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抒情的邂逅

 

午向东行驶的地铁车厢搭客很少。一个执意要寻找一个惬意位的搭客,必然会开始注意车厢的长度。他选择座位的标准,或许和会否被隔窗投来的下午阳光照到,整排座位是否因空着而提供了自己足够的自由,或者对面是否有个吸引自己的女孩有关。

在12月间的一个沉闷的下午,我在西部的某个地铁站里,闪身进入一列闸门闭了一半的车厢。斜面着闸门的一个中年男子为此牵动了一下他左边的嘴角,然后恢复冷漠。

地铁向东驶去,我则徐徐向西行去。

然后我选择最后一列车厢面向阳光最靠左的一个座位坐下。

坐在我斜右边的女孩似乎察觉我端详她的目光,她看起来很羞怯,偷偷瞄了我一眼,我俩的目光短暂地交错一下,她的脸不禁红起来。

隔她两个座位的一个胖太太,以斥责的眼光盯着我们,我有点不自在,于是我们二人默契地避开彼此的目光,直到那个胖女人昏昏睡着为止。而她睡觉的模样也好像在生气。

当地铁开到市区的一个地铁站时,人多了起来。

我开始想像自己走向前去和她搭话,或者她因需要让位给某个老人而起身,并走向我面前,可能还对我笑了笑,然后说起话来。可惜当时我们这两排车厢里,除了她和我之外,就只是那个正自顾自打着瞌睡的老太太。

结果什么也没有。望着她的眼神,我一直有股冲动想脱口而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想必她心里也这么想,我就是如此猜测的:她必定和我一样,在见了她第一眼后,觉得对方面善,感觉仿佛就是旧识久别重逢,胸口与呼吸都汹涌着 “我们终于再次相见”,“如果我们错过了以后再也见不到怎么办?” 如海浪般的悸动。

我想弄清楚她的名字,喜欢听什么歌看什么电影,爱喝冰冻咖啡还是可乐,最好她还能不经意地问我“那以后我们怎么联络?”,然后我就能名正言顺地与她交换我家的电话号码,或者手机号码。

当然,我最想知道的是在1994年12月以前,我们是否有过某种感人肺腑的联系,或许我们的命运有过一种催人泪下的交叉点,以致于我们之间,会有如此似曾相识却恍如隔世的内心激荡。

说完这些,我们又或许发觉彼此在东部的同一个站下车。我于是建议和她一起到附近的一家餐厅吃点什么东西。她觉得我太唐突了,又假装很遗憾摇摇头说:

唔……算了吧,我跟你还不太熟,下次再说吧。然后她看了我那略带挫折感的眼神后,又不忍地说:好啦,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走吧!

晚饭后我们可能还去看了一场半夜场电影,甚至约好了在下个星期的某个晚间,去看一出舞台剧。

一个一个可能在我脑际浮掠盘绕,我感觉自己似乎在发白日梦,这时我已靠得她很近了。

 

我正想着下星期那个可能的约会的同时,我借机让出座位给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孕妇,因为车厢内多余的人群挡住我们相视的目光。那孕妇以一种遇着好心人的眼神目送我起身,不知我心怀的鬼胎。我略内疚地向前移去,艰苦地穿过一堆不知要到哪里赴约的陌生人……

我距离她只有一米左右了。

我觉得自己可以清楚听到她起伏着的呼吸声。

我是不是应该鼓起勇气和她说话,或者假装掉下东西在她脚边。她正低着头。

可惜的是,我手中什么也没有。

也许我可以问她现在的时间,我可以说自己的手表坏了,但又实在太老掉牙了。

或者我应该坦白地向她表白:你好,我实在很想认识你,因为我觉得你……你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人。

她会否为我唐突地举动吓坏,又或者会很有尊严地婉言拒绝:你以为你是什么,一来可能你对每个女孩子都这么说,二来即使你说的是真的,可你对我来说,却并非我的理想。

我害怕听见这种言语。

回首过去21年悠悠慢慢的岁月,我有无忽略了一些命运安排的细节。我现在的处境正像一个手拿着鲜花苦候笔友出现的男人,由于等待不果而很沮丧,却始终不舍得放弃等待,更舍不得舍弃那束代表自己诚意的鲜花。我知道垃圾桶都是收容孤儿的收容所,但孤儿都很可怜。

就在我陷入该以什么方式向她表白自己的沉沉思索中时,我惊觉她已不在她的座位上了。我急忙四处张望,终于发现她正走出车门,还回头望了我一眼。

我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而我犹豫的那片刻却使我来不及冲出闭着的闸门去追她。为此我懊恼不已,因为我导演了一出漏掉结局的舞台剧。

 

1月的一个惬意的早晨,我读了报上的一篇小说,觉得它是那么得令人黯然神伤。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17岁的男孩和一个17岁的女孩。男的进食时的神情总是那么漫不经心,放荡不羁,而女的则有一双稀薄迷人的眉、脱俗的气质。他们都坚信着一个美丽的神话──上帝在造人的时候,是一次造一双的,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有时也发生意外,犹如邮局偶尔会印出错体的邮票),把他们分置在世界的两个地方。因此人一生下来,就注定在冥冥中历尽波折,生生世世去寻找自己的另一半。

而这男的女的,都深深认为这个世界上的某处,有着另一个属于自己理想的人。

有一天两人在一辆向东行驶的双层巴士上偶然碰面。男的对女的说: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你正是我一直在找的人啊!”

女的则对男的说:

“是啊,我一直在找的人,也正是你啊!我们似乎成了某部电影或童话的主角,简直像在梦中。”

两人同坐在巴士上的同一个座位上,开心地说着彼此的将来,还说要在大学毕业后第一年结婚。

然而命运总是造化弄人的,一切看来轻易完成的美梦的背后,总是隐着曲折磨人的原委。于是就在他们两人共坐谈得正兴起的第43分钟时,巴士在一个交界处与一辆命运安排的罗厘车相撞。

两人在这起意外中受了伤,昏迷不醒,被送入医院急救。经过几天在生死线上的挣扎,两人终于苏醒,并在医院里各自躺了三个月之久。医生检查的结果,两人受了轻微的脑震荡,失去了部分记忆。两人显然都忘了在意外前两人所立下的海誓山盟,甚至连与对方相遇的事也记不起来了,尽管他们在内心深处,都强烈地感到自己遗忘了一件对自己生命最重要的事。

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个令人心碎的故事吗?

 

就在12月的一个下午的4点,男的为了去看一场傍晚的电影,乘搭了一列向东行驶的地铁列车。女的则为了出席一场精采的舞台剧,在男孩上车的前两个地铁站,上了同样一列地铁。

两人都选择了坐在彼此的对面,共处了30分钟,那年他们都已22岁了。在两人重复对望着彼此的十几分钟内,两股思维如暗流汹涌地城凌乱状;那些已失去的记忆片段又在两人的心头一闪而逝。

你是我要找的男孩。

我是你要找的女孩。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这记忆之光毕竟太过微弱了,使那女孩失望地默默地看着男的下车,男孩则眼巴巴地无言地望着女的离开自己,好像一出没有结尾的舞台默剧。

你不觉得如此的结局催人泪下吗?

 

我为这篇小说苦苦思索了几个小时,失眠了两晚。

因为那正是12月的那个下午,我来不及与已下车的她,说的话。

 

——原载1995817日《联合早报.文艺城》,

后收录四人合集《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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