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文章 香港辭典 Amathes 台北 無論走在哪裡,去到哪裡,都有身分錯亂的現象。曾經在 自助旅行的時候,走了半個像番薯的島嶼,到了很熱很藍 的東海岸,也許因為背了很大的背囊,頭髮長了些,那些 背包客都以為我是日本人,小飯店的招待還「konichiwa」 的招呼,令人哭笑不得。在台灣唸書的時候,因為國父的 召喚,我們都歸類為「歸國僑民」,很多人卻以為我是香 港人。當時的廣東話只能說出三個字的第一個字。後來聽 到同學也都愛這個音調,說話間都會加上這個輔助音,也 喜歡上這個音調的效果。有一回在「咖啡一角」和朋友討 論,不同方言的粗話,可能帶來的性愛動作和效果,結論 是廣東話的音調,充滿著調情、挑逗的想像。 仰著頭、脖子一伸,吐出上揚的聲調,柔軟的舌尖牽制著 尾音迴旋在嘴裡,直到氣息了,實在很纏綿。不小心被撿 來了香港,台灣人變成了我的身分,台北是我的城市。遊 蕩在校園內、街道上,依循著我的城市賦予我的觸感,尋 找可以拼湊香江的殘片,我迷了路。從崎路中,一邊辨識 著香港,一邊丟棄、一邊在沿途中堆砌零碎的印象。 人種 「你們這些人啊!」當我一臉無奈的說,怎麼他們就彆著 眉頭,忍俊不禁了。有時候嘆了口氣說「我真的很懶啊! 」,卻惹的大家笑,「我不是說假的我就是懶嘛!」,還 沒有反應過來,大家都笑成一團叫救命。開始的時候只有 尷尬的陪笑,還以為自己的幽默感提升了許多,隨便說一 句話,就能使人笑,覺得自己有脫口秀的天份。搞明白後 ,開始在日常生活裡避免這幾個一定得用的字,尤其是「 人」這個字。這個奇怪的習慣也許只有人這種動物才會有 。我們不斷的把自己所屬的種掛在嘴邊,不知道動物們會 不會動不動就提醒對方,說「我們這些獅子啊要爭氣啊」 ,企鵝們會這樣彼此說嗎?「企鵝就是不知道學習教訓, 明明知道快絕種了,還不努力多生點!」。我沒有認真的 數過,到底一天裡面有多少次,當「人」這個語音衝上腦 ,在還沒有被舌頭拋出去,就硬生生吞下,勉強吐出兩個 音節:human。多謝外語幫我擋了多少次笑場、出醜、尷尬 的場面。還因為如此我偷偷學了不同外語對於「人」的發 音,以彌補我不能光明正大、坦蕩、大聲的說「人」帶來 的自尊上的傷害。真虧為人啊!要不是有人說,你要看別 人的嘴巴來學廣東話,看他開口還是閉口,我會一直沒法 掌握這種有入聲的語言。從此以後,我都盯著別人的嘴巴 ,看他一邊喀嚓喀嚓的咀嚼雞腿,一邊正確無誤的開嘴閉 嘴,淅瀝嘩啦說了一席話,只把我佩服的像看了場口技表 演似的。注:到底發生什麼事呢?只要找個說普通話的人 發這幾個音:人、懶、濫、飲。也許大家就知道我的挫敗 了。 散步 有一天,同屋的室友要走了,我們坐在沙發上,聊了好一 會。我每一次有機會和香港朋友聊天,我都會問:「你喜 歡香港嗎?」。也許我來的時機剛巧是香港正在轉型的時 候,整個島嶼瀰漫著一股燥郁和失落的氣氛,除了在茶樓 之外,大家都惆悵。問起他們你喜歡香港嗎,你有空的時 候喜歡到哪裡去,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到哪個餐廳吃一頓 好的消除鬱悶呢,大家的答案都很猶豫,支支吾吾的說不 出一個或某個自己在城市的味覺或視覺地標。香港就好像 一個不存在的城市一樣,在那裡,香港人找不到他的地圖 。真的是這樣嗎?我還是不死心的到處探問。室友給了我 一個有趣的答案,他說他喜歡中大。喜歡不和別人擠巴士 (有個Tutor說這是中大的特色之一,像鮪魚的巴士罐頭) ,漫步在中大校園,用腳步踩出四年的記憶。身體是個很 奇妙的器官,經過骨骼的帶動,腳踝的運行,眼睛隨著頭 部隨意的擺動,沒有目的的張望,那些掉光樹葉光突突樣 子的樹、迫不及待綻放的杜鵑、深夜放出黯香的莫名植物 ,一一透過皮膚的表層潛存、累積在某個角落。那些你和 他停駐在高樓邊緣的樓梯,交換著彼此的不安和惶恐,那 條你喜歡繞開的馬路,只為了寧聽風吹過竹葉的瀟灑,看 那一條聽說越來越窄的海,努力的印在腦中,深怕在變成 傳說以後只能憑照片遐想。看過詩人歌賦的吐露港嗎?走 過那條看得到夏日星空的寂靜馬路嗎?可知道好多條不知 道通向某個樓的古道?在中大迷過路嗎? 聊天 帶上耳機後,Bossa nova的氣氛隨著來自Ipanema的女孩的 節奏搖擺。他們為何這麼高興呢,大家笑成一團?咦?那 個女孩為何急忙站起來,衝向書架的一角,哦,原來是電 話來了。大家的動作變的緩了,舉手投足無不切合著分切 音,忽而高舉雙手搖擺,忽而趴在桌上拉直身軀,不停的 翻動著豐滿的嘴唇,如快熟濫掉的芒果切開後,翻過來又 合起來。他們的臉上似乎都感受到音樂,分外的雀躍。切 切的耳語是巴西鼓的邊奏,高昂的談笑聲是女伶親柔的低 吟。偶爾撞擊桌椅,鼓動了周圍,急速的步伐擺動的身軀 ,大家都這樣的如默劇般互相切換著空間。這裡是個奇妙 的地方,帶上耳機以前,我身置於一個不應該是咖啡館的 地方,好像在巴黎左岸一樣,那些人都彼此交換目前看的 書,迫不及待和別人述說自己的思緒,議論著打不打戰; 只是在這裡不能抽煙,而且大家似乎在說著一些重大的我 不能理解的話題,重要的不得不馬上說。帶上耳機後,我 失去了理解的能力,無須因為聽到那些婉約的語音在腦海 中轉譯為文字帶來的煩躁,一切都輕盈起來了。我在圖書 館,恨自己理解廣東話,而不能將它們當成一些飄過耳朵 無須聞的聲音。 Tutor 「我們應該怎樣稱呼你呢?」每一次我都不知道要怎麼回 答,馬上轉過身後在黑板上用力的劃出全名。同學們大多 疑惑的望著那三個不是以粵語為基礎取名的名字,一臉好 像忘了中文怎麼說似的在那裡喃喃自語、念念有詞的念著 那三個字……(原諒我吧,名字不是我可以決定的事,而 且我不是故意不唸出來而寫在黑板上,好像考大家的粵語 ,其實我自己都唸不準,而且單單唸出來,大家會更困惑 的猜我到底吐出了什麼字。)「你們叫我Tutor吧!」,我 們又被可愛的外文解救了。Tutor是中文大學給我的職位的 名稱,「助教」是學校給我的身分,研究生宿舍是我住的 地方,最近又被人家稱為T.A。我總是不習慣用「我的學生 ,那些學生怎樣怎樣」和別人討論「上課」的情況,就如 我不能了解為何同學(同樣是T.A,Tutor,助教)說「我 要做o野」就是讀書的意思,或者和同學(那些上我的導修 課的人)介紹我的同學(那些Tutor...)為同事。諸如此 類的情況,使得我一直搞不清楚情況,who am I,無時無 刻都像那個躺在沙發上的人想的嚴重問題:夢裡的我是不 是我啊?現在的我到底是誰,一個老師(太可怕了!)一 個學生(對吧?)。還好學了一點所謂的系統人格理論後 ,我終於了解了精神分裂是常態,到了課堂上課時候,我 也擔心說的不對,思考的不全面而被老師苛責,同學見笑 ;上課的時候,我就得「上身」披上Tutor的外衣,變成了 那個你們期待,同學們彼此認同的標記。那個叫做Tutor的 ,不是我。 城市 「你說這個城市很髒,我說你很有思想」張楚這樣吟唱著 。在這個城市裡竟然就有一間大學叫「城市大學」。城市 是我們文明最具體的表現,而大學是一個理念的存在,「 城市大學」宛如一個抽象名詞掉落在具體的事實般,告訴 我們,真理在大學,大學在城市,塵世中的真理,城市大 學。坐在西雅圖咖啡館裡,望著應該是學生的人,從城市 大學的出口進入城市天堂:「又一城」裡。不知道是巧合 ,還是特意的,這個城市總是讓我們突然掉入了歐洲,在 那裡,城堡裡人跳著華爾茲,我們在又一城,又一個獨立 城堡裡溜冰。如果是畢業典禮的時候到這裡來,那我一定 會迷失在中世紀中。不知道是不是故國文化濃郁的緣故, 中文大學選擇在山林中。我偷偷的看周圍的同學,看看有 哪個不修邊幅,特立獨行、神經兮兮、放蕩狂狷,哪個可 以稱的上竹林之士。然而看到的大多是兩件式套裝,一身 筆挺的烏黑色西裝,神采飛揚的走在路上。我總是有不祥 的預感,就好像看到了梵谷最後的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