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牵着你灵魂的手 / 然后穿梭于被囚禁的家居装璜
间 /我说：用一生的时间来走都不够
之一：风扇
一点风草草翻开
左手边的一叠纸
还不住摇头
我伸手点了它的穴道
之二：天花板
什么时候 月变得触手可及
方抬头
嫦娥就跑到心头
之三：桌灯
摘下帽子
看见树上结出一棵透明的硕果
我借火。点火。把自己燃成一缕烟
烟打了个死结，我透不过气
芯中有神思闪闪在游荡
没有舌头没有味觉的火
突然就禁止通行
之四：时钟
心脏在墙头慵懒地搏动
一只手指得我昏头转向
日历翻了翻白眼
之五：废纸篓
一个蓝色的缺口
铿铿锵锵地适时启合
一些东西因为盖棺定论而成为过去式
如鱼溺死在鱼缸
我的眼神是思念大海的泪水
之六：抽屉
四个抽屉此起彼落
血红的记忆
刚被收拾
又被翻乱
之七：电话
总低低潜伏 闷不吭声
突地
从远方送来一尾电动青鸟
它以为可以一鸣惊人
之八：收音机
音乐柔软地流泄出来
仿佛看到睫毛在抽动
沾得黏黏的
耳朵
不得不 泛滥成灾
之九：玻璃窗
满天雨乱飞 成廉
夜行人躲在电话亭
手巴掌身上这里那里晃啊晃的
拂了再拂还湿
我站在画框前，看着跳跃的风景
之十：鱼缸
鱼相忘于江湖
之十一：面巾
早晨我宣布了我的心事
家里很多东西听了很感动
一条感情丰富的毛巾在哭
揉得一手是泪
于是我敞开它让它舒坦些
再用烫斗烫烫，给它一些温暖与安慰
之十二：镜子
刷牙、洗脸、刮胡子、梳头发
挤眉弄眼的姿态吻合得有点暧昧
对着你，如唱双簧
尽管你我天天都各自在演独角戏
镜子不过是卸不下的脸谱
我们就如此
把今天的自己影印给明天
之十三：热水壶
放一点感情
我不知道这有无沸点
或者
当我找到它的冰点
我可以冲一杯冷的三合一咖啡
上面浮着的俨然是心的尸体
之十四：电冰箱
一片一片尸体
都患了骨痛溢血热症
死亡与活着
雪藏的同样理由
之十五：厕所
渣滓直坠入深渊
由手中报章社会版国际版中抖落
必须由腹部开始用力
社会的腹部
之十六：洗衣机
囫囵吞枣
吃太多脏东西
腹中翻搅如滚
颤动一阵
泻了一地的肥皂泡沫
如同 小小的地震
之十七：床
摇不醒安逸的梦
同床异梦
关于我和床之间
为此，我弄皱你
你弄皱我眉头
如何收拾也收拾不了
之十八：书架
不知什么时候变成祠堂
神祖牌站的样子很伟大
想着几时借尸还魂去
之十九：餐桌
面包，光泽最柔美的静物
水果刀还抹着牛油的腥痕
某些部分则跋扈地发光
盘上的太阳遇刺
刚剖开的伤口很整洁
一声不吭忽然流出了蛋黄色的血
晨色般涌向墙上的六点半
之二十：木门与铁门
两个门神站在关卡
我一如往昔手持护照进出
门铃说响就响
这一响，手中那串钥匙也应声
叮叮当当起来。开门关门
我的心也有一个口
你问我应叫心窗还是心门
“门只不过是另一种不太爱开的窗”
一个要回乡的人在那里探头向外
双手在风衣里觅着护照
尾声
我是一个失败的导游/我的心即是地图/你
坐着旅游车一一抵达图上的座标/街道在
你脸上川行/路上到处是看不见的古迹、
花草与美丽
-其中八节刊于《联合早报/文艺城》1996年7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