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难忍压抑的
几个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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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天地冻却之后,地球表面就一直覆盖着那一泓不退色的蓝。

这是经过若干光年以后所产生的真实,所以请你务必允许那天那海那心的存在。你很欣赏海能够为所欲为的流动,然而你并没有察觉原来天也会动,你甚至也忽略了心脉的搏动 。

在一个生命开始与完结之间的刻度里,你看见深秋的夜在夕阳陨落于地平线之后,名正言顺地裸呈着。夜如是深沉,你还以为所有的星星都偷偷摸摸陨落了 。

次早,你发现空气都湿了,包括声音与阳光,天际甚至还留有一丝漫不经心的雨气。原来昨晚下了雨,这是你梦中的经验,有时你认为真实与梦幻并没有一定的区分 。

你还知晓:昨晚雨下得很美,在地球运转中幽幽透着蓝色的滋味。

当然,对于雨天的浪漫与感慨,并不能持续整个早晨与下午。在这种时候,你总是对于压缩与忙的生命有着不可思议的幻想──例如你曾幻想自己躺在南极洲,等着所有冰雪的溶解;又或者在一个炎热的午后坐在海边看海浪,希望会治好自己的近视。你狂傲地透露,这和牛顿看苹果跌落发现地心引力仿佛有着异曲同工的物理根据 。

你心中始终拥有四季,除了长草长花,还有秋天的梧桐,在雨间特别不安。可能的话,我们也真不必计较风花雪月所有的情绪,以及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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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梦能赋予人类脱离现实的魔力,我想也许你在醒后想起昨夜做梦的时候,会开始有被监视的感觉 。

也许你不会有如此力不从心的触觉,因为上帝不肯赐予你每晚都啼笑皆非地做着不异的梦的际遇。

我想这可能是好的。因为许多人都不晓得心中有这种爱莫能助的元素,却又是一类可以包容整个天地的漫不经心 。

于是你开始想问,自人类有了生命以后,是否就有了梦的存在。你甚至怀疑在梦的世界里是否也有沙漠、海洋、云、花和蝴蝶 。

其实,在你一度仍无法遗忘口水泡沫与梦之间的联系时,你就有了一个既荒谬又大胆的梦呓:是否在幼儿班念书的小孩学习张飞睁眼做梦的习惯,就可以阻止口水的溢出。于是你在这般不着边际的做梦的过程中,渐渐变得透明,最后连身后的幽影亦忘记带走 。

当然,要完成如此复杂的过程,首先就必须拥有适当的睡意

以至当你终究对生命产生厌倦之倦之际,就宛如昔日屈原上天入地寻觅知己,却结果一如晚秋的绿意,那么大意地落下一巴掌一巴掌的叶子。我猜想那时你或许会有足够的能力自我产生睡意以制造梦境,偶尔,我会问你:你明么 ?

你听了总是不知所措地企图挥走你的恍惚,并回说你会从一个梦中走入另一个梦中。

 

丙.  

海和天在你刻意布置的快门开合下,于极远的地方交会;七月的金阳总在你表针指着六点半依旧无赖地斜挂在那里 。

蓝得极其诡异的天使你有了偶然间的觉悟:生命其实又怎样堪测和推理?──到底男女的兽性在历史刻度下逐渐进化为神圣与怜爱时,我们因而莫名降世,附着遗传与颜色的肿瘤成长,并生生世世受惑于爱情的符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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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是失望地轻吟我不明了。

你童年的故居如今早已是一片颓垣败瓦,这是久无人居和年久失修的必然。对于村落与泥土,这一切都已渐渐成为都市生活中的历史,而你如今思维呈现的是:当时赤裸着身子沉浸在洗澡的冷水中,孩子无忌耻笑着对方,心中仅有适当的原始与羞涩 。

如今,你是以一个非常湮远的角度窥望并迷失童年。后来,飞机都从纸质换变为冰冷的钢铁,而且你必须眯着眼眸,远远才能望见。是了,我竟忘了,从如今的角落与角度,眯着眼睛即使一只纸飞机也无法瞧见。

至于野狗、风筝、纸船及弹珠,就算在兀自泛黄的照片内也无法找到 。

你终于承认时间的沙漏总在人不知不觉中从指间滑落。在沙粒滑过生命线的当儿,时间正值年轻,你却对于时光的流逝无动于衷 。

你──此时就尝试想象自己是修道院中的圣女,终日以黑纱蒙着面吊祭着青春,粗心地挥霍着上帝所怜悯的恩典 。

你不禁记起自己曾捡到的红水晶蓝贝壳,原来都一一在记忆遗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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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其实一直都躲在事实的黑暗角落,因为黑暗在你选择流浪街头的时刻就给了你黑色的眼眸。关于太阳的出现,黑色的眼睛是你唯一的答案;当然太阳所赐予的温柔是人人都以为的公认 。

事实上你仅想消除因寂寞遗留下隐形皱痕所深刻着的风霜而已。

于是你伫立在地铁出口处近一小时零五分钟,默默计算它各种吞吐人潮的方式。当你决然放弃这种坚持时,你又有了想把自己投入人潮的冲动 。

后来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鬼鬼地游荡,自以为排遣寂寞就是设法使自己在嚣闹中完全消翳,反正你也没什么朋友,自然没有人会为此心伤 。

或许他人也曾有过如此的念头,即使是一刹那,也或者是真的十分强烈,但终究因了啼笑皆非的世俗情由,变成了一种潜在的压抑和作弄。累积的压抑久而久之会形成寂寞──我想这定然是一种可怕之极的轮回。(因为对于有神论者而言,这仿佛是走入地狱的前奏──人类始终生生世世徘徊于冥冥轮回之中,永不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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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芸芸众生,他们有权力拒绝接受这样的说法,根据古老的传说,孟婆汤是最好的酿酒师都无法酿出的万年杜康。

有人表示啤酒与孟婆汤是有很直接的关系的,而关于啤酒与肥皂泡沫之间的不同,我只能说是成长以后、及以前 。

你听说卡夫卡最寂寞,因为卡夫卡说他比卡夫卡更寂寞。你其实很想告诉他:你比那个比卡夫卡更寂寞的卡夫卡,更寂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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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你兀自躲在事实的黑暗角落,由于天黑所以无人能目睹你的脸因为臊红而显得发紫。而潜意识中,你把拳头握得紧紧的,不过事实上你并没有,你晓得如此会引发更多失意 。

于是你的外在已在比光速更为须臾的光景内回复平静。据说,这样的超越流光会使时空逆转。(事实如此,冷漠的群众继续重复发出热气。)

你明白大雨是需要阳光蒸发的。你很想眼前赫然出现一粒苹果,然后让你狠狠咬下。

在你脑海仍无法抛弃红色苹果的汁水时,你狠狠地想起一首诗,虽然你也很喜欢这首诗─

那生的生死的死

从无知到已知从已知到无知

历史从未解答过

爱的神秘

 

灵魂的离奇

而梦与时间里

宇宙进行着的

是层层的

              

 

当然,对于回忆和爱,你始终以为是一种毫不知情的自然,毕竟少年情怀总是诗,然而却绝不是一种信仰。所谓红尘滚滚,都呈现着一些梦呓与几何问题,据说上帝与疯子除外。你知道灵魂的传说或者预言,都是懵懂的奢侈交会,本来生和死就是一种约会,但意义何在 ?

──除非双方都没爽约,但若甲早到,乙迟到呢?甲可能忽然离去,乙匆匆赶去,却不慎被一车撞死。所以,或许世间的时空并非可疑简单地用人力控制,比如一个手表或者一辆豪华的汽车;不过有时生死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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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你为了保护自己,选择孤独,或者在必要的时刻,执著而且贪心地挖出内心里头一些陈旧和回味。最后,你懵然惊觉青春与生命逐渐被蚕食,思绪都开始口吃甚至痉挛

那时,你一定开始计算到地狱或者天堂两者之间的旅费差距,据说跟上帝耶稣魔鬼撒旦有关。然后说不定,你会考虑乘坐飞机、火车、汽车或地铁。然而根据传说,地铁意外发生得十分稀少 。

因此,你也许会比较不奢侈地幻想自己是一粒老实的气球,企图把自己灌满一氧化炭,报章说如此的逝去痛苦最少 。

可能,这些都是你病得五颜六色以后的事了,美丽让习以为常的朝九晚五借得一干二净。你不懂那时有没有人会为这种完结而惋惜落泪,宛如婴儿呱呱坠地的那个时刻,哭了一地的赤裸裸与坦白 。

于是你有了怀疑眼泪用途和企图以及流泪水的启示,你想应该跟生命与生命间的脆弱和亏欠有所联系 。

 

壬. 

在这一次轮回中,你瞳孔里挣扎出你的赤子情怀,并狠心地让你的野心越狱而出。

你在日记的迎迎笑靥叠影中,得知这一切都是生命之中的于心不忍以及辗转酩酊。你告诉我其实时间一直都在说话 。

你还告诉我你是一个非常在乎梦的人,以至于你固执地相信人生如梦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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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到处知何

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鸿飞哪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

环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

路长人困蹇驴嘶。

 

                                                    1991年9月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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