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文章 中就前言 一       筆者讀小學時,課程裡有一科叫「常識」,細分為社會、 自然、健教。記憶之中,健教的內容大概包括小孩子挖鼻 不衛生、男女性身體的不同結構(以還未發育的男女童身 體作示範)等等;至於社會科,最記得的是:「香港華洋 雜處,是一個中西文化交匯的地方」。小學階段,老師當 然不會怎樣解釋這句子的意思,我們只要知道香港有華有 洋、有中有西此等「常識」便可以了。 然而華洋中西是甚麼?香港人有多大程度是華是洋、是中 是西?這些不同元素的交纏由甚麼時候開始,和為甚麼變 成「香港人」的特徵?甚至「香港人」從甚麼時候開始成 為一種身分?隨著九七年英國結束對香港一百五十多年的 殖民統治,大家對身分認同、文化政治問題的討論變得非 常熱烈,而且有聲有色,頗具規模。 九四年年底,由中大人文學科研究所的「香港文化研究計 劃」出版的《香港文化研究》(Hong Kong Cultural Studies Bulletin)創刊。這份誕生於香港後過渡期的期刊,當然 不會錯失機會,討論香港結束殖民統治,回歸祖國這頭等 歷史大事的社會文化政治意涵。第三期(九五年秋)的《 香港文化研究》便曾刊載「北進想像」專輯,專論在後過 渡期不同的香港人身分論述。 縱使一直以來,「混雜」——即常識中的華洋雜處,中西 文化交匯——都似是香港的一個基本性質;而在與回歸有 關的一切政治爭拗、政治角力之中,香港也似是軟弱無力 的處於中英雙方的「夾縫」之中,但香港人的身分構成, 該專題指出,卻遠不是「混雜」、「夾縫」這些字眼所暗 示般被動和無辜。該專輯的文章透過仔細分析電影、小說 和廣告等文本,顯示出無論是「英國—香港」或「中國— 香港」,「本質化」(essentialized)的「殖民者—被殖 者」關係根本並不存在。相反,借專輯中葉蔭聰〈邊緣與 混雜的幽靈〉一文的話,「在二十世紀的資本主義舞台, 香港已不是一個任人魚肉的小島,相反,在文化、經濟上 香港無時無刻不向北侵略,大陸內的『港式經營』、『香 港潮流』無處不在…」[1] [1] 見陳清橋編,《文化想像與意識形態》,1997。香港:牛 津大學出版社。 二         「北進想像」專輯的這個觀點,對於一向在中國和英國面 前經常滿懷被害心態的香港人而言,可能不是太容易接受 。但更難接受的,可能是打從回歸以來,時移勢易,香港 挾「愛國」資金北進的氣勢,已被金融風暴和其後的長期 經濟不景消磨得八八九九。如果「北進期」香港人的武器 是資金和自以為較先進的文化、價值觀;金融風暴過後, 當香港人江郎「財」盡,中港關係會有甚麼微妙轉變?香 港人自以為較先進的文化價值觀,又會是其身分認同的最 後堡壘,還是其重新定位再出發的阻礙?這些問題相信都 是迫切而有重要的。 鄧小樺的文章〈中國就業獎勵計劃初探〉,便透過鉅細無 遺地閱讀中大在九七年開辦的「中國就業獎勵計劃」(下 稱「中就」)——一個打正旗號以「在中國就業」作為「 交流」、「學習」的暑期活動——的相關資料,指出了中 大其中一個最受歡迎的學生活動的取向——就業準備—— 過份狹隘單薄而又純粹。文章指出,「中就」的中國就是 一個充滿「就業」、「發展」機會的地方(幾乎也是僅此 而已);再者,無論是校方或普羅同學都對「中就」鼎力 支持。鄧文雖然並非針對香港人回歸後的身分認同問題, 然而若思考身分問題需要對社會環境、人的心態有至少基 本的認識,「中就」這具體例子可算相當有啟發性。 三        野丫頭的文章〈從奧運會現象看中國在港的意識形態策略 〉,將焦點放在六四事件後的三、四年間,嘗試解釋中共 政權如何透過一連串大規模的減災扶貧活動,如何以港人 「非政治化純感情層面的『愛國主義』」作中介,如何透 過將懷不同動機的港人,重新召喚到「中國」的旗幟之下 ,並在九七回歸的律令(imperative)下,重建其在香港 的認受性。 刊登野文的《中大學生》,三期後刊登了一篇文章〈交流 型型型〉,介紹當時(即九三、九四年左右)不同形式的 學生交流團。筆者讀後印象最深刻的不是今非昔比——以 前交流團竟分「朝聖型」、「經商型」、「觀光型」、「 溝通型」、「救火型」等等等等。反正要將今天的交流團 分類,要是勉強一點,還是可以的。最令筆者感奇怪,是 當時的交流團,不管性質是甚麼,幾近都是由新華社(即 今天的中聯辦)安排的。 記得一位畢業超過十年的朋友說過,他們學生時代辦的交 流團,安排行程、聯絡交流的單位、住宿膳食全部都由學 生負責統籌。相對於在九三、九四年已全部由新華社安排 的情況,當中的轉變恐怕不能簡單的以「一代不如一代」 敷衍過去。而野文提到的中共重建認受性的策略,與由新 華社包辦學生交流團的安排,是否又有點太過巧合?但無 論當年新華社協助這些交流團的目的是甚麼,既已無法親 身體驗自己安排、籌備的樂趣,借野丫頭的話,便更「應 在參與的過程中爭取對其意義的詮釋權」。筆者某天路過 范克廉樓三樓的中國貿易學會會室,讀到其展板上有關零 二年交流團的資料:「我們的交流團還有中聯辦張學理副 署長隨團,令旅途更安全,過關安排更方便!」——太鴨 仔地參加鴨仔團會感到不好意思的吧。 四 孔誥烽的〈統一中的彷惶 走出殖民時代的香港中國觀〉 則從更長的歷史過程,說出一個駁雜但難以否認的香港故 事:故事講述一些港人如何過份幻想大陸的「共產主義」 、一些港人如何耳濡目染地複製他們的被(中共)害妄想 、大陸如何在四人幫倒台後走資市場化、今天香港這「資 本主義社會」的中流砥柱曾經如何火紅愛國、反資反殖— —換言之,是中港之間的殖民時空有過甚麼背叛誤會、恩 怨情仇,和這些交纏的慾望和情緒,如何實質塑造了我們 自以為很容易在一種冷戰式二分(資本主義vs社會主義) 中歸邊的身分認同。 相比起一直以來香港人身份構成的複雜不純,孔文的結論 ——「走出狹隘的本位主義和對殖民統治的眷戀,積極回 應新的時代」——倒是得樂觀而簡單。筆者不完全接受這 種態度,畢竟中港融合機會處處(即如孔文所言的不止商 機),甚至「走出狹隘的本位主義」,是需要許多歷史的 偶然的因素結合,才能達到的一個理想狀態,身處當下的 我們可能需要小心翼翼,步步為營,防止這些香港人身分 認同的遠境變成「華洋雜處」,又或是「混雜」、「邊緣 」等具誤導性的「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