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耀基之25年後一條好漢

金耀基教授於1977年撰寫的一篇〈象牙塔與服務站〉，流
露了他對大學自主與學術自由的追求，而其《大學之理念
》一書亦被公認為討論大學及教育理想的經典作品。時光
匆匆，25年過後，金耀基教授成為了中文大學第五任校長
。原本本刊計劃訪問他，但他表示事忙，故轉介了其〈四
十年來的中大〉一文給本刊刊登。

象牙塔與服務站						〈四十年來的中大〉（節錄）
（本文由金耀基教授完成於1977年10月10日，節錄自金耀	（2003年3月18日，《明報》世紀版）
基《大學之理念》，2001年12月出版）

大學與社會似乎始終存在著一距離。而大學亦給人一種崖	（……）到今日為止，中大的畢業生已近七萬之數。我要
岸自高，遺世獨立的感覺，我不知從幾時開始，大學有被	驕傲地指出，樹木樹人，中大校友在各個不同的領域十分
稱為「象牙之塔」者。所謂象牙之塔，其義與丁尼生　　　　　傑出的表現。在學術、教育、金融、商業、政治行政、文
（Tennyson）所倡「藝術之宮」一詞同（此指為藝術而藝　　　藝音樂、新聞傳播等各界無不人才濟濟，頭角崢嶸。簡單
術，無視社會痛苦而言），大約指大學只為知識，並不關	說，在香港由一殖民地城市轉化為一國際都會的過程中，
心大學外面的民生社會問題。如大學之被稱為象牙塔確是	七萬個中大校友提供了巨大的創造發展動力。
指其「為知識而知識」而言，則歷來許多偉大的大學確是
象牙塔。　　　　　　　　　　　　　　　　　　　　　	今時今日，中大也已成為一間名實相符的國際性大學，在
　　　　　　　　　　　　　　　　　　　　　　　　　	不少教研領域，我們已取得了國際性的肯定與聲譽。一個
在某種意義上說，大學之為象牙塔的確有些知識的貴族感	顯明的例子是，中大的MBA在2002年8月被Asia Inc評為亞
，也的確有意地在與社會保有一心智上的距離，而大學亦	洲第一，EMBA亦為倫敦的《Financial Times》評為亞洲第
以此而自成一獨立的「學人之社會」。但到了現代，教育	一，在世界居第二十位。四十年來，中大師生的奮力精進
在民主化，平民化與社會化的意理衝擊與壓力下，大學的	，日新又新，使中大已經無愧地躋身於世界大學之前列。
象牙塔形象已成為批評譏諷的對象，大學的大門已經不能
不向大社會敞開，大學已被迫或自動地對社會提供實用而	中大四十年來，對治理體制之建立一直在自我審省中不斷
迫切的「知識」，以作為其存在合法性的基礎。　　　　	自我完善。中大的治理體制無疑有中大自己的特性，但卻
　　　　　　　　　　　　　　　　　　　　　　　　　	完全具有現代型大學的共通品質，就犖犖大者言，中大對
自二次大戰之後，大學與社會的結合更進一步。至於在「	「大學自主」與「學術自由」這二點是從不含糊的。它們
綜集大學」的理念下，則大學與社會已結成一片，大學已	是中大治理體制中的天綱地柱。
不再是一獨立的「學人之社會」，而成為大社會知識工業
的神經中樞。今天大學最流行的形象不是象牙塔，而是服	當然，大學自主與學術自由不能不同時重視社會的責任與
務站了。社會要甚麼，大學就給甚麼；政府要甚麼，大學	學術的責任。中大的一切作為，如對教學素質、研究素質
就給甚麼；市場要甚麼，大學就給甚麼。大學不知不覺地	的保證，均有具體機制，尤其是教師的聘用、升遷、獎懲
社會化了，政治化了，市場化了。大學與外界的一道有形	都循遵一套透明與客觀的程序。中大多年來任何一位教師
或無形之牆已經撤銷了。在這種情形下，大學已非一獨立	的延聘，莫不是通過嚴格的國際選拔的途徑。
研究學問之地，而成為即產即用的知識的工廠，大學與社	
會間的一個保持清靜思維的距離也消失了。　　　　　　	在這裏，我想指出，自上世紀八十年代以還，中大已完全
　　　　　　　　　　　　　　　　　　　　　　　　　	可以與英美傑出的大學競奪人才，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我們以為，大學之為象牙塔的理念是值得檢討，但卻不是	是，中大能夠提供一個很有吸引力的薪資與研究環境。在
毫無價值的。我同意懷海德所說，「大學的存在就是為結	過去二十年，大學教師的待遇可稱優厚，不過它在香港言
合老成與少壯，以從事創造性之學習，而謀求知識與生命	，比之中學、小學教師的待遇並不偏高，比之政府公務員
熱情的融合」。大學學者與學生不能蕭然物外，對社會無	的待遇更是絕不偏高，但它在國際上卻使大學有競爭優勢
縈念，對生命無熱情。但假如急急於走出象牙塔，則不啻	。這是過去二十年香港的大學的素質突飛猛進的一個重要
放棄了大學之為學習與創建知識的目標。　　　　　　　	原因。

大學之對社會保有一距離是有必需的，此一距離是維持一	沒有疑問，中大之得以有大發展，講到底是得力於香港政
觀照反省的智慧之客觀條件。大學是社會的一個組成，如	府與社會的奧援。中大是一所公立大學，資源主要來自政
果大學的特殊知識可對社會有所貢獻，並不影響其獨立的	府的調撥，而中大自創校以來始終受到香港社會的慷慨捐
性格，自應提供服務。但如只為政治的，或宗教的一宗一	助，歷屆大學校董會與書院董事會諸君子對大學之督導與
派的需要，而放棄其獨立自主，則大學不啻成為政治或其	支持更不遺餘力，從這一點最能體認到，中大四十年之大
他團體的附屬品。這當然與大學之為大學的精神相違背。	發展與香港這個偉大城市是密不可分的。從1963到2003年
　　　　　　　　　　　　　　　　　　　　　　　　　	，中大與香港同步走了四十年。（……）
總之大學不能遺世獨立，但卻應該有它的獨立與自主；大
學不能自外於人群，但卻不能隨外界政治風向或社會風尚
而盲轉、亂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