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忆

现在完成式的回忆不过是一种风干的标本。

 

多少年来——在几乎整整10年的时间中,我频频想起你,似乎唯有通过回忆的微光,我才能找到你这个人的影子。每次当我想起你时,尤其是在清晨或者黄昏时,我就仿佛看到你独坐在白色小屋二楼的窗户旁苦苦思索——目光透过院落,落在老树上。

“记忆这东西就好像小说,或者说,小说类似记忆。”你说道。

当然,这10年里,你是否真的变老了,我并无法确切分辨,就好像院落里的老树,从我出生那年到我学会在树下哭泣和玩捉迷藏,甚至是最后一次我看见你时,我都没法察觉树年轮的增长。

你告诉我,你总是梦见自己走进一个极其寒冷的乡野里。那个时候,你病得很重,高烧不退又一直呻吟,家人说每晚不知你在梦中说着什么,他们以为你快死了。

 

 

 

你连续几个星期做着同样的梦。梦开始的气氛总是黄昏的韵致,小路上还有太阳的余晖,树的影子犹斜斜萎缩在太阳的影子里,看起来那么悠闲而黯败。

然后你看见一栋房子。那栋屋是白石砌成的,屋顶则是青石板,柚青石台阶最上面是深色的柚木门。屋子外太阳就一点一点落下,落啊落的就落在这方形木门白色小屋的屋顶上,屋顶上倒象打翻了牛奶,又仿佛被雪白地蚀去了一片。就在方形木门的两旁,种有很多白玫瑰,开得碗口大,美得令人心生疑阵阵莫名的忧伤……还有其他别的花娉娉婷婷地夹杂其间,姹紫嫣红地缀在枝头。

花香随着屋内收音机播出的音乐四处弥漫,你竟一下看傻了——声音、香味和颜色都那么的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当然,我可以想象,在昏黄的梦境里,你望着玫瑰及其他五颜六色的花,花魂在空中飞舞着,生命的逝去是既无奈又真实的,是否都象肥皂泡末来的?一切的花开花落,你霎时全明白了。

 

 

在阵阵的讶异后,你半拘谨地走入屋内,从二楼的窗子可以看见屋外的老树。那时候,天气格外凄美,房内有搁置的床单、枕头和被子,薄薄裹在一纸尘埃里。餐桌上有一杯咖啡,还可以看见热烟,嗅到香味。客厅中央有一个金丝鸟笼,一只鸽子叭嗒叭嗒地拍着翅膀,那声音宛若从枯井底、深谷里传来般幽远而低回,却又没有心灵的距离感,一封悬在鸽子颈项的信就晃着晃着。

梦中,你在屋内呼喝、呐喊,但没有回音,屋内的音乐越奏越小声,就这样你以为自己一定是在不知何时,曾看见这样一栋房子、花圃;因此你一直想找到这个梦中的房屋,但却一直找不着。

 

就在去年9月,你在某个晕熙的黄昏郊区漫游时,穿过一个菩提树林后,终于看见一直反复出现在你梦里的白屋。你脸上露出定定的惊异,眼睛一霎一霎的,然后又恢复了定定小小的微笑。你觉得这种感觉难以言诉,像是阔别多年后,认出自己失散的亲人。

你只看见夕阳一点一点落在白色小屋的屋顶上面,仿佛屋顶都涂了层金黄色的牛油,还溢着秋色的芳香。一条小路就接到屋子的青石台阶,而青石台阶上则是深色的柚木门。围着屋子是个白栏杆,白栏杆后面有棵老树。从老树抬眼向屋子望去,可以见到二楼的玻璃窗。

在门前,你欣赏着两旁的白玫瑰,还有由其它颜色组成的花丛,有的是水仙,有的是蔷薇,还有天堂鸟。你于是上了台阶,并按了铃。

门铃你按了又按,心中有种象要拆开礼物的焦躁和喜悦。

直到听到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和两三声苍老的“我————了!”,然后门开了,眼前即出现了一位身着管家服饰的老年人,面带愁容。

那个老人看见你时,显得有些惊愕,杏目瞪瞪地呆望着你,喉间隐隐失声道:

“你…………

你用手指抚弄着鼻子,礼貌地问:“我是否可以进去屋内看看?”

“看看?”那个老人显得有点不知所措,对于一个突然登门到访陌生人的唐突要求,露出了一脸的为难。

“不好吧。”

对他的婉拒,你有好几秒钟不知该作何反应,但心里却是更为着急。

“是啊 我想到屋子内看看,如果你不方便答应的话,那是否可以请示一下你的主人?”

老人又迟疑了一阵子。

“哦,我的主人9年前就突然发了场高烧病死了。

你在那30秒内似乎恍然明白了什么,你带着一种像濒临死亡的不安追问那个老仆人:“对不起。你主人怎么会突然病死的?”

“我主人在这房子里常常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我说的是真的。”老人停了一停,“我真的不骗你, 我本身就见过那鬼。”

你想说什么,最后又止住,沉默不语。

“你一定要相信我。”这个时候有长长的僵持着的10几秒沉默然后老人一字一字地说:

“因为,那鬼————————

 

 

是的,你顿时愣住了,面如菜色。告别时,老人就在那个白屋外庭院的老树下安慰你说:所有的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

那个晚上,你说你失眠了,并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如此怅然写道:

“记忆有时像小说,有时像诗,有时又像一首过往的情歌。”

我开玩笑说:“那我即是你翻转不止的睡姿。”

 

 

Hosted by www.Geocities.ws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