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刊於《作家》,第十七期,1/8/2002 悼黃繼持老師 張婉雯 自從老師去世以來,我多次想寫一篇紀念他的文章,只是 數度下筆,總是無法完成。是的。悼念的文章總是難為的 。 知道老師病了的消息,是某一個黃昏,我在尖沙咀的馬路 上走著,接到林幸謙師兄的電話。我對生老病死之類的事 情一直有點反應遲鈍,當下心中並沒有很強烈的感覺。事 實上,到了老師離世以後,我也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直至三月十七日出殯那天早上,在靈堂上聽到和尚們頌經 的聲音,我心想:「有甚麼好吟呢?老師還沒有死。」忽 然我的腦袋中閃過一道白光:我醒悟過來,知道老師真的 不在人世了。那時我才開始大哭,哭到不能坐直身體,哭 到前排兩個學生模樣的少女不住轉過頭來看著我。 只是,過了數天,我再次覺得老師還活著。過去,每隔三 數個月,我們就出來飯聚,一般就在旺角,接近老師住的 地方。我總覺得,再過兩三個月,我就會搖電話到老師的 家,聽到他帶笑呼喊我的名字,然後,出來吃晚飯。 我和老師相識於我進入中文大學之時。當時我不到十八歲 ,胖胖的,短頭髮,老是繃著臉,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樣。 現在想起來,我不明白為甚麼老師要忍受這個幼稚,無知 ,自以為是的傢伙——-這樣的年輕人是每個年代、每所 學校、每個學系都會有的,然而我和老師卻熱絡起來了。 我不喜歡用「緣份」這類含糊的字眼。是的,第一次相會 ,那是緣份;然而,之後的交往,必須彼此付出時間與關 心。那不是單單能以「緣份」這樣被動的說法能解釋的。 我想起我最後一次見他,那是在他的家。當時他的病情不 大好,我給他送藥去。他說:「謝謝。」我說:「別謝了 ,我們相識十多年了……」說到這裡我就哭了。在我所愛 的人面前,我不願意哭,於是轉身走出房間,孰料那就是 我們之間最後的對話。老師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謝謝 」。其實,他是我的老師,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怎麼他 以「謝謝」作為對我的遺言呢?我唯一想到的理由是:這 個老師愛我。面對所愛的人,我們總是在無盡的付出以後 ,再懷著感激的心情道謝。 第一次見老師生病,應該是唸大學二年級的時候;春天, 杜鵑花紫紅了整個聯合書院的山頭,老師卻艱難地用一隻 手的手臂夾著書本,另一隻手扶著扶手,吃力提著腳步, 步上通往課室的那三級石級。老師一直這樣地瘦,是因為 哮喘。他說,發病的時候,連坐起來喘氣的能力也沒有。 自此以後,老師的講壇上有時就會多了一杯杏仁霜:又有 時,我會和文珊買一些啤梨到老師的房間。老師身體不好 ,常常是我們來了,他才趕忙開空調。因此在我的印象中 ,老師的房間如同一個書籍組成的雨林,有一種溫熱。窗 外的陽光照進老師的房間;老師背著光坐,我看不清他的 臉,然而我知道他確實是笑著的。我們批啤梨,把軟的熟 的留給老師,一邊和他玩無聊的心理測驗,問他喜歡甚麼 水果。他說:奇異果吧,因為層次夠複雜。我說我喜歡西 瓜,因為紅紅綠綠的,顏色好看。老師說我總是被色相所 迷。然而,到我不再是這樣的時候,老師自己先捨棄了諸 色諸相。我念大學時,曾經歷一段情緒極度低落而激盪的 日子。那時老師一直聽著我重複又重複的憶述、假設、與 幻想。事後,一位同學對我說:老師是陪你一起衝向崖邊 ,然後把你拉回來。只是這一次,當我真的在崖邊站穩, 能回首看看身旁時,才發現老師已經不見了。他消失於空 氣當中;四週只得我幼長而昏暗的身影。 正如鄧仕樑老師所說,老師最受歡迎,也最讓他掛心的, 就是莊子的課。那一年的導修,我穿著一件白色男裝汗衣 ,一條破破的牛仔褲,就這樣面對著同學侃侃而談。老師 的評語是「有點靈機,有點附會。」然而他當時的笑容令 我不禁有點飄飄然。有點小聰明的人,總是不願下功夫的 。事情過了關,就算了--所以,當同學說起我的論文時 ,老師就說:「雖然如此,她不是寫論文的人。」現在, 每當有朋友間我會否再唸一個學位時,我就會想起這句話 。 可是,我知道,我暗地裡也有另一種想法。即使寫完一篇 、十篇、一百篇博士論文,又怎樣?這個世界不會好起來 。所以,我常常覺得,老師的死,不單是他個人的事,而 是代表著整個時代的結束--最後一代懷抱著人文主義的 知識份子的王朝的結束。老師告訴我,唸大學時,曾經和 同學討論存在主義,從尖沙咀走到樂富,走了一個晚上, 邊談邊走。他們那一代,幾乎是需要命運特殊的恩賜,方 能跨進大學的門檻。或許,當時的老師,和老師的伙伴, 都相信知識能夠改變世界;他們或多或少帶著一種報恩的 心情來追求學問與理想。然而,漸漸地,知識份子真的變 成只有「知識」--只要掏出信用咭,一切就會很美好, 有甚麼需要改變?不被世界改變,已經很好了。我想像老 師和他的伙伴們交談時那熱烈的姿態;那或許不時引來夜 半寂寞歸人的奇異的目光。那是一個還有事物值得人們去 好奇的時代。 老師過身之後,我們到老師的家中探師母,聽她說起一些 老師的事情。她說,老師對學生寬鬆,其實對自己是很苛 刻的。治學也好,從事創作也好,刻苦是必然的,而且必 須忍受寂寞--因為群眾與掌聲都在身後。現在我彷彿看 見彼岸的老師在茶色的迷霧中漸漸笑著遠去。他的背向著 我們……所以,用師母的字眼,老師是「大寂寞」的。那 是他自己的選擇。後來文珊對我說,看你怎樣待你的祖母 ,我覺得你對自己也是苛刻的。只是,我一心想著的,是 怎樣衝出這個寂寞的籠牢。 今天,有點諷刺地,我自己也當上了別人的老師。許多我 現在不能忍受的事情,例如發脾氣時用腳踢老師的桌子, 又或是坐在他的辦公室三小時賴著不走等,我都曾對老師 做過了。我記得我曾打過一條毛冷頸巾給老師,並且看見 過他帶著。十多年後的今天,師母告訴我,其實老師有哮 喘,是不能帶頸巾的。他只是帶給我看而已。 前兩天,我與師母通電話,她坦言對老師的思念,以及念 及往後日子時的彷徨。我變得想多聽師母的聲音,多與她 談天,因為在她身上有老師的身影;而我們都在想念著同 一個人。在無眠的晚上,我會想起許多我愛的和愛我的人 ;在過去一年,他們彷彿約好了似的,幾乎在同一時間全 部離我而去。我應該找老師談談--然而他卻是離開我的 當中的一人。我一直稱呼老師為「黃生」;然而,在老師 過身後,我和其餘學長同學談起老師時,我才發現大家都 是喊他作「老師」的。於我,「黃生」是可親的,「老師 」是可敬的。在我的心中,老師一直是「可親」超越了「 可敬」。現在,隔著茫茫生死兩岸,我彷彿這才看到了老 師的高大;我感到他與我們同在,甚至,在各人身上,看 到他遙遠的延續不斷的未來。 以前,我總愛說,生命是荒謬的。可是我最近看了一本書 ,作者剛經歷喪妻之痛,他說:不,生命不是荒謬的,苦 難才是荒謬。是的。不過是一場疾病,一次意外的遭遇而 已。那並不改老師活在我們心中的生命:也不改老師本人 面對這個世界時的姿態--從知道患病的那一天起,他早 已跨過生命的這場災劫。老師喜歡古琴。以前上文學批評 課,談到老莊的文藝觀,老師說:大音聲稀。然而,我一 向害怕空白。現在,我必須學習如何在空白中看出生命的 圓滿。隨著老師的離開,他的一切反而更毫無遺漏地在世 上浮現。我愛我的老師。那愛並不因著分離而減少。這愛 令我和他一起跨過今天的苦難,必然也能令我跨過將來的 不可期的波折與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