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誰說家長一定是好人》,呂大樂,香港:進一步多 媒體,2002年8月 笨與頹.年青人的罪 呂大樂 (編者按:下文分別由呂大樂先生《誰說家長一定是好人 》(呂大樂著,香港:進一步多媒體有限公司出版,2002 年8月)一書中的兩篇文章〈年青人為甚麼總是有罪〉及〈 大學生的笨與頹〉摘錄結合而來。讀者如欲覽二文全豹, 請參閱原書。) 年青人為甚麼總是「有罪」 在《明報》「文化長短打」這個專欄的作者之中,我應該 是對年青一代最尖酸刻薄的一個。﹝…﹞ 問題是:尖酸刻薄如我者,亦開始對時下有關本地年青人 的評論(最常見的是甚麼年青人心態調查)愈來愈看不過 眼。雖然年青一代有很多(或者應該說是太多)要改善的 地方,但再差勁也不應該每次都被定位為輸家。總之,無 論年青人講些甚麼話,都不會得到好的評價。 千般分析一個結果 近年每逢周末、長假期總會有一些社會團體公開發表甚麼 調查報告,而年青人心態、行為模式等都是社會受落的話 題,所以在各方各面互惠互利的情況下(有關的團體可以 有機會曝光,傳媒則樂得有個百講不厭的話題),每個星 期天都一定有批判年青人的記者招待會。關於這些調查的 科學基礎和可信性,在此暫且不談。好些負責調查的機構 均有頭有面,所以有關人員會嚴格執行科學調查,我認為 是可以接受的假設。令我感到不安的,倒不是調查的統計 結果,而是那些所謂「以事實為基礎的分析」。 曾經有調查顯示,本地年青人對前景並不樂觀,憂慮升學 及就業機會有限。調查的分析認為年青人缺乏自信,不懂 得為自己創造機會。 又有調查結果顯示,本地青年認為自己的競爭條件不遜於 亞洲其他地區的年青人。他們以為自己頭腦靈活、善於應 變,可以有一番作為。結果調查的分析認為本地年青人過 於自信——甚至自大,沒有正確估計自己的競爭條件,容 易自滿,不思進取。 最新調查資料告訴我們,大部份年青人仍以香港為他們發 展事業的首選地方。調查的分析認為本地青年缺乏外向發 展的視野,無膽面對中國大陸日漸開放所提供的發展機會 云云。 我敢肯定,今天我們用同樣的問卷訪問上海的青年學生, 問他們會以大西北、菲律賓還是上海作為發展個人事業的 地方時,大多數人的答案會是上海。那又顯示些甚麼「問 題」? 我從不明白負責這些調查的高層人士心中所想何事。本地 年青人表現得樂觀時被認定為自大,表現悲觀時缺乏自信 ,總之無論怎樣的答案結果一樣「有罪」。本地的年青人 永遠不會因為樂觀而表示有自信,悲觀而表示審慎。要指 定他們有問題,怎樣的統計數字一樣可以帶來同樣(事先 設定)的答案。﹝…﹞ 大學生的笨與頹 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大學生(更準確地說,大學生的質 素)成為了社交應酬的一個話題。讀過大學的人在酒會上 碰面,可以大談「一蟹不如一蟹」;而沒有讀過大學的人 ,則可以暢談怎麼現在的大學生讀了大學等於沒有讀過。 無論是怎樣的組合,我們都可將時下大學生作為一個話題 ——而談話內容通常都是圍繞著他們是如何不濟。 其實,我很怕這類社交應酬的交談。不替學生講一兩句好 話,好像對他們有點兒不太公平(真的,校園裡叻人不少 。至於我是否喜歡這些醒目仔女則是另一個問題),但要 舉出例子,說明他們應該是未來的社會棟樑,是未來的社 會希望,又真的有點吃力,因為他們某些作風不一定容易 為二十五歲或以上的人所理解。 所以,遇上這類場面,我都會顧左右而言他。這並不是因 為我想迴避,而是要討論時下的大學生,應從另一個切入 點入手較好。 坦白說,新一代大學生令我感到憂慮的,倒不是他們比不 上上一代(這個代與代之間比較的討論,是一個熱門話題 ,卻又最沒有意思),而是他們的自我倒退。 我想說的是,這一代大學生比不上他們中學階段的自己。 近年我留意到一個現象,就是一些在中學階段當過領袖生 的同學,走進大學後便明顯地減少了社會參與或社交活動 ,生活退回到一個很細小的圈子裡去。我又見到一些在中 學時期曾經辦書展、搞社會服務的同學,踏進大學校園之 後,卻可容忍那些賣文具、書籤、海報多於推廣讀書的所 謂書展,或者對世事漠不關心。 直接的說,我們的大學生似乎每天在退步,愈來愈遠離他 們昔日的自我。 這是今天大學校園及校園文化最嚇人的地方。那些由同學 、屬會一手一腳計劃、籌備、聯絡、安排,到實際執行的 交流團、訪貧問苦、認識社會的活動,差不多已經從校園 完全蒸發。更常見的是各類大件夾抵食的「套餐式」活動 。同學的主動性、承擔、投入減至最低,他們參加的都是 由別人安排妥當的活動。 由學生及學生組織為主體的校園以及超越校園(例如到內 地交流)的活動,已日益罕見。甚至連同學暑假外遊,都 是一起報名參加「豬仔團」(吸引之處也是大件夾抵食, 而購物亦是重要考慮),而不是三五知己攜著背囊,乘夜 班火車遊神州大地或遠走歐美。 曾經在中學期間努力爭取學生活動及社團享有更多的自主 、自由的空間,曾經很有衝動去見識一個更大的世界的前 中學活躍份子,一踏進了大學校門,便參與了這個集體自 我倒退的過程,令今天大學校園學生活動的內涵與質素, 比不上近年在本地中學所見的情況。我敢說:有些中學生 組織所辦的活動,比我在大學校園所見到的,更能體現同 學的心思和參與。 令我覺得奇怪的是,為甚麼大學生甘心如此。論活動的參 與,時下的大學生樂得有校方或其他組織為他們提供服務 。「從過程中學習」的教育概念已不再是時髦,特別是那 些考驗個人耐力的雜務、不斷重複的常規工作。大學生所 追求的是「即食式」的參與。論學術方面,現在的同學們 流行「鬥頹」。 怎樣才真真正正算是頹,我暫且不理。但頹並不是fluke。 前者是放軟手腳,後者多少會要求大學生有點小聰明,懂 得走精面,知道(儘管可能只不過也是一知半解)如何將 論點、意見有系統地表達出來。頹是一種半放棄的態度, fluke則是自覺考試只是一場遊戲,要懂得以其人之道還治 其人之身。頹是主觀上覺得有很多事情已不再在個人所能 控制的範圍之內,而fluke則仍有反客為主、反敗為勝的念 頭。 大學生的頹之所以令我感到憂慮,主要是因為大部份同學 頹得一點兒也不快樂。這也是說,其實頹並不好玩,同時 也不能給同學帶來滿足感。可是,儘管如此,以「鬥頹」 為榮者,仍然大有人在。 在我個人看來,之所以愈來愈多大學生「樂」於「鬥頹」 ,那是因為他們太笨——笨得竟然會相信成年人所講的說 話,以為大學教育的真諦在於為他們到勞動市場搏殺作好 準備,為他們提供入職前的訓練(所以一定要主修與未來 理想職業對口的學科),為自己未來事業的前程準備一份 光彩的履歷。 整個社會對大學生的要求,基本上都是與大學教育的理念 背道而馳的。表面上,特區政府及各界社會人士講甚麼要 趕上知識型經濟,要大學生提高競爭力,但實際則是將大 學教育全面功能化,任何沒有經濟效益或實質回報的均受 到排斥。 難得的是,大學教育機構樂於奉迎。更難得的是,大學生 也自願趕上這種社會主流,恨不得愈快趕上愈好,只怕讀 過大學之後,無法打印出一份夠體面的履歷表。現在的大 學生就是在這樣完全自覺不快樂的狀態下,度過他們的大 學生涯。 說來奇怪,他們對自己處於一種不快樂的狀態有著非一般 人所有的能耐。愈來愈多大學生覺得每年迎新期間的活動 很無聊,例如Happy Corner,但翌年他們當迎新組長時, 又帶頭照玩可也。 有些學生覺得上了大學之後仍要為成績唸書毫無意義,但 結果還是安全至上,免得日後成績表不夠體面。憑個人興 趣來決定選科的同學,已變成了校園裡的異類。 時下大學生就是有著這種莫名其妙的逆來順受的本領。 儘管逆來順受,儘量滿足成年人對他們的要求,但最後仍 沒法享受傳說中「玫瑰園」的美好。放棄了興趣、理想, 選讀了一門所謂的實用學科,以為這會對未來前途會有所 保障,結果只是撲了一個空——對不起,宏觀環境改變了 ,一切都再無甚麼保障、確定性可言。在大學的幾年裡, 機關算盡,過去這樣可以炮製出一張最具競爭優勢的履歷 表,但最後發覺也無法滿足僱主的要求——對不起,隨著 社會的轉變,已出現新的標準和要求。 現在大學生的困境是千方百計遷就各界的要求,因而放棄 原來的自我或個人的興趣、性格,同時頓覺前路茫茫,焦 躁不安。 沒有想過的是:他們這一代是否應另尋新的價值、新的人 生道路? 他們對成年人所設定的人生大計毫無懷疑,但無論如何努 力,都是幾面不討好。努力學好兩文三語、往內地做實習 、到過外國交流,卻被嫌棄欠缺社會關懷,個人性格模糊 。一心以為做義工可以配合學校的要求,同時可在履歷表 上包裝形象,到頭來又嫌所唸學科未夠專業,與職業不對 口。他們大概還未明白,「真理在敵人手裡」,不斷將龍 門門柱移位的,是有話事權的成年人。 與其向一個不斷會移動門柱的龍門射球,不如做回自己, 找尋自己真心所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