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屆《星洲日報》「花蹤文學獎」得獎作品

原刊於王良和、江弱水編，《坐看雲起時︰中大校園散文
選》，1996年

破碎的話語
林幸謙

盛年煙雲：破碎的舞臺

猶如穿越邊緣的一種心境，跨過海峽，如今我住在中國的
邊境。城裡燈火碧麗，城外，夜色飄浮著天國諸神的荒意
，我的南方半島，落在更渺遠的、破碎的天國中。

入秋以後，人們在股市挫跌中倒數回歸祖國的日子。在倒
數進入一千日的早上，我在中文學部的資料室整理一批線
裝古籍的登記工作。世紀末的雨，緩緩飄下，短促，疏離
。疏影清寂的八仙嶺和台北指南山的秋景重壘，天色充滿
了歷史的隱喻，暗自在風中騷動。

千春過盡，千秋重臨，我重複著前人的心路歷程，黯艷繁
簡，領略於心。中年的煙雲逼來，我移入現實的深淵，深
入體驗脫離單身生活和遠離年少的最後陣痛：心情宛若狂
野的大海，不斷沖刷那早已被遺棄的貝殼。

秋日，陽光從荒頹的北方逼來。夏天就要過盡的時候，我
在秋夏交接的暴雨中度過默迪卡國慶，然後是共和國的十
一國慶。十數億人聲沸騰的日子，我絲毫沒有國破家亡之
感。到了雙十國慶的晚上，我記起鄧小平在六十五歲那年
，被押送到江西勞動的那一段歷史。他偕同妻母三人飛越
鱗傷遍體的中國山川，背著中國第二號最大走資派的罪名
，在望城崗一座破舊的學校內與世絕隔地活了過來。校內
憂鬱的冬青院牆和樓前的四株桂月，記下那段歷史的榮辱
。

體內的淚，在月桂的黯澹樹影中迴流。故國煙塵，叫那不
可違抗的歷史向我傾訴了邊緣的寂寞。歲月驚心，內心的
天地被騷動的歷史所吞噬：吐出的，是我們的半世浮名。
我們的命運已被歷史所替代，心事都在破碎中被擱置下來
。廢墟的花叢，感傷的慾望，埋積成內心宇宙的意象，在
歷史舞臺上構成讓人追思的內涵。

破碎的心事，把我帶上破碎的歷史舞臺。秋天，那古老的
舞臺陪我活著，幻景叢生，秋天懷念起它落雨的天堂。

斑瀾的秋陽，落在歷史舞臺上，空漠得令人心慌。這些年
來的研究所生涯，世界為我敞開它假象的真相，隱晦迂迴
之中，歷史不再是歷史，現實不僅是現實。我沉浮在現實
和構成現實的慾望之中，主體紛紛潰解，領略到慾望的寂
寞。活在現世，我恐怕再難以回復本體：我失去了自我，
歷史和現實也喪失了秩序和道德。

海峽此岸，臨海的城燈訴說著兩岸三地的情懷。遠方，南
方半島依然給我帶來邊緣的寂寞。秋來了，此岸的秋陽有
些寂寞怨誹的微涼，被殖民的城市，在被殖民者的記憶中
充滿了怨誹零碎的陽光。那些在殖民地度過一生的老人，
恐怕也已習慣身分的曖昧，不再計較歷史與陽光的得失。

歲月如秋，天地早已雙蓬鬢白。遠山近嶺到處展示她們被
殖民的軀體，百年心事都湧到心頭。樓群外，更遙遠的異
國山林，野火燏熠，在壯麗的原始森林中狂燒，荒鬱地，
燒著被殖民的、破碎的地球。

重陽過後，燒毀的森林已無人問津。浮動的秋天隨風凋零
、崩裂。墓囊的幽魂從高樓湧上街道，滿街情變的男女，
從彌敦道往維多利亞港口走去，在深夜中買醉。華麗的邊
緣都市，在邊界被視為文化荒漠的變體，失戀者、流亡人
、理想主義者、販賣青春的少男少女，混在商家學者中，
漫天胡鬧。頹廢、狂妄、放蕩，都從體內外洩，化為精液
，化為骨灰，在內化的舞臺上撰寫各自的身世。

這裹的日子，在殖民與被殖民中如影隨形，生活照常有些
瑣屑的紛擾。今年的秋天引來了大量的陽光和政治話語，
燒著一城的心事。這種心情，有人早已習慣，至於那些年
少的痕蹤，惟恐都生了霉苔？

浮華香江：飄零的慾望

日西馳，疏葉黯落，一些大學生和博士候選人跳樓自盡，
另一些則以退學的方式去抗議社會的宰割。冬日的黃昏，
滿天灰白的晚雲以柔軟多情的身軀反叛了天空的空虛荒曠
，并在自我毀滅中留住雨水淋漓的記憶。

山上，臨海的學院，每天都有老學人孤獨用餐，在人群喧
囂的午後付賬，離去。然後走過幽暗的短廊，開門，獨坐
在研究室裡，深感歲月亂撲。浮名飄蓬中，千秋過去，千
春又來。

老來的學者文哲人，已大概可以再次回復純真，和即將為
他們送葬的世界純真相處。冬天，黃昏的時候，我照常坐
校車到大學火車站。暮色在燈火中誕生，校車沿坡滑下，
盛花的白千層一路排往火車站。坡外，是現代化的海灣，
紛繁的燈，為我揭示了權力與慾望結構。

燈火在慾望中陪我活著。我在繁華的邊界看山看海，看霧
看燈，荒廢的古道天涯，在記憶中一路延伸，指向南方赤
道的故鄉。眼前城市的景觀，浮華中充斥著世俗的淚和廉
價的人生。澆漓的世道，繁燈代替了人們的瞳仁，覬覦著
奢華的世界，卻遮掩不住自身的淒涼。

在暮色中回家，我常有一種寥落的心緒，猶如昔日的英雄
從荒涼的戰場走回家的中心，失落了的英雄氣概。從歷史
邊緣滑向世界邊緣，做一個小角色，在精神上閹割了自己
，以求適存於社會的宰割機制。縱使萬般不甘，也身不由
己。

黃昏，臨海的學院在暮色中送我，對岸的繁燈在山麓亮起
，樓群形成一道巨大的珍珠屏風，臨海招搖，煙火城中、
影中、光中、霧中，霧中有霧，燈外有燈，影中有影，晶
瑩變幻，恍如隔世。

逐漸變冷的日子，香江的殖民歲月又走到了年底，紫荊花
一瓣瓣落在難堪的角落。在中國的大歷史進程中，這裡的
變局和台灣模式又有另一番令人迷惑難解的神祕。這歷史
的變局，在弔詭不安中象徵了百年來中國體制的另一種更
替。我在此體驗著另一種海外中國人的邊緣處境，冷淡地
，和海外中國人共睹分裂的視野。

臨海的城市，歷史的臨界點來到這一裡，連歷史本身都無
法預設自己的命運。城裡，城中有城，幢幢樓影在幽暗破
舊的街道上，驚愕於自身所將遭受的命運。

滿街擁擠的背影和迎面而來的臉譜，神色都有點虛假。滿
街，人潮在浮華中晃來搖去，方死方生，因是因非，終究
無法駕日月，游四海。	

兩岸三地的人潮，在城裡留下隱喻連篇的背影。滿街，充
滿慾望的人影，都有獨特的心理層面。百年前駐留至今民
族主義歷史，那些康梁、魯迅、胡適的背影和臉譜，至今
仍在飄零，在歷史進程變成愈來愈卑微的註腳。到我這代
，亦仍是世紀未居間過渡的一代，像異國情調的海華舊夢
，所有旖旎中的艷麗情懷，都落在邋遢的街道上。

人煙稠密的城市在夜色中是一座迷宮，用自身燈火的溶岩
鑄造了複雜而寂寞的內心世界。城中的花園中的人群，眼
中的夜色中的繁燈，以及破爛斑駁的街道，帶人們走進城
市的中心：生病的的流浪漢睡在角落，做著昔年輝耀金碧
的舊夢，卻落得今日慘淡的身世。昔日花朵般少女的笑聲
，花瓣溫軟的吻，某種品牌芳香的胭脂，如今都沉到心底
，沉下的盛年，真有點荒涼的淒涼。

我在某種秩序內安頓自己，儘量成為自己。在拒絕成為他
者的同時，也拒絕成為各種慾望投射的對象。然而慾望的
繁燈就在身旁綻放，如花如美人猶存的風情，如老鼠的目
光，如甚麼都好，甚麼都不甚重要。眼看少男少女借來了
燈火，到處尋歡，到處痛苦。來此做客的異鄉人，內心難
免植滿了原始的山林，慾望如霧，從林中飄來，飄自腕蜓
曲折的年代，橫穿燈火飽滿的城市，湧入內心。

貶值的世界難免把我們的自尊也給貶值了，令我們四海寓
托，過著飄泊與歸鄉兩難的人生。

在這慾望與歷史共同破裂的年代，我逐漸無心解讀內心的
意識：故人、故國、故事、都是難以閱讀的生命文本。在
生活中書寫，我托詞寓意，寄懷遙遠。荒唐的現實，既來
之，則安之，一切慾望的山林、湖泊荒野和懸崖峭壁，都
在為我撰寫此生的哀榮。

老去的人陪我活著，還未老去的人，也已不再年輕。年華
不斷逝去，在未嘗實現的夢想中雲消煙散。我開始認同於
理論家對於人生和慾望關係的觀點：書寫和話語的反叛，
說到底，是失落者對於權威和死亡的反叛。這種書寫模式
中的反世俗衝動和反叛意識，不但讓世界各地的少數民族
作家找到自己的語言，也讓我宣洩了憂憤深廣的心靈。

天涯追思：浮動的宇宙

今年春末，我連夜趕寫學年研究報告，把自己移植在各聲
言說理論之中，其間台北的出版社又催我二校書稿。樓外
遠山蕭疏，青春的殘景在臨海的火車站外逐夜凋零，唯恐
年華與宇宙同歸。接下去的盛夏，大雨傾墜，如星河倒注
，如赤道的季候暴雨，顆顆滴滴都在內心說話。

年餘前一個風雨如盤的夏天，我從台北盆地擠入此岸的人
潮，在臨海的城裡等待香江的第一個冬天，生活在另一種
類型的海外中國人之中。

秋天如今只在心頭留下莫名的意味。那年台北的窗外，微
陽秋雨的日夜，日夜搖曳。那些七、八十歲的老教授，特
別令我懷念起中文所的點點滴滴，尤以高明師的文字學和
王夢鷗師的小說講座最令我懷念，兼而感傷：做了一輩子
的文人，老來還抱病授課的一種傷感。.

陳舊的課室，老教授顫著手指在黑板前授課，冬日難得的
微陽爬滿殘窗，修飾了小說講座的記憶。陽光已經陳舊，
從老樹上落下，報時音樂在空中飄浮，老教授走出課室，
一個人。秋冬的幽寒，記憶中滿天塵土的道南橋，遭遇的
景觀蘊藏著被人糟蹋的哀傷。

秋水時至，霏霏靄靄的雨景在生活中層層相壘。在秋水裡
往返，我撐傘走過道南橋和風雨走廊，在雨陣頻頻的指南
山麓，日夜在單人房裡撰寫論文。室內四壁爬滿霉苔，窗
外村山牆上橫伸的相思木，疏枝盤鬱，另一株血桐則凋了
一地的落葉。還有一座破墳，就在山墳之上的芒草叢中。
百年榮華，換得破墓傾頹，破爛的墓碑，一生的歲月都殘
破不堪。

在破墳的山牆腳，這種生活令我動容。來到香江後，對山
又是一片亂墳，卻也壓不佳山麓前蓬瀛仙館的黃金飛檐，
引來羈思紛擾，猶如走進浮動的宇宙。

冬去的深夜，我對著夜色喝杯烈酒，年少往事在燈火中復
活。對山的樓燈都成了古墓群，對把我埋葬在年少的墳場
之中：愛笑的少女在身旁圍繞，一種坦真、天堂的笑語喧
嘩如無刺的花叢，恣情綻放。我赤了足，和少女在馬來半
島的海灘度假，那是一種真實而坦然的快樂，在追憶中卻
又令我異常哀傷。

遠處，從前暫居過的沼澤荒地從千里之外重回身邊，大澤
闃寂，同樣的荒蕪人煙，同樣荒蕪——人煙的荒涼。曠漠
水澤的馬來半島，濕透了年輕的身影，把我和少女的天堂
笑語吸納殆盡。半島的夕陽，在海的盡頭浮動，最後都墜
入內心的宇宙，沉下。

沉下，在璀麗的萬盞燈火的城裏，城市和我一起領略歷史
。歷史如此包圍我們，一如權力的制約著我們的夢想。這
迫浮動的宇宙，只怕難以完滿。簡繁艷囂，不由分說把我
推進中年的現實。

黃昏，一再落在天涯，沉到心底。南方半島，年復一年從
水平線升起，一再提供我追思的陽光。那些美麗動人的地
名遍佈的海上：馬來半島，蘇門答臘，婆羅洲，爪哇、一
生的歲月都講述著南中國海的遷移史。南遷的海外中國人
，在南洋的邊遠與中心區域，持續做著文化紮根的努力。
在教育領域上，馬大中文系經過卅年的風風雨雨，在去年
舉辦了第一屆國際漢學研討會，為大馬華文教育留下三十
而立的歷史註腳。但是其中的興衰榮辱，又豈是一句憂患
所能盡言。那一年，我也正好年屆三十，不論是以一個馬
大中文系校友、大馬「華人」或者海外中國人的身分來說
，一語就足以道破我破碎的真相：在中華文化四海傳播的
背後，第三世界總是這樣教人難以捉摸，尤其在多元文化
和種族的馬來半島，弔詭的意味更令人無法掌握。

破碎自有自己的秩序，充滿了話語，日夜在天涯向人說話
。
	
浮動的宇宙，在世紀末的冬天飄浮著歷史和慾望的陽光。
世道澆漓，地表升溫，海水污染，被集體屠殺的魚群、飛
禽、百獸和人種，都在輪迴中過著兩難的生活。

記憶如半島的潮水把我淹沒。冷意飽滿的風，從北方吹到
維多利亞港，直入南方的長廊：童年、初戀以及昇華的鄉
愁都聚散於此。蒼昊罔極，天涯做客的人仍在天涯，故國
的影子在海上飄晃，在長廊的盡頭召喚異地的人。那是我
們一再告別一再重返的地方。在待整的天國之外，一個女
詩人在異地畫出她破碎的國度：

到處播下的湖泊
你是我一度擁有的土地
我再也回不去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