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文章 典型前言 鄧小樺 所謂「典型」,大概指我們聯想、描述某一群體時,所採 用的概括性形象、傾向、表現等等(在本專輯中,被描述 群體就是「中大生」、「大學生」、「年青人」)。這當 然是一種知識,它幫助我們在無限的表象與符號中,抽取 部分,成就論述,作出批判。然而,它也必然是簡化的, 「典型」即使作為一種洞見,是在(各種程度的)無視被 描述群體的例外例子的情況下,才能產生的;於是,便有 可能在遇上例外情況時,無法理解,以至造成錯失。但我 們又始終需要著作為典型的知識。這該怎麼辦呢? 馬傑偉面對這問題的方式最徹底:他沒有採取編者向他約 稿時的題目「CU仔女年代差異」,而是以自己讀書時(70 年代)的親身經歷,一個個別故事中的男子和女子形象, 去概括自己對「中大生」的印象、「中大記憶」。這種善 意、感性的方式無疑是馬氏近年的一貫取向。這既是一種 正面的形象(且是一個朦朧的愛情故事),其簡化也就不 那麼礙眼和令人如坐針氈。 與此相反的是小門報的「標準CU仔」,其諷刺極端化、極 端漫畫化、極盡尖酸刻薄之能事,所立足處正是「典型」 論述中最暴烈的部分。本來,自魯迅的「國民性」批判始 ,「典型」論述多數都是意在批判的。在90年代中的小報 潮裡,我們能看到的,或者是五四時期知識份子的正統血 液——那種策略性的極端,及對出版事業作用的信仰。 李少南的文章無疑也意在批判,但李文是本輯文章中,最 小心翼翼的。文首先以傳播學的概念,反省了典型論述必 然具有成見的部分;此後,李氏對大學生的批評與建議, 都是一步一回顧的——直至文末,談到大學生拍畢業照時 開始手抱鮮花、毛公仔,李氏大概再想不到如何為自己的 「成見」作平衡(但又不吐不快),於是便稱自己無法理 解,轉向其友呂大樂教授求救,請之作社會分析——換言 之,李氏在批判九十年代的大學生的種種情狀之餘,始終 不願訴諸「一代不如一代」、「人的素質」這樣單純的結 論。如果小門報式「典型」論述面對著千夫所指的艱難, 李氏瞻前顧後的文章也讓我們看見另一種艱難。 呂大樂的文章比李少南的文章晚上差不多十年,且不知兩 文之間是否真的存在直接的互文性(intertextuality), 不過也是一個小心翼翼地批判年青人和大學生的範例。呂 文還隱隱觸及了另一個有意思的問題,就是批判者本身的 位置(position)何在。批判者的批判,會不會只是為了 抬高自己——像呂氏文中引出的各種成年人搞的年青人調 查,調查報告把年青人踩得一錢不值,只為了把成年人自 己放到一個超然的高位,可以永遠對年青人耳提面命?呂 氏本身面對這個問題的方式,就是批判年青人不夠反叛, 叫年青人更努力地脫出成年人的權力網。有趣的是,這種 說法是因為作者呂氏意識到本身的權力位置(成年人)而 作的反省(或開脫?),於是正造成了兩種現象:一是令 呂氏個人添上了一種時時想要掙脫成年人身分的超然物外 般的氣質;二是呂氏作為一個成年人的形象非常突出、甚 至公眾化了。這就像呂氏作為社會上最常作公眾性父親論 述的人,說「誰說家長一定是好人」——他同時成就著自 己「大眾父親」的形象,又時時顯示著外於這種身分位置 的思考方式。 另一種(更)常見的反省自身權力位置的批判方式是,將 自身放入被批判者群中,藉批判自身而批判群體中的常見 現象。遠草的〈非我.非非我〉寫於93年,詩作諧擬﹝亞 ﹞弦名篇〈如歌的行板〉,取的正是〈如〉中一再重複的 「必要」二字。遠草希望表達的是,一個唸哲學的人,在 日常的瑣碎生活中,感到無所適從,無法找到重心,可重 視、執著的事物一一被分解(連1997也只是「大無聊」) 。遠草可被視為呂大樂所說的「fluke」,她對自身的描述 乃是從頹廢中反彈的嘗試。 蘇湘的〈關於典型(和非典型)〉寫於2003年(非典型肺 炎洗禮香港之後,所以便有了「非典型」一詞)。驟眼看 來,〈關〉與〈非〉非常相似;不過,兩者的決定性分別 是,〈非〉詩中提及的名牌(當時社會上具代表性的名牌 是Esprit、Benetton、無印良品等),是構成日常生活之 瑣碎的元素之一;而在〈關〉中,名牌(姑慈,應指Gucci ,想想它和Benetton等在價錢上的分別)被突出,代表著 商品化社會的無限複製(同時自稱是個性化的),個人已 不能具有個別面貌甚至不能被認識,所以在這個層次上來 說,並無所謂典型和非典型的分別。由於焦點清晰,蘇文 能夠得出較積極的結論,並賦該文的隨筆式文體以社會批 判式的視角。〈非〉與〈關〉的比較還可提示我們思考典 型的另一角度——90年代至21世紀以來,香港社會的商品 化大概是愈演愈烈;因而我們應更能警醒到社會商品化的 病徵——不同年代、不同作者的「典型論述」,能夠怎樣 地描畫出當時社會的什麼特徵?這些論述本身有多大程度 上是典型的?再進一步,這些作者有沒有、如何地嘗試提 高或者迴避自己的典型性? 這個專輯,尤其是這篇前言,不知是否應該負起探究社會 結構演變的責任。然而,因為編者(同時是本文作者)並 不能承擔自己的盲點以及缺乏概括、簡化演變過程的能力 和勇氣,於是也沒有形成有關的洞見。於此,讀者應可更 能體味到那些作出負責任的批判的典型論述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