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刊於中大學生報出版委員會，《那中文大的大學那大學
的文集那文集的中大》，2001年

在森林外的舞步
筆名可以是曾瑞明

小說‧散文

如果小說是一種不完整的容器，裝進的是不完整的記憶和
思念。那散文大概是在森林外的一片，被陽光和煦地曬著
的空地上跳舞。但也許小說散文根本沒有什麼如果的關係
，雖然我想是有的；而空地，當然什麼都沒有。

如果你相信小說是虛構，而散文的作者則會忠誠的娓娓道
來，那我可能不該告訴你作者與敘事者之間的秘密，我也
應該答應付出我僅有的真誠，而筆名往往是作者能夠與真
實搭掛得上的橋樑。

《魔山》

我未看過湯馬斯‧曼的小說，但現在是想看的，尤其是《
魔山》。讀者多多少少會對未看的小說有一點點主觀的、
無理由的、望文生義的想像，他藉依的可能只是短短的書
名；他不免的會為該小說想想它可能的主題、情節和氣氛
，為閱讀前做了一些可能釀成偏見的準備。但他會是暗暗
愉快的，因為他不自覺、也可能自覺的有了寫成一部小說
的幻境。

我的大學城散落在山上，她是美麗的、喧鬧的混凝土與有
機物集合。但我推測她的身分不過是一座大型療養院，內
裏有各式各樣的病人，肺病的倒好像沒有。可以簡陋地把
各式各樣分為三類︰有病未好便自以為是的下山的、有正
在苦苦努力療病的、有對自己的病懵然不覺的。這些未癒
的病者都可自由的走進社會，卑劣的結局可以猜想到。當
然我們不能漠視他們無知的自由，我們解除不了自由意志
與惡的關係，一如我們討論天使之城是否存在。

大學城的設計也是專家意見的集聚，治療方法更是「國際
」，這抽象名詞的標準模範︰病者與醫療人員混在一起，
大家可以習慣自己的不正常。其實所謂正常的人，只是習
慣了自己的不正常，所以不正常的就是站在不能習慣那一
邊的可憐朋友。達爾文先生的適者生存論也是這兒的處方
，那可是媲美牛頓先生萬有引律的世紀金律。沒錯箇中的
方法就是如此簡單得叫人垂頭喪氣。可以背背這句話「世
界不過就是由簡單的律則和命題所構成的集合而已。」再
普通的人都喜歡說說金句，因為金句不過就是簡單的句子
，而簡單就是美。（又是金句）

朋友，但願你不要那樣在意自己的不正常，濫竽充數這成
語不需要花學分學習的。既然清醒病者在夕陽間的微笑，
就只是在那夕陽的一瞬，為何不去把握那些縱然昏迷卻是
長久的？我們的年青不是可以永恆的去消耗啊。

「可能是不大喜歡笑的緣故吧。」我略帶讚美的期盼，把
淺薄的這句話清楚地寫在粗糙的信紙上，然後微笑。

朋友

在治療期間朋友是相當重要的，指的當然是活蹦蹦的友人
。我曾經思考死去的朋友對我的意義，我想到的只有是難
受；意義相當重要，但我不要在這裡得到什麼意義，我執
著的意義從不和難受牽繫。

我想孤獨之所以可能，是因為我們相信自己有一位朋友會
在另一個地方以另一種形式的想念自己，所以我們才願意
孤獨。大學城裏的朋友們未必有這種想法，大家要以喧鬧
保存這種關係，縱使要聲嘶力竭，縱使要去忍受那必然緊
隨的孤靜。「就是這種形式嘛！」大學城的朋友正直的告
訴我，我的問題也隨別具禪意的棒喝，如糖溶於水般悄悄
寂滅。

宿舍

海德格和老子先生的哲學都叫我們好好領悟「無」，在知
行樓作息棲身的我，不自覺的往往有了知行合一的習性。
「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我在手空無物時也常
懷疑新亞精神是否因金句多而聞名於世。

我的宿舍沒有以下的東西︰雙格鐵床、咖啡桌、電晶體收
音機、電水壺、方糖、色情電影海報、動物交尾照片、女
性、爸爸、媽媽、妹妹……在那裡。通過在「無」這層面
的描述，你知道了我的宿舍是怎樣的嗎？

散文原是「無」，卻是無中生有。「有」生散文，而不是
作者、在這裏我說的是本體論，我不會愚蠢得把自己現在
的努力都否定掉。我可重視「無」、我知道它在寫與未寫
之間，我知道它的存在；無奈它不可言說，更無奈的是我
還要說下去。

莊子‧《齊物論》︰今我則已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果
有謂乎，其果無謂乎？
　　
在我仍新鮮卻急速剝落的印象中，我的宿舍是佛洛伊德所
描述的世界。（可能只是心外無境，也可能作者的不必要
的誇張）與性相繫的粗話和穢語總是太容易在這陽氣極盛
的空間裏隨機而生，建立自己的意義場域，只是亢龍有悔
，物極必反。當我們在所有可能的對話都讓粗話穢語生起
，那我們先賢先祖先哲因心中辛酸不快傷心憤怒鄙夷怨悔
而創發的粗話，當不再存有一點語意上的意義。當然語用
上的功能還是不容忽略，但我們真的不夠助詞，還是我們
辛酸不快傷心憤怒鄙夷怨悔？我知道沒有一個少年會認同
「少年不識愁滋味」這金句。

我願意為我們解釋︰我們年青，我們對語言、文字的感覺
也年青，我們相信我通過語言可以了解世界，把握我們最
關心珍視，卻搖擺不定的人生。我們相信可以藉那些髒話
鄙語去了解其所指，只因我們害怕難以適應，我們害怕急
遽的長大。一如我們相信畫餅可以充飢，一如我們相信小
說與散文確對真實有所指涉和反映；但也一如兩者皆對真
實有不同程度的扭曲或偏向，縱然有時美麗。

未來

「懦弱的人總要把自己的生活方式合理化，總要找到一個
與自己在各方面都近似的人和自己說話才安心。」大學朋
友寫的論文那些長長又多多的註大概可為這話作一印證。
我相信這說話，我相信自己的說話。

第四次重讀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卻也許已不是第
四次要合理化自己的生活，或也許早已找到與自己近似的
人，要的可能是安心的體驗。猜想很多所謂的幸福都是這
種體驗的另一形式而已。

永澤說︰「不要為自己找藉口，那只是弱者所為罷了。」

「我倒想走進那冷冷黑黑的森林看看。」不知是原我、超
我，還是自我說。

但可不可以是渡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