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刊於《打開》第20期，1999年6月

廣場密碼
梁文道

朋友陳曙曦最近導了一齣戲《背著書包上學去》，裡面有
十年前集會場面的片段。一男一女一邊舉手高喊口號，一
邊眉來眼去你儂我儂，終於成了好事。據說，因為六四集
會或百萬人遊行而結識成愛侶的，不在少數。但很奇怪，
我們極少在有關六四的公開談論裡見到這類經驗的分享，
雖然這是再真實也沒有的故事。難道真的是匈奴不滅，何
以家為？

記憶是一個人身分認同的重要構成部分，集體記憶則是一
個社群之所以為一個社群的基石。忘記自己過去所有的人
不再是同一個人，喪失可共享經驗的社群也不再是同一個
社群。六四自然是如今香港人個人經驗裏不可磨滅的一環
，也是生成今日香港面貌的關鍵元素。可是，關於六四的
記憶到底是怎麼樣的，就不好說了。

談及六四，向來似乎只有兩種態度。要不是「毋忘六四」
，就是「放下歷史包袱」看起來前者是把六四牢牢記住了
，後者則試圖將它忘個乾淨。但真相是，誰都沒有忘記六
四，唯其有包袱，才更強調要放下它。就算是自由黨新近
提出的「交由歷史判斷」說，似乎逃避了價值判斷，實際
上迴避已經是在價值上表態。所以問題不在於記住與否，
而是怎麼記，記什麼。

許鞍華的《千言萬語》主線是七十年代以後的連串社會運
動，結尾接上了紀念六四的燭光晚會，等於把六四和艇戶
事件、水上新娘事件、支持釋放劉山青等一連串本土社會
運動放在同一個譜系。這種視點忽略了本土由六十年代關
社派以來的左翼社運脈絡，和混雜了龐大民族情緒的六四
運動之間的差異；但著眼於各種運動人物相近的浪漫情懷
。再次證明新浪潮導演從來都是擅拍政治中的人多於政治
本身。無論如何，許鞍華為我們示範了關於六四的記憶，
是可以因應「擺位」的不同而有極大的意義差異。

而關於六四的記憶，問題正在於差異太少。雖然是集體的
經歷，可是對這經歷的陳述與再現卻是非常單調而一致。
雖然是香港社會史上的里程碑，但有關聯想卻往往無可避
免地與中國民運掛鉤。把在簡單是非題封鎖下的六四密碼
打散還原成眾多紛雜的經驗，將六四記憶定位為一次本土
事件。作用在於打破加諸其上的壟斷，使它重新回到每個
人的生活裡，恢復再往前進的活力。

呼喚看似無關痛癢的每一片段，都是在拆解記憶廣場裡的
密碼，以儲蓄新資源開發新方法。記起當年藝術界搞的「
藝援」，不只能追溯使藝展局得以成立的藝術界跨媒體力
量動員之源起，還可以反思藝術何以在政治困局裡無能為
力的問題。記起遊行中有人高喊「賓妹滾出去！」，不只
能看出當年社會如何看待外籍女傭在中環聚集，還可以反
省遊行的嘉年華式發洩本質。

記憶並不抽空，總有它憑藉的管道或物質。為此我們邀來
多位好手，一起摭拾個人路上的零碎段落，多元開發低度
發展的六四記憶。廣場密碼需以廣場的喧嘩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