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文章 中大記憶 馬傑偉 一九七九年帶著興奮的心情入讀中大。有說中大男女比較 土,不及港大生的洋氣與貴氣。我想這其中有階級背景: 中大生出身普羅階層的好像比較多,我身邊的同學,有些 是來自工人家庭的,衣著談吐反映市井品味。又或者,是 我自已生活圈子窄,身邊一個「貴人」也沒有,看出來的 中大風景就比較低下階層。我家住油麻地,父親在官涌「 開檔」,早上我在濕滑的街市幹活,下午乘70號巴士從佐 敦返中大,在「四條柱」下車,看見同學時打個招呼,依 然帶著小販的口吻道:「你條友!幾日都唔見人……」眼 前的那位同學,已經是穿得比較新潮的了——燙了個爆炸 頭,緊身「搾腰」恤衫,牛仔褲包緊屁股,褲腳大喇叭, 還露出高跟皮鞋。他不像港大的中產優皮,只像個鄉下牛 屎飛。印象最深,是他寫了篇文章故意誇張在宿舍「吞雲 吐霧、飲啤酒、剝花生」,被中文老師黃維樑教授在課堂 上公開朗讀,他就強作不可一世,擺出一副特立獨行的模 樣。可惜他這種新潮飛仔,在中大很難奪得女同學歡心。 那個年代,女生比較純品,花襯衣,牛仔褲,記憶中,從 未見過性感明艷的女同學。而男生,新潮的只是少數。在 校園常見男同學踏著拖鞋,T恤波褲,就像公共屋村「波地 」上的街坊,只不過換了個場景,在中大飯堂以至課堂, 隨便「踢拖」不會面紅。我那時就穿涼鞋西褲,鬆身恤衫 ,看上去十足文藝青年,還要是土頭土腦地讀魯迅的那一 種,而不是抽駱駝煙飲巴西咖啡的那一種。中大生土,除 了階級因素,也是地理使然。中大位處新界馬料水,單看 名稱,已經沒有港大半山的殖民英氣。環境與心境,總有 相通之處。在中大的第一個學期,印象最深的三兩個景象 ,都帶有鄉郊的文藝感——深秋明月,半掛在聯合書院外 的山崖;幽暗的一條辮路,總有令人屏息靜氣的水聲與蟲 聲;從火車站吐露港的小艇上,偶然會飄來一陣〈我的祖 國〉的笛聲。中大的山川人物,並非摩登的城市風景。學 生在實驗室埋頭苦幹,深夜一打開門就是清風明月樹影婆 娑。所謂夜生活就是宿舍煲糖水,沙田吃大排檔消夜,真 要新潮一點泡酒吧呢,亦只有大埔的鄉下吧可以供同學把 酒論國情。說到鄉土情調,不能不說的自然是中大旁邊的 赤坭坪村——一排排小屋雜亂地建於山坡旁的平地,多年 來都是中大學生的另類宿舍。我是七九年入住的,一住就 是兩年。深秋時份,我常常帶睡袋在天台睡到天亮,四五 點夜最深的時候,天上的星密麻麻,而且像被子一樣,蓋 在天上,幾乎觸手可及。那滿天的星,不知是夢見還是半 睡半醒時看到的,比喝醉了還要疑幻疑真。中大的青山、 高削的崖石,吐露港閃爍的陽光、八仙嶺的俠氣、馬鞍山 的傲慢不群,人物地理互相牽引,令中大人傾向於理想主 義,談來並沒有什麼特別神秘的,人與物的記憶交織,想 起中大、想起中大的日子,美善的地景總是混和著人生美 好的景願。說到理想主義,赤坭坪的暑假也可一記——村 內樹木茂密,蕉樹尤多。盛暑的正午時份,赤坭坪靜止的 蕉葉泛著油光,暴烈的太陽令蟬聲更加響亮。學生多回家 了,在暑假留在赤坭坪的,不少是學生運動的積極份子。 村屋門前的空地,學生會的領袖,坐在竹椅上,手上那面 白色的大摺扇,以至門前那「家事國事天下事」的對聯, 都是正氣凜然,給我這個不關心國事的頹廢派做成一個強 烈的心理對比。那年趁同往的宿友都不在,我把赤坭坪小 屋內所有的鐘錶也撥亂了,買了足夠的食糧,借來一大堆 小說,沒有時間沒有電話沒有跟任何人交談,時間停頓了 ,一個星期日夜顛倒,直到有天中午醒來,把關閉了多天 的門推開,眼前又是那暴烈的太陽、靜止的蕉葉、響亮的 蟬聲,赤坭坪的世界好像沒有改變過。中大的牛屎飛、逍 遙派、文藝青年、學運領袖、以至頹廢青年,都有與別不 同的泥土氣息。我在中大的社交圈太窄了,看不見優皮雅 士。我所遇到的朋友之中,就連愛情故事也土氣得像鄉村 傳說。話說赤坭坪住了兩個男孩,兩人份屬死黨,卻愛上 同一個中大女生。那個女生我也見過,花布裙、長髮、踏 著平底布鞋,笑容甜美安靜,當然她不是真的鄉村姑娘, 她會跟你談一點存在主義,但討論硬崩崩的學術時仍然有 樸實的溫柔。那天她來了赤坭坪,我們一伙人都不知道她 究竟是來看兩個男同學之中的哪一個。黃昏時份,我們到 馬料水划艇去,三男一女走下山,氣氛曖昧甚至乎有點緊 張。她跟他說話時,眼睛常常張望著另一個他;她跟另一 個他說話時,身邊那一個他總是心神恍惚。我在他們三人 之中,只好乖乖做一個旁觀者。最後他把與女孩子划艇的 權利送給朋友,當他看見他最好的朋友拖著甜美的女孩登 上晃動的小艇,我見到他臉上凝重的神色。那天是秋月明 艷的晚上。兩個大男孩都沒有回家。那個快樂的他送女同 學離開中大到九龍去了。那個失落的他獨個兒在百萬大道 徘徊。這些都是我在赤坭坪居住期間耳聞眼見的微不足道 的小故事,但多年以來,我對中大的記憶,都停留在那幾 個夏天和秋天純樸簡單的人生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