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文章 雜想/憶「書展」 小西 1. 校園中舉辦的書展讓人聯想到市集,那種大排檔氣,那種 不失人氣的交易氣氛。有學者指出,現在高唱入雲的自由 市場,在歷史上確曾在「市集」中存在過,而非現在我們 奉若神明的資本主義。資本主義基本上是壟斷式的,主要 由跨國企業所操控。簡言之,資本主義是反市場的。 93-99年間,我在中文大學唸書,先後拿了學士與碩士學位 。其間,中大有了不少的變化,除了整體學額與學費作了 幾何級跳外,其中最大的變化,莫不過如每年開學期間, 慣必舉行的各式學會系會書展,在模式上的轉變。 學會或系會舉辦書展的目的,不外乎是為學會或系會籌款 ,也是每個學會系會最現成的能為會員提供的福利。也許 是集體口味改變的緣故,大約是95年前後,我發現精品開 始進駐過往以賣文史哲書籍為主的校園書展,麥嘜與麥兜 漸漸成為了書展的常客,唐君毅的鄰居,各師各法,品嚐 著品牌各異的飄零「花果」。麥太與唐老泉下有知,也不 知作何感想。 固然,以「黃巴士」為首開出的一系列文化工業,有其先 後的變化,由夾纏著六十年代抗衡文化的殘羹,到擁抱新 時代的跨國資本主義壟斷文化(當麥嘜為我們「轆」卡, 當麥兜搖身一變,成為了「同姓」連鎖快餐廳的精品/贈 品),並非鐵板一塊;但當精品所代表的消費文化成功進 駐校園,在書展的桌面上,能與傳統的文史哲書籍為鄰, 甚至逐漸取代後者在校園的地位,一個時代開始交棒給另 一個時代了。差不多是同一時期,一些商品及信用卡公司 的傳銷攤檔也開始成功佔領校園;可見書展的轉向,並非 偶然。現在回想起來,我想我們不妨把這種精品及傳統知 識的互為毗鄰與等量齊觀,視為「知識商品化」意識形態 的「隱寓」(Allegory)[1];而當這種「並置」成功地成 為了我們的「知覺無意識」(Perceptional Unconscious) 的一部分,一個新的年代終於來臨。當然,麥嘜本身就是 一個新舊文化交替的隱寓。 [1] 德國文論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用來形容十七世紀 德國悲劇(Trauerspiel)的用語,用馬國明的話說,那就 是﹕「象徵和隱寓分別在於前者的意義是清晰自明的,象 徵和它所代表的事物之間的關係是完美和諧(的)……隱 寓卻只是隱寓的作者自己替事物加上意義,中間的關係並 不清晰,亦不穩定」;見馬國明著:《路邊政治經濟學》 。香港:曙光圖書公司(1998),頁47。 當然,公平一點說,我們不應把責任完全放在學生的頭上 ;根據我個人非科學的調查,書展的展品內容主要是由書 本供應商所左右。我不知道現在的情況是否有異,據我所 知,當年的大學學會或系會的大小書展,貨源一般來自幾 間知名的二樓中文書店。我也曾向一些學會或系會投訴過 ,埋怨書種熟口熟面,有時甚至會開一張建議的書單給他 們;然而,他們卻坦白的告訴我,不是他們不想選一些特 別的書,而是書商以「賣不去」為由,不讓他們選那些書 ;就是他們真的選了,也不會給他們。 然而,流行讀物從來都是書展的常客,小眾與(大眾)流 行讀物從來(可以)同行(至於那些一邊讀亦舒一邊讀馬 庫色(Herbert Marcuse)的知識份子會否「坦白從實」, 那是另外一個問題),只是精品的進駐卻似乎標誌著校園 書展在佈局與心態(Mentality)上的一次斷裂與轉型。有 一次,專售英文學術書的曙光書店的經理馬國明跟我提起 ,他從前給中大辦書展,像《單向度的人》(One-dimensional Man)那樣的書也極搶手,不愁沒有人買;張小嫻的寶座, 當年由馬庫色等人穩坐,現在聽來,是否有點匪夷所思? 今天,在書展中,把張小嫻與馬庫色的著作並排,不知道 會否再引起意識型態上的掙扎與鬥爭,但可以肯定的是: 在某程度上,馬庫色早已被他所反對的資本主義的文化工 業所吸納,成為同樣有價的商品。 小眾及大眾,嚴肅及流行(為甚麼不是「流行」與「非流 行」?),都是相對的概念,當資本主義文化工業的模式 成功進駐精緻/精英文化市場,結果還是一樣的。正如奶 茶一類的民間精萃,若把它們分別放在連鎖快餐店與地痞 茶餐廳銷售,物品大致還是同樣的物品,但也應算作物品 的一部分的場所佈局與氛圍,卻明顯大不相同了。 95年是否中大校園文化的分水嶺?我不敢肯定,但經驗告 訴我們,世界確實改變了。 2. 然而,在校園書展轉型的同時,中大校園也出現過好些接 近理想市集的自由精神的遊牧「書本運動」。 隱約記得,大約在我唸大二的時候,平日各式學會/系會 用來散發傳單的范克廉樓門前,開始有人擺起另類書籍的 地攤。擺賣的時間通常是午膳時段,攤主是一群當時積極 參與學生運動、社會運動的朋友;其中有不少人也是中大 女研社的成員,故此常見地攤售賣一些與「性/別」議題 相關的專題書籍。跟以籌款為主要目標的學會/系會書展 不同,這種地攤所售賣的書,大多源自售賣者平日生活中 所關注的議題及價值觀;它比一般書展更願意與觀者在思 想上進行對話與溝通;隱約可見,它不單是書展的一種變 種,而更是一場蠢蠢欲動的思想運動的一部分。 而這個遊牧的書地攤,大概就是後來的「護書堡」的前身 。 3. 說起護書堡,難免掀起很多個人的情感記憶;我現在的一 些好朋友,都是在護書堡認識的。 回歸之後,頗為反射性的報讀了中大研究院;對於一個有 志投身學術的人,這是自然的選擇;但對於一個學士畢業 生來說,報讀研究院最吸引的地方恐怕還是兩年穩定的收 入及生活。 認識護書堡,最初由認識人開始。記得當時「護書堡」的 堡主之一「聰頭」(葉蔭聰)也是哲學系當時開設的「法 國當代哲學」課的旁聽生;當然,在課堂會面之前,我早 已透過散放在范克廉樓出入口的單張,得知護書堡的存在 ;但對於我這種P仔(日本漫畫《亂馬1/2》中一個經常迷 路的路盲)來說,要待至認識到堡主之後,才真正的知道 護書堡的所在。 護書堡 其實,護書堡跟我母系(哲學系)相距不遠,同在馮景禧 樓;由於葉堡主是當時通識教育部的全職助教,而護書堡 亦有成員在當時的「香港文化研究計劃」工作,故此當時 馮景禧樓地下的通識助教辦公室以及香港文化研究計劃辦 公室(即現在「現代語言及文化系」的辦公室所在),便 分別成了護書堡的辦公室以及門市部。 馮景禧傍晚多蚊,地下尤其像殺戰中的伊拉克,「嗡嗡嗡 嗡嗡」,不少的快樂時光都在「打牙較」與認真得來頗輕 鬆的論辯中,悄悄度過了。 提了這麼多有關護書堡的個人情感記憶,是因為我的護書 堡經驗,不純然是買與賣,也有賣書人與買書人在買賣以 外建立起來的社群感。依此,護書堡後來發行「書店運動 電子報」的做法,便不難理解了。每一期的書店運動電子 報,不單刊有新到貨品的資訊、書評,也不時載有各式社 會運動的訊息;於是書店不單成為了資訊的銷售點,也成 為了運動的接合點;護書堡當時的一個口號「書店作為一 種運動」,也應如是理解。 曾幾何時,跟葉堡主「吹水」,葉堡主曾經提到護書堡有 意籌辦中大第二書店。後來,第二書店標書的發佈一拖再 拖,護書堡也就隨葉堡主赴台留學而冬眠了。多少個黃昏 ,我跟葉堡主在「吹水」中,設想如何把一間書店辦成一 所社區資源中心;多少個黃昏,黑夜最後總是把嗡嗡的蚊 蚋吞沒。 4. 護書堡積極營運期間,也辦過一些書展。大概在回歸之後 ,中大學生事務處開始在每月的某周五,於文化廣場前身 的車輛停泊處,舉辦起跳蚤市場,而護書堡也是其中的常 客。 據我的了解,護書堡開業之初,以賣國版書為主,後來才 轉攻外文書;故此一直積了不少國版書的存貨,跳蚤市場 也就成了清倉的途徑之一。另外,知識份子朋友圈子中, 書從來都是大患,每次有人出國、搬家或者大掃除,總少 不了一批又一批扔出來的寶物,待人領走。而「護書堡」 在每月跳蚤市場上的攤檔,也就順理成章成了不少這類舊 書的出貨之地,書價由十元至數十元不等,每月都引誘著 我們這些書蟲墮進相同的惡性循環。 所以,一直不喜歡現在coffee-corner那種仿歐陸情調;就 像灣仔或中環那種仿歐陸情調的Starbucks一樣,現在的文 化廣場,總是讓人覺得它缺少了一些甚麼似的……。 人去樓空,關於書展與中大的記憶,也大概應在這裡終結 。 二零零三年六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