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文章 昨日之日——那些日子的總和 龍智傑 那些盛夏 說起北京,我此生只到過北京兩次。第一次是透過中大, 參加本港知名教育團體舉辦的交流團,隨其他大學及中學 生數百人到北京了解祖國文化,更獲得在錢其琛陪同下的 江澤民接見及訓話,內容當然是未來靠我們啊、大家努力 學習吧之類。(佢未入離之前,已經要我地邊拍手邊喊口 號歡迎佢,仲要rehearsal,口號內容肉麻到嘔,那副中國 人既嘴臉真係此生難忘!) 以前看電影,總覺得祖國破破爛爛的,此行方令我知道高 樓大廈不一定香港才有,北京也有。不過此行各方面都很 嚴格,規矩多;非名勝地點、貧民區等都不會帶我們去。 第二次是參加新亞書院每年暑假都會舉辦的「到北京學官 話」。那時我們每天大清早要到北京首都師範大學唸國語 ,中午下課後便四出觀光,這次到訪北京,起居自由得多 ,只要準時上課,餘下的時間都任你花︰那時才知道北京 的大學生英文比我們好,他們的宿舍是六人一房;當地也 有有錢人、當然大部份是窮人,會有人偷街燈(真架,坑 渠蓋都會偷!) 除了北京,我在中大四年,還參加過日本研究學系的暑期 鹿兒島研修課程,課程完結後,私下從鹿兒島北上,沿途 遊學,活用日語;還有一次到了倫敦的西敏寺大學讀電影 ,也是新亞辦的,這次最高興是認識了一大班不同國籍的 朋友,至今還有聯絡。少不了的當然是一般大學生的自助 畢業旅行,地點當然是歐洲;第一次嘗到睡在街頭﹐在沙 灘與祼女同曬的滋味,感覺極妙。 這些出國的事,都在只得兩三個月的暑期發生,我更試過 今天從日本回來,明天便登機往倫敦去。現在回想起來, 難免有點嚮往……天下間除了大學生能這樣熱烈地向外探 索之外,還有什麼身份能如此的亮、如此的熱? * * * 有人說創作,是從無到有的過程,故此想像力豐富者創作 力必強。對音樂創作來說,這或許是一個貼切的講法;我 總覺得音樂的創作是最原始的,作曲家都是偉大而厲害的 ,因為他們是真真正正的從無到有地創作,舞蹈亦然。繪 畫、寫作等都屬次一層的創作,作者都是根據自己對外在 世界之經驗而建構其作品;這層次的創作有兩個重點,一 是建構的技巧,另是經驗的質素。 自我對外在世界之經驗可分為許多層面。切身的體會例如 失戀、喪友等是一種;吸納資訊如天下新聞、社會時事是 一種;增廣見聞以闊眼界又是一種。在我來說,對外在世 界之經體愈多,創作則愈順利。(如果唔計男人都有既週 期性情緒低落同靈感便秘既話)在我這些經驗的累積上, 中大著實為我提供了一個良好的環境。 * * * 那一段歷史 土氣一點地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理路,深入地接觸異類 文化,能刺激自己對自身習以為常的概念或生活模式作出 反省。這種反省對創作很重要,中大的暑假就為我造就了 許多反省的契機。 以前許多人說香港人政治冷感,只有大學生對政治有一點 熱情。(九七後好似都無咩人話港人政治冷感喇,反正大 家都無得講經濟咯,咪講政治囉)我入學的年份正好是九 七年,中學時代的我簡單得白痴,只認為主權移交是歷史 大事,很有紀念價值,一定要看電視直播。 其實六月三十號與七月一號之間的生活分別也不大,只是 那片在室內還飄揚得狠狠有力的旗幟和數千人揮動小旗歡 迎解放軍的場面叫我畢生難忘(明顯我對旗幟這東西比較 敏感)。 正式註了冊,當了大學生,在迎新營受各學兄學姐的影響 ,覺得大學生理應懂得獨立思考,而最能告訴別人你懂得 獨立思考的方法就是關心時事,關心之餘還要七情上面地 批評。最記得那一年新亞有同學自發的辦了一個新學會, 叫「新亞演講及辯論學會」,簡稱演辯會;發起人之一是 哲學系一位彷彿永遠畢業不了的學兄,他現在是立法會議 員發叔的助理。那時本著獨立思考的精神,參加了這個演 辯會,還成為了幹事。 當時已是夏天,快到暑假,正好亦是立法會選舉的日子。 演辯會請來新界東選區幾份參選名單中的候選人到烽火台 演辯一番。其中有一位候選人叫何秀蘭,那時她的說話吸 引了我,演辯完畢後我與她談論了一會;亦因此,我大學 時代第一個暑假的第一件活動,就是到政治團體前線(應 該是雙戈旁的)當義工,分擔助選的工作。選舉完結後, 我還留在前線一個文宣小組裡,負責出版一份內部刊物「 線索」(名字取自〈離騷〉:「吾將上下而求索」),私 下更當了議員兒子的補習教師。 經過大約一年的時間,我漸發覺政治並不是我們平民百姓 所能想像的,它實在太複雜、太現實,冷冰冰得教我慢慢 對政治失去興趣,與其說失去「興趣」,不如說是失去「 憧憬」。恰巧我在這時候,為湊足學分而偶然間選修了「 文藝寫作」,使我對另一門事物有了新的「憧憬」。 那幾年的冬天 還記得溫柔隨和的陳小姐是我們這「文藝寫作」班的導師 ,她的樣子就像中學教師,我們都下意識的叫她一聲「Miss Chan」。在她引領與介紹下,我涉獵了許多現代小說、新 詩、散文佳作;如果說出國遊學、了解社會是囤積「創作 材料」的話,那麼Miss Chan的這一課就是我學習「創作技 法」的第一頁。 她教學的方法近似工作坊形式,著重實踐與嘗試。那時候 我才知道創作並不是完全憑空想像的,靈感竟然可以有方 法誘發出來。那一個短短的學期,我依照著Miss Chan所介 紹的方法,加強了對生活的觀察,寫了許多小說、散文及 新詩(另一方面當然是為了交功課),沒想到有一次在街 上碰到那時這一班的舊同學,他竟還記得我當時小說中人 物的名字呢。 之後我跟從過杜家祁小姐學寫新詩(或曰現代詩)。杜小 姐的教學方法比較有系統,理論與實踐並重。叫我最難忘 的,是第一堂「什麼是詩」;她問在坐的同學:「大家都 來學寫新詩,知道詩與斷開的文章有何分別嗎?」同學們 大概都對「詩」有了基本的了解,好些同學都答詩應該比 較有「意境」、「意象」、「韻味」、「詩意」、「含蓄 性」…… 各同學都在討論著,但杜小姐沒有公佈她心目中的答案。 直到快落堂的時候,她才把好幾首詩派發給我們看,叫我 們選出哪幾首詩使我們看後有一點「感覺」。當我們選出 了幾首大家都覺得看完有「感覺」的詩後,杜小姐問我們 那幾首詩有什麼共通點;然而我們一班同學用盡了所懂的 言詞,都不能把那些共通點說出來,於是杜小姐便指出我 們所表達不到的那種東西,被稱之為「詩質」,就是詩之 所以為詩的特徵。 漸漸地,我自己對藝術、對美有了一個簡單而具體的定義 :凡不清不楚的東西,我們都會覺得美;明月總要有點薄 雲才美,女子總要穿一丁點薄布或在燈光不強之處才美, 說話總要隱晦暗示才美…… 那股青春與熱情 囤積了一點創作材料、學會了一點創作技術,總要找個渠 道實踐出來。原本好好的「從事」文藝創作,寫寫新詩、 散文、小說是很好的一回事;可我為人比較外向,漸漸希 望找一些能與人合作的創作媒介,正好那年邵逸夫堂經理 蔡鍚昌、語文自學中心的張秉權及翻譯系的方子勳三先生 合教一大學通識科「香港舞台劇透視」。說實話,起初我 對這個課程是很失望的,因為我抱著「學創作」的心態來 上堂,豈料他們講的是香港戲劇發展史、香港藝術發展動 向、政府對劇團的資助之行政過程與架構……等。雖然這 課程與我期望的不合,但我在三位劇壇前輩的教導下,對 本地創作的空間、現況及制度都認識了許多;更可幸的是 在班上認識了一些新亞劇社的朋友,他們告訴我新亞劇社 正為當時的四院劇賽招募人手,自此我便與話劇結下不解 之緣。 四院劇賽對中大的話劇人來說是一個節日多於一個比賽。 每在演出當晚,畢業了的「老鬼」(而家既大學生仲係唔 係咁叫校友呢?)都會撥冗回來觀看,有些老鬼更會在我 們排練時回來給予意見,這種薪火相傳的感覺著實難得( 要知道中大真係好鬼偏僻!),我第一次參與戲劇活動, 便被這種感覺深深吸引著。 我第一次參與的劇目是「去吧!衛哥同盟!!」,我是群 眾演員之一。那時我們新亞抽中了在兩天演出中的第一天 第一隊,而我則是第一個亮相的演員,這是我在大學時代 的「處男演」,我來說這自然是很緊張的事,理應有齊了 心理準備才出台的。然而,那時的ASM(助理舞台監督)卻 在正式演出前十多分鐘便叫獨個兒我站到大幕後準備(獨 個兒即係一個人啊!)害我白緊張了這麼久,我永遠都會 記得那位ASM(佢而家仲係我好朋友,亦係業餘劇界既好隊 友)。 我的角色需要講很多粗言穢語(我亦好樂意去講粗口,因 為每人都有挑戰禁忌既欲望!),有趣的是竟有觀眾朋友 事後驚訝的問我:「你有沒有被書院處分啊?」我不禁覺 得那位觀眾朋友有點幼稚:「這裡可是大學啊,你以為還 是填鴨式的中學嗎?」(雖然我覺得當時既填鴨教育,總 比而家模稜兩可既教育制度好) 那兒環境處處「妙」 不嚴格來說,中大的創作環境是很好的。我在中大四年, 「目擊」中大物理環境的轉變:新亞的孔子像、聯合的新 餐館、崇基的新大樓,還有取代了NA梯的MMW(逸夫真係唔 係咁清楚,因為好日都唔會去一次)。四年裡中大給我的 物理印象是不停的挖、不停的鑽;我未入中大前,中大是 「樹林裡的幾座樓房」,我離開中大後,馬料水反變成「 大廈裡的數株幼樹」。 雖然如此,可幸還值得莞爾的,是一些精緻的角落還能保 存著。本部文化館裡的鯉魚池是我飯後散步必到之處、新 亞圓形廣場是消化「錢Lib」(錢穆圖書館)參考書的好地 方、晚上本部的羅馬噴池是談情的勝地、少不了的當然是 崇基荷花池的小鴨,我與朋友曾打算偷一對小鴨上新亞, 以解孔子之悶,但我們沒有行動,總覺得牠們會自己步行 回崇基(但係我就試過同另一位朋友,晨咁早出旺角買小 魚小龜放到孔子像下的小水池,可惜第二朝就死哂!)。 這些景致雖然還是物理上的,但在我看來,它們都為我提 供了精神上的空間,讓我好好的、舒適的、浪漫的思考; 其後我在劇社裡的好幾個戲之創作靈感,都是拜上述景色 所賜。 那個愁字怎了得? 在中大物理上與精神上的創作空間看似足夠,然而嚴格來 說,在中大的創作都受著無形的限制。記得有一次新亞書 院院慶,那一年氣勢很大,因為是十位整數的院慶。書院 辦了許多慶祝活動,我們劇社有見及此,希望借書院生日 為名而作一演出,其實是要書院的資助來滿足大家的創作 欲、表演欲。 我們這班小孩的陰謀,怎能逃得過輔導處老人家的法眼, 妙則妙在老人家的政治眼光很是深遠。書院不單爽快答應 ,還通過院長之面子,請了長駐於中大的兩位前輩來跟我 們這班小孩共膳,相談一下書院和劇社的合作方法。簡單 來說書院就是希望我們演出一些以正面、樂觀、積極為主 題的劇目,最好能與書院生日相關,以饗院慶的各界貴賓 。 現在回想起來,這些其實都是理所當然的,只是當時正茫 然,因為「在商言商」這個概念是不應該存在於滿有理想 的大學生腦中。不過這種「校園裡的現實」,卻正好為現 今處於「真正現實」的我提供事前的心理準備,所以人們 說校園是社會的縮影。 另一個「社會縮影」的表現,也是在院慶。那一年崇基同 樣是十位整數的生日,書院有一個打算做一個舞台演出助 慶,便找來一班崇基話劇人幫忙。形式上跟前述的新亞院 慶演出不一樣,崇基是輔導處主動希望話劇的同學協助, 把這個助慶計劃實行出來。 負責計劃的籌委自然興高采烈的四處請話劇同儕幫忙,我 有幸得到當時籌委們的邀請擔任導演一職,於是便馬上與 編劇鍾燕詩同學討論故事細節。燕詩與我的舞台喜好、藝 術取向很接近,我倆都很高興能一起合作,因為在某一年 的四院劇賽裡,她獲得優異編劇獎之同時,我亦正好得到 優異導演獎,現在能以擅長的崗位走在一起,整件事起來 就很美好(聽說現為演藝學院學生的燕詩,亦會為中大四 十週年編寫舞台劇本)。 然而好景不常,正當我與燕詩為劇本埋頭思考之際,籌委 同學告訴我,崇基輔導處知道他們找了一位新亞同學當導 演後,有點「建議」……其後我與籌委和燕詩商討過後, 便退出了是次演出。自此以後,我便明白到中國人的確是 一個愛惜面子的種族(但係而家大個左,又絕對體會到「 面子」既重要性)。 那份日照特別長 在畢業後的這兩年,我的人生方向卻愈見清晰,這絕對受 到我在中大的日子之影響;每當我在工作上、人際上、創 意上面臨困局,苦思不解時,腦海裡便自然浮現出大學時 代的各項片段:半夜在MMW升降機大堂採排、平安夜在宿舍 浪漫地綺麗、晨早在圖書館門口排隊、大夏天在斜路追校 巴、午後戰戰兢兢地拍教授的門……每當這些片段湧現, 都彷彿在給我打氣、給我靈感,提醒我何謂理想、何謂幻 想,何謂現實、何謂事實。那些日子雖已遠去,然而昨日 之日,卻一直跨過時空,燃亮著今日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