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刊於《中大學生》96期,1994年12月 略談師生關係 翁松燃博士 翁松燃博士簡介 生於1934年。台灣大學法學士。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政治學 博士。曾執教美國俄州萊特州立大學政治學系教授。曾任 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教授,研究中國外交、中國 憲法、鄧小平路線等問題,並統籌香港中文大學當代亞洲 研究中心之「中國法制與國家建設」研究計劃;1999年退 休。 這半年來,不斷有同學問我「是否就來退休」,有的表示 希望還有機會選修我的課。有的說,六十歲退休實在太早 ,文科的老師到六十歲,爐火純青,學術巔峰時期才開始 ,正想多請益,怎麼就必須退休了。 問我的同學,大約一半我認識,另一半素昧平生,不知為 何會這樣唐突,在路上擋著便問起來。無論如何,有同學 對我的去留關心,自己多少還是引以為慰的。 粉筆灰吃了三十多年,觀感良多。選擇教學生涯的人,錢 權比較會看淡,師生關係或者同事關係則不期然地會多注 意,特別是師生關係跟學校和教育的本質關係密切,總會 加以觀察思考。隨著時代變化,社會需要也跟著變化,今 天的大學和二十年、三十年前的大學,使命容有不變處, 教學內容和方法則已大異其趣,師生關係也變化不少。 想當年,香港中大學生和今日的中大學生,真有許多不同 。七十年代初,大學生「認同祖國、關心社會」,頗富理 想,今日的同學們,雖也談論家事、國事、天下事,卻少 見當年學生的狂熱,當年常有一些學生在課外時間圍住老 師問東問西,談天說地,雖未必廢寢忘食,卻不乏因為見 聞增進而擊節互賀之情事。如今,同學們多兼職,據說不 遊埠也得買名牌衣鞋,價值觀、人生觀似乎改變了不少。 二十年前,尊師重道的觀念和習尚還沒式微,學生彬彬有 禮,對陌生的老師們也常常會讓坐、讓路,畢業班例皆有 謝師宴。今日一般同學,雖也知道要尊師,卻好像不太知 道如何行動,政治與行政系的謝師宴好多年前已改為聖誕 舞會和歡送畢業同學餐會取代,主辦者在請老師買「榮譽 券」或發募捐信時,多的是「理所當然」。校巴上,很難 有同學讓坐,路上碰著,讓路的好像老師較多。不過,同 學爭取代表權和參與校政決策權的情況,比以前積極多了 。 這些片段顯示,時代變了,校園風尚變了,社會文化也變 了,尊師重道可能已是過時落伍的想法,上大學也不能專 志於鑽研學問或理解世事、報國和服務社稷。 九十年代的香港社會比二十年前真現實得多,多數港人心 目中的楷模或者成功人士不是大亨就是高官,許多大學生 認為為理想奮鬥而甘於低貧的只是愚蠢盲目或不識時務者 ,自然不值為效法。上大學的要務是為將來發財升官作準 備;MBA最吃香,浪費時間去追求空洞的社會理想,不算明 智。 這是經濟掛帥的年代,香港是一切皆可買賣的地方。港府 既要向大學收取愈來愈多的學費,學生自然問,我們交了 學費,買回來的是甚麼,學生是大學的「顧客」,師生間 只是買賣關係,買家自然可以對「貨不對辦」的情況提出 異議,於是,老師授課給學生評成績固是職責所在,學生 也可以給老師打分數,並理直氣壯要求系或校政當局處置 在學生心目中不會標準的老師,這一來,有些老師為了保 住飯碗或者體面,下一步可能要想方設法向學生討好了, 顧客是不好得罪的。 中國大陸在文革時期事物頗多顛倒,毛澤東慫恿學生批判 和教訓老師,無知的學子不但體罰自己的老師,還要羞辱 他們,侮蔑他們的人格,當時的學生真威風,只是,學業 因而荒廢,往後的日子也難過了。與此相對照,今日東方 扶桑名校,還有所謂學徒制,學生跟從老師,先得博取老 師的注意和信任,不只自居學徒身分,有時要聽老師差遣 ,為他做許多未必相關的雜事,有如僕傭,不過,學徒若 獲老師青睞,不但能學得師門精髓,還能因為各師推薦而 前程順利光明。 文革式或學徒式的師生關係都不甚可取,傳統的尊師重道 已不現實,買賣式的新時尚也不理想,究竟學校將演變成 甚麼樣的新形態,實在頗費思量。 也許我已經跟不上時代了,對買賣式師生關係總覺不習慣 ,知識不是不可買賣,但買來的未必用得上、用得好,德 性、品格固然不能買賣,美的修養、待人接物的道理和行 為習慣又豈能買賣。 假如師生之間也能相敬如賓,該有多好,相敬如賓,基本 上是平等關係,但也不一定是全面平等,老師的學識經歷 比學生應當會深些、多些,學生的新思維、追求慾應當會 新些、強些,教學相長,可以相得益彰,不是嗎?但是, 我這種設想,大約還是太理想化,晚近有些報導說在某些 其他國家,還有家長帶學生去痛打老師的,這其中,當也 有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要退休,我還有些捨不得,謝謝向我探問過的同學們,如 果我以為你們「投了我一票」,希望那不算是一種阿Q情懷 ,如果我在你們心目中略嫌遲純,你們對之有所表示,我 不會太記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