移山,怎能不充滿超巨量的血
淚与大面積的滅絕?!
所以我們說,中國人如果不甘于象現代的奧斯曼人那么分裂、阿拉伯人那么散漫、印度人那么聚訟不休以及古代的羅馬、拜占庭、巴比倫、埃及、印加那么潰滅,
實際上并沒有"直道"可走!与日本相比之下的"彎路"也就成了"必由之路"!用一种頗為殘酷的說法,中國在
現代化過程中的每一次"錯過机會",都等于多給了中國一次改造自己國民性的机會!
沒有人能逃离"這劫難式的定數"。
----"你不過問政治,政治也要來過問你!"-----就是這劫難的宣言大話。現代中國的費拉們,甚至
背井离鄉,甚至流亡他國,也無法擺脫這一劫難!因為你將很快發現,你的厄運就在你身上!因為你
將很快發現,那些發達國家比中國更需要一個現代民族的成員,而不是古老帝國的遺民。移民,并不能使遺民成為新民。
必須清醒地看到,這种革命性地"退化"不是"由原始民族向文化民族地進化",當然衹能是"由費
拉民族向文化民族地退化"。在歷史上尚無成功的先例。也許,中國民族能像他們獨一無二的五千年歷
史一樣,完成這自新的、年輕化的還原運動?但即便如此,這巨大的創舉不伴隨著巨大的創傷,仍是不
可思議的。從這一"史無前例"的、反自然的民族年輕化運動,所必定要消耗的超巨量能量來看,中國民
族迄今為止一百多年所付出的可怕代价,是難以回避的(實際上,我們毫無理由把先行者們一概看作傻
瓜、瘋子、壞蛋、性變態者;但不這樣看,我們又如何解釋近代中國"一步又一步的錯誤"呢?);而且,和如
此巨大的事業相比,很可能還是遠遠不夠的!如果确是這樣,除了加速努力、深化犧牲("把革命進行到底!")外,已經別無選擇。
我們已經司空見慣,几億生命的非正常死亡(太平天國犧牲了數千萬;1900----1950年的"武斗"犧牲了數千萬;1950年迄今的"文斗"又犧牲了數千萬)、几十萬億財產的毀滅。過去了的痛苦,已經淡忘;
將到來的痛苦,也會過去。
愿我們的堅忍感動命運,給我們一次自新、再生的机會!
愿我們的堅忍震撼自然,返老還童的門,對我們敞開。
六,預言書
是的,這里彌漫著"据亂世"的狼煙滾滾。
我們在第二南北朝中晚期的一片混亂中浮沉。我們破碎,無聲無息地隨風飄去,然后被堂而皇之
地揚棄了。誰犯了錯誤:誰也沒有錯?!也許,誰都錯了?歷史原諒一切,但就是不原諒活著的人----祖
宗欠下的債,要出子孫來償還。
我們不幸而生于這荒涼寂寞的時代。一望無際的沙漠便是我們的生存環境!与我為伍者,惟有累
累頑石和無盡的蒼穹。"知音"衹是古代的神話;現代,就是"連傾聽者都沒有的時代"!這是多么可怕
的虛空啊。于是,我們使用筆和紙來對話----以家徒四壁的坦然,來作自然的見証。
是的,中國居民的陰性狀態令人震惊,并使當年的魯迅之輩灰心、絕望。真的,這就是"費拉民族"
的本相----消极、被動、鉤心斗角、明哲保身。然而,我們并不象魯迅那樣絕望,因為我們不象魯迅那樣
相信文學的力量。文學是能打動多數人的感情,但沉思卻能透徹少數人的理性。物,當然以稀為貴。
我們并不指責"中國人的國民性",而是指出它為什么會這樣。"怒其不爭"是多餘的,有一天,中國人將
變得好斗成性,大大超出梁啟超們的尚武呼籲之外,并傲慢地盤桓于我們今日的一切祈禱之上!
我應該知道這個答案:
費拉大眾們的"陰性"程度,恰恰反証了那潛在之"陽"的不可限量。
透過無序紛紛的煙塵,我們有幸望見了歷史的大象。"執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老
子》)
面對無數不眠之夜而獲得的這"令人心酸的結果",我興嘆了!對社會發展的預見,有時是有害無
益的:特別是當它讓人活得更沉重的時候。大眾喜歡按照已成的軌道去生活,而不論其是非曲直;他們
并不需要知道黑色的真相。而斗士們呢,則在盡情的廝殺殺和墮落中忘掉了一切!他們沒有閒暇來思索這
"無用的真理"。衹有孤獨的預言者,在殷切中探望。他說,"知命",并不是為了恐懼,而是為了"盡性"。
不是我們運動了歷史,
而是歷史運動了我們!
(所以,"英雄創造歷史"、"奴隸創造歷史"、"英雄和奴隸共同創造歷史"諸說,俱可以体矣。"
康梁當年反對孫中山式的革命,中國七十年來的苦難歷程仿佛表明,他們的反對在"邏輯上"是多
么地有理。然而,歷史不是按照他們的邏輯發展的,歷史也不是按照一切書齋里的邏輯發展的。歷史
不是理性的,而是宿命的,用一句響徹二十世紀之寰宇的話說,"歷史有其自身的規律。"這規律,乃是
用鮮花和血淚,交織而成的。
血流成河的孫中山時代!你是中國人改天換地、靈魂深處爆發革命的整整一百年!
血流成河的孫中山時代!你是中國人歷經五千年歷史上沒有先例的苦難、絕望、瘋狂掙扎的整整一百年!
然而,与七十年來一切美麗的想象完全相反的是,事情遠遠沒有到此結束----今日之中國,仿佛
一位躺在手術台上的病人,他的手術進行了七十年了,但,并沒有做成功……現在,如果全面地停止這
手術,回到康梁甚至洋務源的"中醫式的調養"道路如治標不治本的"改革"上,對病人已是"遠水不
救近火"了。這對主刀的人師來說,固然是政治上的死刑;對病人,也無疑宣告其衹能等死的命運。所以,
最低限度地講,以天翻地覆的革命方式,解決中國問題(實在是"洋務、改良、技術性的解決一一失敗后所采用的一系列
沒有辦法的辦法")的"大孫中山時代",至少將囊括我們的一生,直到二十一世紀的某時刻。我們現在
衹能抱著最好的希望,那時有一隻強有力的手起來,水到渠成,一舉結束這先后綿延二百年(1840----
2040?)的歷史性的(即,"慢性的")折磨。
二十世紀,因此將被稱作"中國的無君世紀"。在此之前,是長
達一千七百年的"中國文明的第二期"----中王國(西元184年的太平道---1850年的太平天國;中間歷經全部魏晉
南北朝、隋唐宋遼金,直到元明清);在此之后,將開始"中國文明的第三期"。它的具体精神和形式,在
今天還是一個极大的未知數,并很難對此作出准确的預言,未來的發展將超出我們今日最大、最野的想象之外。
有一种人們夢想不到的東西將會生長起來,欣欣向榮,它以浩浩秋天的黃金气氛感人至深,它是對
中國人兩百年的翻土、耕耘、播种、勞作、苦難和希望的回報。但是,它的累累果實,對于那些不
喜歡中國再生的西方人和他們在中國的代理人,是最大的恐怖。在多种不确定之中,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中國不可能永遠停留在二十世紀的混亂与無能為力中。所以,希望中國"慢慢來",以便再混亂与無能為力
几百年的陰謀家,注定是要失望的。而在此之前,我們已經司空見慣的革命与戰
爭不僅還要重演,且會加大劑量地進行,以便為中國的革命划上一個真正的体止符!
很久以來,有見解沒見解的中國人,都不約而同地宣稱毛澤東偉大(從"正反兩個方面")。我們說,
中國要是不再出一個比毛偉大几個倍數、人格力量真誠無偽的人物,就無法清理毛的遺產,把中國引出革命与
內耗的漩渦。要知道,靠毛的徒子徒孫或手下敗將(如鄧小平一類),是不可能清理毛的遺產的;他們
連毛都"玩不過",又怎能超越毛呢!
我們,需要一位"反對秦始皇的新英雄"(而不是象毛澤東那樣的"贊頌秦始皇的舊英雄")!
他知道中國必須轉變。
他知道自己責任重大。
他知道衹有反對秦始皇并把手中的獨裁權力轉變為國家法理,他才能一舉埋葬秦始皇到毛澤東的
"兩千年不滅的中王國陰魂"!那時,一個新型的中國國家,就能与古典的第一中國文明齊驅并駕,成
為未來第三期中國文明的堅強堡壘。
應該承認,經過七十年的熬煉,現在的中國人已經不同于歷史上的中國人了。一個全然不同的民
族下一种全然不同的文化,已經開始在痛苦的掙扎中嶄露頭角。這就是"無君世紀"的价值。不論在
1950年的前与后,無君世紀的共同趨勢都是掘棄傳統、造作新民。在其間,不論力挽狂瀾的人有多少,
并不能扭轉舊社會的消解過程。蔣介石的新生活運動、毛澤東的文化革命,具体的指向并不相同,但
它們都顯然不是傳統主義的。而且,隨著時間的流失,這种革命性的努力越來越帶有野蠻化的特征。
殘酷的"路線斗爭"的客觀效果,并不在得出一條"正确路線"的萬妙靈丹,而是通過絕种与再生的方式,
在遺傳學的層面改造了中國人!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反傳統的野蠻化可謂登峰造极;所以,
在下一階段的發展中,很難避免反向的運動。民族自尊、民族文化的抬頭,將是很難避免的----作為
對一個世紀以來民族自卑、文化自劣的徹底清算。
這樣,一個"具有自生能力的文化國家"的誕生,就是順理成章的了。所謂"有自生能力的文化國家"是指:
一,這個國家已經形成了自己的精神,而不必借用他國的主義、崇拜异族的偶像。它以自然的能力,涌現自己的生活,而不淪為他人生活的仿造品。
二,這個國家已經形成了自己的制度,而不必依靠党的專政、群眾運動的恐怖才能運轉。偶然的個人意志、隨机的官僚欲望,不再能破壞它的法理。
三,這個國家已經成功地聯接了中國的現實与中國的傳統,而不必通過"反傳統"來惟進社會革新;也不必通過"吹捧傳統"來遮掩政治腐化。中國近代史告訴我們,這兩种做法,都嚴重地破壞了我們民族的自信、自尊。
四,這個國家將召喚傳統的魔力,推動、規範現代化過程;它以巨大的藝術天才,創造性地解釋
歷史----凡是革新所需要的,就是"傳統的美德";它哪有必要白費力气,去"批判傳統"呢!
五,它擺脫無君世紀的夢魘,完成中國民族的自我更新。它以自己的辛勤而非投机,使自己的人民過上人的生活。
六,它已經成年、獨立,渴望尋求世界性的挑戰!它有法治、講禮義,以淳樸的風俗、敦厚的倫常為天下式。在這意義上,中國革命是一場非常動人的、与"夢魘"(泥古不化)、"死神"(外部壓力)苦苦搏斗的自新運動!
中國革命,是一場尋求新的生命原力的巨大的民族冒險。由于歷史具有藏污納垢的本
性,中國民族曾經疲憊、衰老、灰塵滿面,但執拗的意志使它不愿就此死亡:它要通過一系列曠古未
有的痙攣,擺脫夢魘的誘惑、死神的糾纏;它知道,洗清自己的污垢,死神才會逃走!死神畏懼活力
的生命!所以,真正的中國人要殲滅費拉的國民,渴望犧牲自己,來換取民族的新生。
他不怕絕种,他要的是再生!盡管,民族性的新陳代謝,意味著個体的大量死亡。中國自新運動的
最后一幕,不容世俗性的軟弱猶豫,不容玫瑰色的眼罩,遮蔽洞察事態的慧眼!許多世俗意義的悲劇
的大量上演,但它將提供一個机會,讓我們在死亡之后,贏得生存的權利:這等于是給一個腐敗了的
泥潭,投入必要的清洁劑。
血流成河的孫中山時代,中國的無君世紀!你并非不能生育,通過犧牲、絕种、變形、再生,你能渡
過險灘、抵達新岸!你終能開出燦爛的鮮花,盡管,我們這一代注定還要流血不止。----若非我們飽
嘗先結的政治酸果,未來數百年的文化甘橘,又從哪里來?
----請允許我們,以此紀念辛亥革命七十周年~。
解龍將軍:【野蠻的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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