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文章

快樂大時代——中國就業獎勵計劃初探
鄧小樺

由中大學生事務處（下稱OSA）舉辦的「中國就業獎勵計劃
」（下稱「中就」），自97年度舉辦以來，一直甚受歡迎
，每年均有數百學生報名參加，人數持續增長，2002年的
報名人數更達八百多人，比之前一年增長超過四成，為歷
屆之冠。人數的（持續）高增長，證明了「中就」在中大
學生群中具有一定的吸引力，也顯示了「中就」與整體社
會環境之間存在互動。「中就」每年會派二百多名學員到
中國大陸體驗實習，他們的體驗、感受挾同「中就」的計
劃目標和取向，在大學中以至社會上，放射出某些對中國
的想像，模塑了中大學生以至社會的某種「中國認同」甚
至「自我認知」。開始探討「中就」的細節，相信於此時
（香港經濟未見復甦，內地與香港的各種經貿關係成為經
濟復甦的一大重點）已是一件有價值的事。

望著標竿直跑

「中就」的官方網頁[1]上稱：
「中國就業發展獎勵計劃」旨在：
（i）擴闊學生之經歷及視野，以培育他們成為兼備中港知
識的專業人才，讓他們能將課堂所學，實際應用於被派送
往實習的外資企業、國營企業或中外合資企業工作上；
（ii）增加學生對現代中國社會政治及工作文化的瞭解，
藉此提昇他們的社會意識、國家認同感及增強他們的民族
情操。


[1]
http://www.cuhk.edu.hk/osa/majorprog/index_new.htm


細心想想，就可發現這兩項目標幾乎可說是一針見血的大
膽。第一項開宗明義地點出了「中就」的職業培訓取向，
將首句的「經歷和視野」，逐漸收窄為「兼具中港知識」
以至「在大企業的實際應用」。換言之，這個目標大膽地
掩映著一幅殘酷的未來圖像：學生必須極力裝備成專業人
才，才能有機會向大企業效力。學生是否「合格」的專業
人才，是以大機構的準則去決定的；而要學生能夠服務大
機構，才算達到了「中就」的目標。

相比第一項的開門見山，第二項就顯得傳統得多。由此，
我們得以看見這兩項目標的另一大膽之處：它們的排列順
序。傳統以來被認可的「社會意識、國家認同感及民族情
操」，被置於職業培訓之後。與大學官方其他高談文化修
養的言論相比，這兩項目標（和其排序）不能不說是份外
的誠懇直接。讀者或會覺得筆者對這短短幾句的詮釋過分
認真，但事實上，這兩個目標的主次之分並非單由文句推
論而來——「中就」的整個計劃都具有此統一的邏輯。且
來看看「中就」的流程安排（以下資料根據「中就」2002
及2003）。

「中就」計劃課程分兩部分：第一部分是「認識當代中國
課程」，為期四星期；旨在「幫助學生以內地的角度加深
瞭解現今中國大陸的社會、政治及經濟體系；並通過實地
在國營機構接受培訓，增加對內地運作的瞭解」；形式包
括實習、講座、考察、參觀及管理培訓；[2]參加者須為升
讀二年級之本科生。第二部分為「實習／管理培訓課程」
，為期六至八星期，目標是「幫助學生在實際的工商業運
作環境下獲得親身經驗；並開發與有關合作機構的初步關
係，並以此建立畢業後的就業機會」；形式是以學生意願
及其修讀學系為基礎，將學生安排往國營／內地企業或一
些以香港為基地，但在內地設有分行或廠房的港資、外資
或中外合資企業學習；參加者須為於翌年畢業的本科生（
參加第二部分者不必曾為第一部分學員）。


[2]
OSA並稱會儘量安排學員與當地大學生作交流——雖然「儘
量安排」其實代表著「交流」並非必然行程。


相比起來，第一部分「認識當代中國課程」的課程形式較
為多樣，可以容納較多「職業」以外的因素，想來第一部
分的課程是對應著「中就」目標中所涉範圍較廣的第二項
。而第二部分「實習／管理培訓課程」焦點十分集中，OSA
不會為學員安排其他活動，極為呼應「中就」第一項目標
那種鎖定焦點的定義收窄方式。同樣，焦點集中的第二部
分似乎更被重視——首先，第二部分的實習時間較第一部
分長，OSA對學員的津貼自然也會較多；其次，第二部分的
遴選過程較第一部分複雜得多、合格者必須簽署兩份承諾
書以保證自己的參與、在出發之前也較多配件活動如簡介
會及工作坊等，這些環節都在在顯示並同時加強著OSA及學
員雙方對第二部分的份外重視。[3]


[3]
在「中就」網頁上，這種輕重之分並不含蓄而相反是十分
明顯及浮面的：網頁上各種同時擔當宣傳及解釋角色的環
節裡，關於第二部分的內容都佔大部分——在答與問環節
中，純粹指向第一部分的問題只有2條，而指向第二部分的
問題則有8條；第一部分的參與機構和同學之反應加起來有
8條，第二部分的反應則共有46條——而兩部分的參與學員
人數其實相若。


本文花了相當篇幅去證明「中就」的強烈職業培訓取向，
原因是在報紙對「中就」的報導中有這麼一段話：

「中文大學提倡『全面優質學生成長概念』，目的為使學
生知道全面個人成長的重要性，學生們必須擁有廣闊的世
界觀，具備與不同文化的人溝通的能力，才能配合現今社
會邁向國際化的發展。『中國就業獎勵計劃』就提供一個
寶貴的機會讓學生認識祖國、擴闊視野、自我增值。」[4]
在「中就」的語境裡，「全面個人成長」其實就等於工作
能力。這種「全面」的意義其實極度脫離我們對「全面」
的一般理解——中六文化科金耀基的文章〈中國傳統社會
〉裡引述《論語》道：「君子不器」。筆者認為，如果對
這種語言巧技不察，那般欠缺洞察力的我們也算枉費了納
稅人的金錢。


[4]
根據中就新聞發報。見http://www.cuhk.edu.hk/ipro.021010.htm
。


the making of a successful programme／中就資本論

香港近年失業率持續高企，報紙上時有大學生甘做低薪工
作的新聞，全力為同學提供就業輔助似乎實在無可厚非。
不過，在「中就」看似考慮週全的職業培訓安排裡，有什
麼是迴避了的呢？根據參與機構的成分，它們大都為大企
業，而且以工商科技行業佔大多數。「中就」網頁上的答
與問環節第二部分第一條就是一條饒有趣味的問題：

問：就讀哲學系、藝術系、歷史系及宗教系的獲選同學，
會被安排往哪一類型的機構？
答：其實同學的工作興趣不一定局限於其專業，另方面不
少工種亦沒有特定的學科要求。

回應看來很普通且算合理，但它揭示了「中就」其實沒有
提供特別對應這些人文學科學生的工種——而且，與「中
就」目標第一點「培育他們成為兼備中港知識的專業人才
」合看，難免就有點尷尬。「中就」回應了常識中「大學
生搵工難」的講法，但對以上四個頗難找工作的專業卻採
取迴避的態度。[5]


[5]
這四種專業在大陸並非沒有可能安排找到工作。舉例而言
，大陸的出版業市場比香港大得多，出版社的數目也多出
何止百倍；其中出版與這四種專業有關之書籍的出版社，
相信也不在少數。


那麼，最受「中就」重視的，就是學習工商科技專業的同
學嗎？這個說法並不準確。從「中就」的網頁，我們可以
發現，計劃中最受重視的單位，其實是參與計劃的外資、
國營或中外合資企業——而明顯，參與「中就」第二部分
的外資或跨國企業數量，較之第一部分而言佔絕對多數。
「中就」第二部分所包含的大量考核與模擬面試工作坊，
除了是為甄選學員，當然也是為了保證被派往各機構實習
的學員之水平——即使是實習，他們也必須成為服務機構
的額外力量，而非負擔。

大企業的議價能力（bargaining power）想來較高，若想
與大機構合作，小心翼翼也是情理之中。不過，在「中就
」裡面，大企業被賦予的功能及位置其實不止於此。

在中就的官方網頁中，只詳列三項資料於1997-2002年的全
部紀錄，就是媒體對「中就」的報導標題和參與計劃的企
業名單，另外是協力機構的鳴謝名單。詳列鳴謝名單是出
於「報答」的責任；而媒體報導和企業名單同樣被詳列，
相信是因為兩者同樣旨在生產宣傳效力。詳列名單，瀏覽
者就可以發現其中有上海匯豐、BALENO、恒生銀行、Mobil 
China等等大企業，或者就會發現「中就」值得參與。[6]
「中就」第一部分的企業名單均為國營，以地區分類；第
二部分的企業名單則以工種分類，較前者來得清晰，也營
造了「中就工種多」的形象。循此，我們不難發現「中就
」的成敗所繫、命脈所在，是大企業的參與。只要有相當
數量的大企業參與，自然就會吸引到學生報名。亦因此，
我們可以理解為什麼網頁上列出的機構反應共有40條，同
學反應只有14條：該環節的設定宣傳對象並不止學生，還
包括未參與計劃的大企業；很容易推想得到，那些大企業
並不怎麼關心學員有否得益，它們關心的是對參與的機構
而言有否得益，效果如何。而「中就」在這個環節上，傾
向照顧大企業的關心，多於學生的。[7]


[6]
根據報導，「中就」2002有28間跨國企業提供了九十多個
實習職位。但詳列名單中的港資、外資或中外合資企業則
合共有79間——數目有別自然聲勢有別，故詳列往年所有
紀錄，則可以造成「大量大企業願意參與『中就』」的印
象。而這點對學生和企業都是吸引力所在。
[7]
OSA出版的《中就2002特刊》的兩版A2紙均以彩色印刷，基
本上全是學員和參與機構的感想、回應。兩者的數量均為
11條，但學員回應所佔的篇幅則是機構回應的3倍，其中3/5
為參與第二部分之學員感想。除了東北大學之外，其他機
構均為大企業。特刊與網頁之不同在於，特刊於校內派發
，目標對象是學生；網頁則公開予校內校外人士。換言之
，OSA視「重視大企業」是一個較為普遍的標準。


喜愛的說喜愛／討厭的說討厭／錢用完就算

上文已論及「中就」網頁上針對大機構的宣傳策略，本節
希望探討「中就」針對學生的宣傳策略。就筆者理解，網
頁上列出「中就」的優勢如價錢廉宜（四至八星期的課程
，學員只須繳交2000元）等固然是宣傳重點，但策略性感
覺更為強烈的，毋寧是透過發表學員和企業的回應（包括
計劃完畢後OSA出版的特刊、「中就同學會」的會訊），因
為其中涉及主辦者的篩選。OSA並無言明其篩選標準，但我
們卻可以從發表的回應中推測，尤其因為這些回應的方向
相當統一。

參與企業的回應基本上可以用一條公式來概括：

企業可以得到學員帶來的資源（知識、新的角度、香港文
化及消費方式）＋學員可以得到磨練和吸取經驗的機會＝
「中就」是一個對雙方都有益處的計劃，兼加強中港溝通

超過80%的企業回應都涵蓋了公式的所有部分。[8]可以看
到，公式中的所有成分都是宏觀籠統的表態，並沒有落實
到學員的個別情況——我們很難想像每個學員在不同企業
中的遭遇都一模一樣，但事實上，就閱讀效果而言，很難
說公司與公司之間有明顯分別，更難說不同回應呈現的不
同學員之間有明顯分別。[9] 


[8]
只有2間公司的回應只提到計劃對學員的好處，如中原（中
國）物業顧問有限公司以代言的姿態稱「實習對學生增益
頗多。了解天津現狀，感知人情，擴大個人知識層面和豐
富人生經歷。」亦有3間公司只提到計劃對公司的好處。
[9]
只有少量例外，如Kai Shing Management Services Ltd稱
「The student showed very initiative in many areas, 
especially in market research and analysis. Her organizing 
ability is strong」，表現出對實習學員工作情況較細緻
的觀察。


學員的感想焦點則都集中於是次計劃中自己的獲益。內容
相對而言較多樣化，涉及的範圍較廣，包括自己學到什麼
、得到怎樣的經驗、對自己和中國大陸的認識有何改變、
與當地同事的感情、遊歷名勝的感受。涉及範圍不同，表
達時會加入學員自身專業的影響，但總體方向卻總是一樣
：學到人際溝通技巧、普通話，得到自己的專業於大陸的
工作經驗，與當地同事的感情令人感動，親見名勝的感觸
果然和書上不同。可以總結說，「中就」官方網頁上的企
業及學員回應都有著一種「趨同結構」，它們的形態、方
向是趨同的，因為「中就」本身就是意圖以「眾口一詞的
讚美」來印證自己的吸引力。

OSA 2002年出版的「中就」特刊，由於學員個人感想得到
較大的篇幅刊載，總體而言，學員的個別面貌得到較多呈
現，他們的感想也比較具體地與自己的專業經驗掛鉤。有
學員提出改善計劃的建議；有學員描述如何適應當地飲食
習慣；有學員提出中國大陸有哪些地方仍值得改善。大概
OSA也認為，在大學宣傳，必須著重呈現的多樣化。不過，
這種多樣化仍然不會脫離「中就」自我宣傳時所突出的優
勢。至於「中就同學會」的會訊2002年第一期，同學感想
篇幅更略長一點，但方向與OSA 2002年出版的特刊可謂如
出一轍。換言之，「趨同結構」是每個與「中就」有關的
刊物的共同特點。

萬里長城長又長，我倆友誼比它長

本節希望淺探「中就」的後續活動，即「中就七週年晚宴
」和「中就同學會」，以見「中就」如何自我增殖，為自
己不斷地尋求更有利的位置——並，同時它在散播怎樣的
思維方式予參與者。

「中就同學會」至03年已是第六屆。根據其官方網頁，其
成立是因為參與計劃時「一個多月的朝夕相處，同學們彼
此產生了濃厚的友情，而對內地國情的深入了解，令一班
參加完此項計劃的同學，決心為加強祖國與香港的合作而
努力」。

我們可以這樣推敲「中就同學會」的邏輯：「中就同學會
」的創辦人感於彼此的友情、又因了解了祖國國情而決心
為加強祖國與香港的合作而努力，因而有創辦「中就同學
會」的反應；詳細地說，「同學會」：一、因為感佩「中
就」給他們的增廣見聞機會，所以會以宣傳「中就」為己
任；二、因為珍惜彼此友情所以又以聯繫中就同學間的感
情為己任；三、因為聯絡了感情，就可以有強勁的人際網
絡，共創美好未來[10]——但這個人際網絡，似乎與「深
入了解國情」、「決心加強祖國與香港的合作」，沒有關
係呢。而觀諸第六屆「中就同學會」的年度大計，似乎大
部分活動都是聯誼活動、或者「中就」的輔助活動如經驗
分享，算是例外的只有一個電影欣賞會，觀看中國十大優
秀電影之一《一個都不能少》。


[10]
同樣，「中就同學會」這樣解釋自己的宗旨：「本會以宣
傳『中就計劃』、加強同學對內地的了解及聯繫會員的感
情為宗旨。而透過同學會的維繫，在可見的未來，我們可
以形成一個強大而且緊密的人際網絡，不單能提拔及幫助
日後參加此計劃的同學，更能在工作上互相幫助，共同為
美好的前途努力！」


至於「中就七週年晚宴」的官方宣傳文句則稱：「在匆匆
一、兩個月內同學有緣認識贊助計劃的僱主，但回到香港
大多沒有保持緊密的聯繫，實有點可惜，或可說是尚未發
揮「中就」計劃最寶貴的地方」；因此「七週年晚宴」「
旨在提供一個機會給『中就』校友及參加學員與多年實習
機構的僱主再次聯繫，同時亦給校友們重溫當年實習的日
子，與曾參與計劃的同學『話當年』，更可認識不同屆的
『中就』校友。﹝…﹞這亦會是大家重新再建立聯絡網的
開始。」同樣，晚宴的宣傳重點在於晚宴對人際關係的幫
助；而且，不可不提的是，OSA似乎認為僱主對前學員的吸
引力比較大，因此「前僱主出席」也成為宣傳重點——「
最寶貴的地方」。對於已經出來工作的舊學員而言，似乎
一切更為赤裸：「幫助就業」是高於一切的目標。

「人際網絡」作為「中就」後續活動的重點而增殖出現了
，「深入了解國情」和「加強中港合作」卻似乎缺席了。

「大哉問！」

根據以上分析，筆者忍不住對「中就」有以下的質疑。

1.「中就」一再強調本身「擴闊視野」的功能，但透過各
種回應感想所表現出來的「中就」，卻具有「趨同結構」
（且傾向於讚美）[11]。這裡是否存在某種矛盾？


[11]
「讚美」並非令人肯定自己唯一方法。八六年，中大學生
組成「當代中國學會」的第二期會訊，全本都是批判學會
的運作有何失效的地方，探討所搞的活動（如與中學合辦
「民族教育週」）是否適合在香港進行。這種表達方式不
應只被視為「誠實」，它還代表了這種自我批判的方式是
被接受的，一眾會員不會因為看見一本完全自我批判的會
訊就退會。


這種「趨同結構」並非唯一及必然說服力產生方式。如果
學員能夠表達出非常迥異的感受、取向及建議，也會顯示
出學員本身的觀察及體驗深度，也能印證計劃本身給予學
員的空間、培育。[12]


[12]
舉個較極端的例子，中大學生會出版的《八九民運資料冊
》裡面有十多篇〈北京紀行〉，觀點和感受都非常不同，
而每篇都有數千以至逾萬字的篇幅，這就是追求有異於「
趨同結構」的說服力。


更深刻的問題或許是，為什麼，及什麼時候開始，這種「
趨同結構」如此受到信賴？

2. 「中就」在輔助就業方面發揮的功用，我想是無庸質疑
的。而OSA事前事後都有充足準備，交通、食宿、保險均代
為打點，學生可保留全副精力於實習工作及人際相處方面
。而計劃收費只須2000元，無疑甚是相宜，所以學員也須
遵守相當多的規則，如必須撰寫報告，必須出席所有活動
，不可在內地延期停留等等。

這樣可以保證學員對計劃的投入。（八十年代許多學生辦
的中國交流考察團，亦須在回程之後呈交相當學術性的報
告，但因工作量太大而常常無法交出，導致工作進度癱瘓
。）但是，這樣的紀律性，不是太有點像中學生活動了嗎
？在這樣受保護的紀律性環境下，學員在職業培訓以外，
到底能擴闊多少視野？——或者有很多，但那些比坊間旅
遊書還浮淺的講法如「內地喜歡講價」實在缺乏說服力。

如果大學因為給學員提供完善的行程和良好的津貼所以可
以向學員有要求，那末大學所要求的，為什麼只是對宣傳
計劃的合作（如出席活動、晚宴），而非在計劃完畢後，
提交一些具深度的分析？我們不排除參與者會有具有深度
的觀察，但從被呈現者來看，似乎這些深度觀察及分析被
消抹了。

3. 「中就」對學生有這樣的先設理解：升二年級的學生可
能因為時間較多，所以還可以關心一下職業以外的事務，
如參觀、講座；但畢業前一年則應全力為職業打算，別的
什麼都少理；至於對畢了業的而言，「中就」最寶貴的就
是可與僱主聯繫。這何止是理想的喪失，簡直是一旦接近
社會，人生就會變得了無生趣，人就只是一台熒幕上閃著
「搵工」二字的機器了。向大學生傳送這樣的認知方式，
真的沒有壞處嗎？再問，我們在社會上，真的只能苟且偷
生嗎？我們需要（心理上、實際上）怎樣的制衡機制？即
使「中就」迴避了這些問題，參加者在參與過程中及畢業
後，也一定會面對這些問題。

4. 「中就」的目標提到「提昇社會意識、國家認同感及增
強民族情操」。但OSA的宣傳重點是「中國有潛力，所以大
學生應回去尋找機會」。如何將這種為自己求利的取向解
釋為「社會意識」、「國家認同」和「民族情操」？說是
「仰望神州大肥肉」[13]似乎比較適合。而且，考慮到「
中就」的實習機構大部分為港資、外資及中外合資企業，
若是認真地強調「社會意識」、「國家認同」和「民族情
操」，中就學員的服務對象大概應不止於此。


[13]
語出周某人。


5. 打個比喻，像太陽系，中國是太陽，香港是圍著太陽轉
的地球（雖然也自轉）——這就是「中就」對中港關係的
定位。好像無論誰都認同香港較具國際視野，但「中就」
則指，是香港人要去滿足大陸的需求（特指大陸對工商科
技人才的需求）。宏觀而言，如果我們的國際視野都不可
以令我們高瞻遠矚從而帶動視野較遜的內地，那我們的國
際視野要來有什麼用？許多稱香港有什麼優勢從而可以上
大陸發展的講法，其中都有這種「主動—被動」的悖論。
或者，在這種邏輯下，「視野」無足輕重，具決定性的是
「資本」。

為什麼我這樣苛刻

據筆者手上所有的資料，88年「當代中國學會」關心中國
的方式，是發表文章研究中國農業的根本問題、研讀李澤
厚的著作、關心廣州政制改變、探討中國小資產階級的形
成、研究上海幹部的法治概念。這批對當代中國持批判觀
念的學生組織，與大陸的關係卻似乎不錯，故能舉辦很多
交流活動，並得到一些官方不隨便向外發佈的資料。

然後，六四屠城之後，香港大部分學生組織都與中共政權
決裂，中大學生會尤其堅持了很久之後才承認中共政權的
合法性。在這段時間，持批判態度的學生組織基本上與中
國大陸隔絕，無法得知其具體情況；而中共亦以「大陸情
況」作為統戰手段，不斷協辦大學的交流團，在過程中對
大學生唱好大陸及中共政權。

臨近九七，由中大人文學科研究所的「香港文化研究計劃
」策劃的《文化想像與意識型態》出版了，書中提出「北
進想像」，指在自我定位為邊緣的香港文化自命被大陸中
原文化壓迫之同時，在經濟層面上，香港正以「愛國—愛
港—愛資本」的邏輯，[14]挾資金北進：「留港建港，投
資國內，為的不真是『愛國愛港』；『愛國愛港』為的也
不單是討好中共，力求自保。在此種種背後，還有一個不
可告人的慾望：就是在九七轉折中力爭獨霸天下，南面稱
王，分享北進紅利。」


[14]
詳見孔誥烽〈初探北進殖民主義——從梁鳳儀現象看香港
夾縫論〉。《文化想像與意識型態》。香港：牛津出版社
，1997。


我在2000年完成大學本科，在這時，香港的經濟已經差到
不可向大陸同胞炫耀。於是，在中國就業成為了港人自救
的途徑——我的同代人，耳邊充滿「不要自視過高，吃點
苦，在大陸發展、自強」的呼聲，北上（而非「進」）已
經成為大勢所趨。而我的同代人，亦因此被貶為唯利是圖
、自視過高、貪威識食。這或者是因為在這方面，我們原
是沉默的，四週只有各種主辦者的宣傳聲。我的苛刻，部
分是因為，我不希望我的同代人被歸納成一個微弱的聲音
、統一而欠缺反省和反抗能力的群體。在這個年代，我們
仍然（需要）相信、尋找不同的關懷及實踐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