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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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完成式的回忆不过是一种风干的标本。
1
多少年来——在几乎整整10年的时间中,我频频想起你,似乎唯有通过回忆的微光,我才能找到你这个人的影子。每次当我想起你的时候,尤其是在清晨或者黄昏时,我就仿佛看到你独坐在白色小屋二楼的窗户旁苦苦思索——目光透过院落,落在老树上。
“记忆这东西就好像小说,或者说,小说类似记忆。”你幽幽说道。
当然,这10年里,你是否真的变老了,我并无法确切分辨,就好像院落里的老树,从我出生那年到我学会在树下哭泣和玩捉迷藏,甚至是最后一次我看见你时,我都没法察觉树年轮的增长。
你告诉我,你总是梦见自己走进一个极其寒冷的乡野里。
有趣的是,这个梦境对于你的现实生活竟产生了间接的效应,至少它诱发你从自己房里的书架上找出了奥地利作家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来翻看。翻阅时,虽然自己时不时觉得有点啼笑皆非,而且最终亦无法终卷,可你还是觉得这本书写得也是颇有趣的。
那个时候,你病得很重,高烧不退又一直呻吟,家人说每晚不知你在梦中说着什么,他们以为你快死了。你沉溺在《梦的解析》中,睡了醒,醒了睡,模模糊糊地也不清楚自己已读到哪里,时间是何时。家人都为你做了最坏的打算。两个星期居然像两年,家中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氛围,还有刺鼻的药水味,医生来诊断后总是摇着头离去。
“看来我这次可要一睡不起了。”
你总会笑着摆弄手背上的点滴插管,向你身旁皱着眉头的来人这么说。
2
你连续几个星期做着同样的梦。
重复的梦令你很害怕,因为你觉得这可能是一种临死不祥的征兆,然而也正因为不断重复,你对于梦中情节的发展,随着一夜一夜的过去,自己对梦的记忆竟和现实生活发生过的实情无异,了若指掌。
本来守口如瓶的你,或许经不起我的死缠烂打,在半推半就下,还是陆陆续续向我透露了你梦中的情景。其梦境的情节大概如下:
梦开始的气氛总是黄昏的韵致,小路上还有太阳的余晖,树的影子犹斜斜萎缩在太阳的影子里,看起来那么悠闲而黯败。
迷惘了一阵子的你接着一定会看见一栋房子。
那栋屋是白石砌成的,屋顶则是青石板,柚青石台阶最上面是深色的柚木门。
你环顾了屋子的外观。屋子外太阳就一点一点落下,落啊落的就落在这方形木门白色小屋的屋顶上,屋顶上倒象打翻了牛奶,又仿佛被雪白地蚀去了一片。
“就在方形木门的两旁,种有很多白玫瑰,开得碗口大,美得令人心生疑阵阵莫名的忧伤……还有其他别的花娉娉婷婷地夹杂其间,姹紫嫣红地缀在枝头。”窗外6时45分的斜阳余晖不偏不倚的落在你的左半脸庞,仿佛是刻意铺设的小说巧合那样,你顿了一吨,然后沉默了好一阵子。
我并没有催促你赶紧说下去的意思。尽管我间或也会发呆,或者说,我的思绪会随着你的叙述,跳拍不礼貌地堕入自己沉沉的回忆里,或一种宛如录像机被按了“暂停”的精神状态中,然后又不露痕迹衔接回你的叙述当中。不过,我的目光还是随着你眼神的落脚处望了去,并且凝住在那里,仿佛也看到了你所看到的情景。在自己的错觉里,我似乎可以闻到你所描述的“花香”。
“花香,是的。是花香。”
你平淡的语调我其实觉察到,它隐然还是含有兴奋的成分。你闭上眼睛作了一个深呼吸状。现在让我们回到你梦中的故事里去,就从这“花香”继续说下去吧。
花香随着屋内收音机播出的音乐四处弥漫。你竟一下看傻了———声音、香味和颜色都那么的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你告诉我,我们可以想象自己像“Alice in Wonderland” 的爱丽丝一样,惊异于自己所置身的奇异梦境。
你还怕我无法明白,沉思了一会,说:“你回去听听齐豫的《欢颜》,如果没错的话,当时收音机播放的就是这首歌。”我愣了一会,回过神来,《欢颜》是一首好久以前的歌曲,要不是你此刻提起,恐怕我也不会再次想起它。接着我就想起了自己6、7岁时,电视上某个以“童年”作为主题的节目的片尾曲正是这首曲子。片尾曲的画面是一大片绿色晃动着的草地,导演使用了慢镜头的处理手法,画面配合着音乐的节奏缓缓向斜前方移动。印象中,画面还出现了一组一群孩童奔跑着背影的慢镜头。
当然,我可以想象,在昏黄的梦境里,你望着玫瑰及其他五颜六色的花,花魂在空中飞舞着———生命的逝去是既无奈又真实的。
是否都象肥皂泡末来的?又或象那个以《欢颜》作为剧尾曲的节目,终成潜意识回忆的一个部分罢了?还是那棵你在庭院中目光所及的老树,已然不存在时间流逝不流逝的问题了?
一切的花开花落,你一定霎时全明白了。
3
在阵阵的讶异后,你半拘谨地走入屋内,从二楼的窗子可以看见屋外的老树。那时候,天气格外凄美,房内有搁置的床单、枕头和被子,薄薄裹在一纸尘埃里。餐桌上有一杯咖啡,还可以看见热烟,嗅到香味。客厅中央有一个金丝鸟笼,一只鸽子叭嗒叭嗒地拍着翅膀,那声音宛若从枯井底、深谷里传来般幽远而低回,却又没有心灵的距离感,一封悬在鸽子颈项的信就晃着晃着。
在梦中你在屋内呼喝、呐喊,但没有回音,屋内的音乐越奏越小声,就这样你以为自己一定是在不知何时,曾看见这样一栋房子、花圃;因此你一直想找到这个梦中的房屋,但却一直找不着。
你梦中的故事,就到此为止,怎么离开屋子,之后怎么样了,在梦中没有交代,也没有下文。我听完了你的故事,心中怅然若失。就好像自己读到一篇没有结尾的小说,总觉得意犹未尽,甚至觉得自己中了小说作者精心设计的圈套。
梦中的故事就如此结束了,我喝了一口冒着白烟的咖啡,叹气道。
4
梦中的故事虽然结束了,然而现实中,故事其实并没有结束。
我听了为此松了一口气,你像一个觅得知音的人,继续将你的故事和盘托出。
原来,就在去年9月,你在某个晕熙的黄昏郊区漫游时,穿过一个菩提树林后,终于看见一直反复出现在你梦里的白屋。你脸上露出定定的惊异,眼睛一霎一霎的,然后又恢复了定定小小的微笑。你觉得这种感觉难以言诉,像是阔别多年后,认出自己失散的亲人。
你只看见夕阳一点一点落在白色小屋的屋顶上面,仿佛屋顶都涂了层金黄色的牛油,还溢着秋色的芳香。一条小路就接到屋子的青石台阶,而青石台阶上则是深色的柚木门。围着屋子是个白栏杆,白栏杆后面有棵老树。从老树抬眼向屋子望去,可以见到二楼的玻璃窗。
在门前,你欣赏着两旁的白玫瑰,还有由其它颜色组成的花丛,有的是水仙,有的是蔷薇,还有天堂鸟。你于是上了台阶,并按了铃。
门铃你按了又按,心中有种象要拆开礼物的焦躁和喜悦。
直到听到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和两三声苍老的“我——来——了!”,然后门开了,眼前即出现了一位身着管家服饰的老年人,面带愁容。
那个老人看见你时,显得有些惊愕,杏目瞪瞪地呆望着你,喉间隐隐失声道:
“你……你……”
你用手指抚弄着鼻子,礼貌地问:“我是否可以进去屋内看看?”
“看看?”那个老人显得有点不知所措,对于一个突然登门到访陌生人的唐突要求,露出了一脸的为难。
“不好吧。”
对于他的婉拒,你有好几秒钟不知该作何反应,但心里却是更为着急,当然也有点后悔为何之前不撒谎说自己要借厕所,或者说车子坏了向要借杯水喝什么的,总之可以提出其他表面听起来更为合情合理的借口。
“是啊… … 我想到屋子内看看,如果你不方便答应的话,那是否可以请示一下你的主人?”
老人又迟疑了一阵子。
“哦,我的主人9年前就突然发了场高烧病死了。”
你隐约觉得是有蹊跷,一定是有什么环节想不通,但一时之间说不上来,心中遂有了不祥的预感。
“这间房子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在看守着,”老人接着说,并顿了一顿:“对,是9年多了。”
我喃喃地念着:9年多了……
5
你在那30秒内似乎恍然明白了什么,你带着一种像濒临死亡的不安追问那个老仆人:“对不起。那为何你主人会突然病死的?”
“我主人在这房子里常常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对于这样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我与当时的你,都一样有点出乎意料之外。“鬼?鬼才会相信… …”
虽然愈说愈小声,但这脱口而出的话却显然是不该说的,但过后回想,我和你都觉得其实它还是反讽地有它一定的道理。
老人对于你的不礼貌,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的不悦,但随即迅速消失。老人点了点头,你当下的神情看起来,一定是任何人都知道你是绝对不相信这种鬼神之说。
“这个时代哪里还有人相信鬼,而且,如果有鬼,你哪敢继续住在这里?”
你以一种近乎轻蔑的口吻道。
“我说的是真的。”老人停了一停。
“我真的不骗你, 我本身就见过那鬼。”
你想说什么,最后又止住,沉默不语。
“你一定要相信我。”
这个时候有长长的僵持着的10几秒沉默。
老人似乎很矛盾,最终还守不住这个已守了9年多的秘密。
老人一字一字地说:
“因为,那鬼——就——是——你——”
6
是的,你顿时愣了,面如菜色。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什么解释都是多余的,况且解释起来,逻辑也说不清楚。10年来心中压着的东西,一下就像笼子里的白鸽,飞走了,然而遗留下来的却是一股难以名状,比呼吸还轻的失落感。
告别时,那个老人就在那个白屋外庭院的老树下安慰你道:所有的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还有,在人回忆或怀念什么时,快乐与痛苦将同时存在。
十分钟后,“我伤心走入痛苦的死巷,原来快乐就在拐弯抹角处。当天,夜参半而我不寐,惆怅盘恒我反侧。”那个晚上,你就像一个失眠的诗人,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如此怅然写道。
“记忆有时像小说,有时像诗,有时又像一首过往的情歌。”
听完了你的故事,我放下手中渐冷的咖啡,煞有其事地跟你开玩笑说:
“我即是你翻转不止的睡姿。”
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反复播着原属于小时记忆一部分,齐豫演唱的《欢颜》,你假装屈指一算,原来《欢颜》刚好播完第10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