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文章 你未必需要同意我——「六四.今天.我們」二人談 整理:鄧小樺 中大六四十週年燭光紀念晚會 「六四.今天.我們」 1999年6月2日(2000-2300) 中大及四書院學生會合辦 1.播放新聞短片 2.默哀1分鐘 3.唱民運歌曲 4.樂隊「噪音合作社」演出:〈記號〉、〈點解我要黎〉 、〈螢火蟲〉、〈毋忘六四〉 5.嘉賓陶君行、潘毅、呂大樂、莊耀洸發言 6.討論環節 7.宣讀「六四十週年宣言」 8.唱民運歌曲 朱:朱江瑋(籌劃者及主持之一) 鄧:鄧小樺(參與者之一) 鄧:我不知我的觀察是否受到我個人的視野所局限:我會 認為「六四.今天.我們」(下稱「我們」)這個晚會裡 出現了一些在當時來說並未出現過的形式;而自那之後, 這些形式就開始進入中大的學生組織活動。希望你作為籌 劃者之一而我作為參與者之一,互相分享過程中的感受和 經驗,以為日後借鑑。 朱:呵呵,你要稱讚我不會阻止你;不過現在回頭想想, 還是做得不算太好的。 革命情懷小陽春 鄧:當時這個活動是如何發起的?在籌辦的階段有什麼值 得說說的? 朱:當年是我第二年參與學生組織,當崇基學生會的外副 。當年五個學生會都齊莊;初期的合作不算很好,但因為 一件對香港社會影響重大的事件,大家開始聯合起來,那 就是居港權事件。在「一二九判決」期間,各學生會剛剛 上莊;在「人大釋法」之後,各學生會之間的合作已相當 緊密,取消了之前各學生會之間因為利益、資源、權力而 產生的猜忌;接著就是六四十週年了。居港權事件喚起大 家的合作意識,而六四的象徵意義也喚起了一些——不妨 用激越一點的字眼——革命情懷。(露出尷尬的笑容) 所以,即使整個六四十週年紀念活動其實只是簡單的作業 ,但「傾」的過程相當順暢。因為是十週年,所以大家都 覺得要做得好一點;宣傳方面算是做得不錯,因為人力足 夠,地方和中央都合作無間。過往的學生會宣傳,只是貼 海報,哪有同學理你?最重要的宣傳其實是人盯人的動員 ,及人盯人所造成的口碑。 鄧:為什麼人盯人就會有口碑? 朱:很簡單,要一張海報很吸引,你才會去看;看後才考 慮是否出席聚會。另一種考慮是,有沒有人陪你;又或者 ,該活動是否有價值。在這種情況之下,人盯人就很有影 響了,因為別人給了你一種價值去追隨,而你又得到別人 認同;你又有人陪了;而且朋友又較值得信賴。五個學生 會本身已經有二十多人,每人拉兩個朋友人數都過百了。 再加上老師、當時居港權事件中合作的朋友,三百人算是 少了。當然當時是挺興奮的。 鄧:另外,你覺得籌劃「我們」的經歷,對其後的中大學 生組織有沒有影響? 朱:對當時的籌劃者而言,有。那些人後來有些成為了近 幾年學運的核心份子。當時參與的書院學生會幹事,部分 後來成為了中央幹事會成員,這在「四改三」之前常常如 此。不過那兩年的人算是比較合得來。不過這樣還算不上 中興。中興應要能作出較大的動員,並帶出一些改革。 Sense and sensibility 鄧:我覺得「我們」最有趣的地方是它的節目編排。晚會 一開始好像播放了一段新聞短片,但我完全不記得那段短 片的內容了。 朱:內容包括柴玲逃亡後講述屠城情況的錄音帶、一些人 士對六四的看法。我也不太記得了。 鄧:還能不能找回那卷短片呢?雖然我實在對它一點印象 都沒有,但「沒有印象」這點也值得討論。 朱:沒有印象的理由很簡單,因為那些東西你都聽過了。 那段短片基本是為了呼喚情緒。因為89年我們都還小,對 事情的印象也相當模糊,所以我們認為需要一些東西來喚 起印象和情緒。短片之後是默哀,然後是唱民運歌曲,我 沒記錯的話是唱〈自由花〉。好像是兩首,不記得另一首 是什麼了。然後是噪音合作社(下稱「噪音」)的演出。 「噪音」的演出和潘毅的講話是我整個晚會印象最深刻的 部分。其他人在六四之中只是擔當自己的角色,而潘毅注 入了感情。就像「噪音」的歌,重要的是其中有他們的靈 魂。潘毅講到自己當時帶了幾十萬上北京,然後鎮壓了, 錢就丟了。他們去到廣場,見到絕食學生的氣慨,這令我 印象最深。又講到鎮壓時他們怎樣走難,去到師範大學, 途中很多人接濟他們。他們一直很驚慌,不知會不會被抓 去打靶。最後偷渡回港,整個過程十分驚險,看見自己的 軟弱和一些人的堅強。她好像說著說著哭了。那個場景比 較深刻,具體情節反而不記得了。 鄧:你是不是真的無法復原情節,只能想像?那就是我們 這口述歷史的缺失了。 朱:這是口述歷史的精髓。歷史從來都是人創造的嘛。口 述歷史的重點從來都不在紀錄,而是在於口述者的反省, 否則就沒有靈魂。當然這是我的觀點。 鄧:看來這個集會對你而言,印象最深刻的還是在於呼喚 情緒和記憶的部分,能讓你能夠感到身歷其境,感到自己 有靈魂吧。我不是說你傾向一些感性的東西而我傾向理性 的,可能我們其實殊途同歸。只是我傾向一些比較理性的 表現方式。我還記得的是施鵬翔講的,雖然其實他也是訴 諸感情。六四時他是中學生,他說,如果沒有六四,很多 人都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的。我一直認為,香港人之所以 一直這樣在意六四,其實是因為香港人在當時有實際經驗 ,那是一個牽連極廣的運動。不是每個人都要像施鵬翔這 樣,但一般人的體驗應該還未磨滅,應該還記得的。如果 能夠喚起這種記憶,應該可以成為很多事情的動力。支聯 會很遲才理解到這點,而梁款在95、96年已經在談這些。 朱:這種講法稍有腦筋的人也會同意的,「六四如何對本 土的社會運動產生意義」,這個題目已經談了很久,但重 點是怎樣生產,生產什麼。 鄧:作為參與者,我認為晚會的發展自噪音的演出開始, 就變得unexpected。「噪音」唱的,竟有一半是與六四無 關的歌。 朱:如〈螢火蟲〉,講97年深圳致麗玩具工廠大火中的一 位受害女童。 鄧:在「噪音」演出之前的節目編排,其實都是expected 的,目的就是呼喚情緒。但那些呼喚情緒的動作都有點貌 合神離(在烽火台上扯白布作螢幕放短片,怎麼會看得清 )。我是一個人出席這個聚會的,我的目的本來也不過是 坐在那裡,每年為六四流一場淚,無所謂啦。但即使在這 種「等待被呼喚」的情況下,也覺得那些短片、默哀有點 失效,《自由花》唱起來也不比在維園時心情那樣「專一 」。 這種情緒到「噪音」表演時,就有了很critical的扭轉。 簡單來說就是,我很強烈地覺得,我們不要介意——甚至 是應該——在談論六四時,放進其他的元素。「噪音」當 時給人的感覺是,他們不是為了六四來表演,而是本身有 些話要說;我開始時覺得,我們在紀念六四,你們唱玩具 工廠大火做什麼呢?是不是不尊重場合呢?後來想想,其 實這樣的一個場合,正是需要有一些新的東西,填充新的 意義。否則,我們可以做的其實十幾分鐘就做完,唱過《 自由花》就可以收隊。是因為有新的東西,才可以延續。 「我們」的節目編排的特點是,沒有中心。即使出現了中 心,也會不斷被衝散,所以它不能做到鼓動情緒這目的。 這節目編排是怎樣「傾」出來的呢? 朱:我忘了,好像是我和黃曉莊等二、三人度出來的。是 因為搞手太沒經驗所以鼓動不起情緒。回頭再想,鼓動情 緒也是太低層次的目標了。 鄧:那當然。但你要想想,基本上在六四11週年之前,支 聯會都在重複做同一件事,就是呼喚情緒。在這一點上, 一班沒經驗的傢伙尚勝一籌。 點樣鬆一鬆 鄧:作為一個參與者,我會覺得當時在台上的搞手,有種 相當強烈的非專業感覺。不像支聯會的六四晚會那樣,有 整齊的框框。你們明顯沒有對「噪音」作過約束,看來也 沒有約束過嘉賓,順理成章地也不見得可以完全控制參與 者的情緒。我會覺得是因為生疏,所以能夠撞擊出新元素 。當然我也不想將之神秘化——到底我們可以怎樣將「我 們」的「偶然」經驗整理,使之成為可以再造的「必然」 方法?(二人沉默) 你們當時製訂這個如此鬆散的節目編排時,有沒有遭受反 對? 朱:也有一點憂慮聲音,但很快就被鎮壓了。因為反對者 本身也不太堅持,活動的進行也很急,不做事的人說什麼 話。當時互相的信任相當強,不會有激烈反對,反對意見 會在通過前被吸納。 鄧:另外,「我們」的嘉賓發言和討論環節是我所見的少 有地好的。固然嘉賓本身的水準是重要因素,但請嘉賓的 眼光是更基本的。陶君行和潘毅都是曾親身上京的,我想 「親歷其境」是一般六四紀念活動都會考慮的因素,很容 易推想得到。但無端端找來在這方面並不出名的呂大樂和 莊耀洸,則令人驚訝。而他們二人的發言是我印象最深的 。 朱:當時希望有多角度的討論。找呂大樂是因為想要一些 沒有積極參與的「普通人」的聲音。對我而言,呂大樂是 一個會關心社會,但並不積極參與民運的學者,他的傾向 多數是悲觀的。他是以旁觀者的身分去參與六四的。 鄧:我記得當晚的討論氣氛是很好的。因為在當晚可以討 論到今次及其他六四集會的形式,去到後設的層次(可能 我比較重視這些)。當時有一位發言者(應該是老師或者 普通市民,不是學運常客),說「支聯會搞的紀念活動太 形式化,不想參加」。這種想法當然是存在已久,但如果 參與者不是對集會有相當的好感,信任其聽眾,並願意為 集會付出,是不會這樣發表自己的聲音的。 當晚那種鬆散的氣氛就是,搞手讓參與者發言,又不會不 回應發言者,沒有人指責任何人,而且坐在上面的嘉賓和 主持,都既非冇腦,又非嚴苛。莊耀洸對那位發言者的回 應是:這些集會對我們來講可能很形式化,但獄中的民運 人士如果知道,對他們來說可能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支持, 我們不能只考慮自己這方面的感受。這不是很新的說法, 但非常appropriate。 朱:「因為集會的鬆散所以可以讓參與者自由發言」,我 覺得這樣的結論並不好。如果「鬆散—自由」這結論是陳 述性的話,則還可以;但如果這是給予日後的建議或參考 ,我就不認同了。 鄧:我不是說搞得糊里糊塗的就反而會好。我希望的是, 可以搞出一個很成熟、calculated的集會,但給予參與者 一種自由、鬆散——或者說鬆弛吧——的感覺。如果我們 可以吸納「我們」的經驗的話,應該可以在其他集會中, 都令參與者鬆弛下來,覺得說說自己的想法都無所謂。這 種氣氛是應該有意識地營造的,而不是空坐著等它神秘地 發生。同時,我的經驗是,我們遇到一些沒有預計到的特 殊情況時,不應把它壓制下去——因為它爆發了,反而大 家可以鬆弛下來,只要處理得當。換言之,這涉及我們面 對特殊狀況的態度問題,而在籌劃過程中,這是可以預先 思考的。這是搞活動的人很值得留意的地方。 朱:如果你這話是針對一些搞活動的新手來講的,我覺得 合理。若是懂得搞運動的人的話,就會明白不同信念之間 的鬥爭是必然的,重點在於如何包容和接納各種觀點,不 要害怕被打岔。 歷史的必然性 朱:「我們」中出現這些變化,據我理解其實是基於歷史 的必然性。到1999年,學生組織承接了過去的迷惘,對老 鬼保持一點距離(即先行自己作討論,再吸納老鬼意見, 討論時也不希望老鬼影響自己太多。這種態度我覺得是正 面的。但後來,新莊對老鬼過度拒絕了。)。因為89年時 大家年紀尚小,六四只是一面號召的旗幟,或者一個比清 明和重陽更重要的節日。所以當時,學生組織在紀念六四 十週年時,一方面希望重拾歷史的感覺,又想建立自己的 獨特性。又一度想否決唱民運歌曲的環節,但又抵受不住 自己心理上的壓力。既都曾有人在97年六四遊行中和司徒 華對罵,我們覺得請樂隊回來唱唱歌也無傷大雅。其實當 時想得不太清楚,只有初步想法,就是加點新的東西,不 可因循守舊;另外我們隱隱覺得,一直這樣玩六四—民主 —政制—投票—選舉什麼,是玩不下去的,需要注入新的 力量,指向基層民眾,回應政制以外的事務。莊耀洸那時 介紹「噪音合作社」,因為大家當時都有隱約希望能夠尋 找新路向,而發現「噪音」的歌不止講六四的,正好相合 。這是一個轉捩點。其實當時不太了解「噪音」。肯定未 經深思熟慮。 鄧:我是覺得因為沒有深思熟慮,所以多了很多possibilities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之後中大多了以文化形式表達的 社會關注行動,所謂的社會關懷多了一種嘉年華(carnival )式的文化氣氛。 朱:我覺得相反,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話,可以做得徹底一 點。 鄧:但你處於一個轉變期,你不知道深思熟慮的結果是會 更徹底地前進,還是保守。 朱:這個還是歷史的必然性。當時的學生組織一方面希望 參與一些他認為正義的事務,又渴望尋找新的元素,就算 99年我們不搞,「噪音」等新元素也會進入中大,最多推 遲幾年。正是因為「我們」回應了運動中的參與者與推動 者的渴望,才會水到渠成。這些運動看似偶然,但其實是 因為它能和大環境中某些元素對應。 作為一個搞手,我看不出「我們」造成了什麼轉捩性的突 破。我們只是一些被歷史洪流推動的人,這些改變很大程 度上來自以前的累積;我們當時其實不知要改變什麼,沒 有真正的主動性。如果有人覺得「我們」搞得好,或者有 什麼象徵意義,其實是不能在這個活動本身尋找的;而只 能通過洪流的起點和現下的比對,才能得出。 鄧: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我們能夠對六四作一個系譜性 的分析,我同意是會看到一些推動的元素。這當然是最好 的。但「我們」(或我們)作為歷史其中一個小環節,雖 然不值得被放大,但也不應壓抑了其中的一些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