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文章 在范克廉樓307活動室的談話 整理:阿野、黃靜 在中大校方樂此不疲地萌起又消滅建築系的規劃書時,與 中大人談中大的規劃,交換大家在參與空間運用的經驗和 想法。政治與行政學系教授馬樹人、中大舊生葉蔭聰、李 家翹。 Sy:馬樹人 聰:葉蔭聰 Nel:李家翹(Nelson) 編:編者 剛來到中大的時候 且要點式的記下各人初來步到的感覺。 聰:好灰,好rough。好大,牆好大,並無裝飾。那些大講 堂好冷。第一次上新亞書院時迷路了。 Nel:中五第一次到中大,那時對古玉很有興趣,於是到文 物館看南越王時期的古玉。文物館果然厲害。中大好空曠 ,到處都可舉辦集體活動。O'camp時的吹水會,我躺在百 萬大道上,像和中大的土地接觸。舒暢。在這裡我唔會蕩 失的。 Sy:我要問路、要行。沒有效率,要翻山越嶺的去上堂。 好多山,好空曠。樓底高,門有成十尺。山與石。60、70 年代建築,石屎。歐美。人與建築物的比例好大,好cool 。 編:唔識路,亦不會亂走。O'camp食宵夜,周圍好黑。組 爸組媽權充民安隊,帶著我們有秩序的安全下山。Discipline 。地勢複雜。處處都可坐低。 領導人的意志。 Sy:我認為我們今晚並不是純粹來對以前的建築懷舊一番 ,還想問點解中大會經歷這麼的一種變遷? 如果空間可以任意運用的話,就會亂七八糟了。但現在我 們又觀察到中大的變遷是依隨某一種模式。而這個模式到 底隨著哪一種意志? 師生的意志又有幾大程度上影響學校?如果影響到學校的 話,學校是不是本身有一套意志,師生的意志和校方並無 衝突,因此可以融埋一齊?抑或大學那班人根本無意志, 順從你,你想坐我就給你坐,你想o既我就放張床在百萬大 道? Nel:如果我們理解中大由以前的「山頭制」,發展至現在 的中央集權制,那中大的空間變遷可反映這點。山頭制的 年代,在崇基根本不會見到新亞、聯合人出現;當時崇基 的建築風格,與本部及聯合新亞兩個校方新開發的平台截 然不同。不過,大學整合後,崇基的新建築和兩個平台的 風格越趨一致了,你看信和樓、王福元樓和利黃碧瑤樓, 不就是這樣嗎? 聰:我卻覺得校方未必有統一的意志,學生更不用說。建 校早期就可能有。當時用此建築風格的原因,我想不單只 想將書院統一起來,而是學校有好強的意願變成一所現代 大學。現在,甚麼叫做現代大學,特別在空間上怎呈現現 代大學的模樣,校方已越來越不清楚。 現在,學校建新樓總因循一些樣板。不再水泥外露了,中 大改為只參考其他大學、其他地方的設計。所以即使中大 新近的建築物間有不少共同的元素,也看不出清晰的風格 。這些共同元素並不是中大特有的,根本周圍的商場商廈 都是玻璃。中大已不像創校時那麼獨特了。現在它邁向一 間國際級、世界級的大學,但又是甚麼模樣呢?不過空有 口號。 Sy:中大創校時也不過正值現代建築流行,所以才有了現 代建築的風格。英國有間大學的校舍,也是依照當時流行 的風格而建;但到現在學校卻還有好強的意志,即使再難 找到懂得建類似風格的人,也都會找;到60年代再建新樓 時,沒有建當時流行的石屎樓。 而中大起返石屎樓,技術上是無問題的,不過成本高。真 恐怖,生產技術成本的轉變、市場的意志,左右了決定。 大學應該是培養意志的地方,但在校園空間上已可見他們 意志是何等脆弱! 對抗 聰:建築物的變更其實會引起校內好大的迴響。好像貝聿 銘在英國牛津大學圖書館門口建了一座玻璃建築物,就搞 到成間學校嘈起來。耶魯大學學生更曾燒掉建築學院,就 因其非人化的現代主義建築。而當年我們這些學生會人, 好想踢走范克廉一樓的學生事務處,想佔據整座范克廉。 因為覺得學校這座中心的建築物應該屬於學生的。而文化 廣場都是我們當時爭取回來的,那裡前身是停車場。 Sy:對,好像離開了意志遠一點就會成為「一件事」。我 覺得中大就是沒有這種堅持。崇基牌樓因為擴闊道路工程 被拆,並換了一個新的。書院中人經常聲稱要保持自己的 身分,那為甚麼沒有書院、校友、教授、同學走出來說要 保存這個代表他們身分的東西?[1] [1] 有關崇基牌樓被拆掉事件,可參閱《中大學生報》2001年 4月號 Nel:我覺得我們要跳離建築物風格的討論,我想說的是配 套設計的影響。好像以前同學多在書院直接控制的地方上 課,如李惠珍樓。[2]在李惠珍樓已經沒了課室,而王福元 樓等上課的地方,據我所知已不是崇基管理的了。書院控 制的上課地方越來越少。還有,以前其他書院的同學不會 到崇基上課,其後同學可從馬料水火車站抵達中大,自此 其他書院的人會在崇基聚集。這裡同樣可見配套的影響。 另外,我們更要看某座樓在中大被擺放的位置。 [2] 前身為教學樓7、8座 我想,配套比建築物風格本身,更牽涉和表現了中大本身 內在的運作邏輯發展出來的空間圖象。 聰:另一個重要的問題是,人怎樣運用身處的空間。如以 前范克廉樓的門,不會關,樓下屬會室的門也不會關,到 很夜很夜都無人理會,任人自出自入。同學也在這裡目訓 的。這都涉及人怎樣用這個地方。而現在范克廉樓變成現 在的樣子,也不只是學校硬改的結果,其實學生們有同樣 的要求。記得當時屬會的莊員將家當全放在會室,在那裡 目訓,搞到亂七八糟。紅白藍膠袋和爛梳化。哈。不是學 校保安,而是代表會的人成日來說要清場。只是我們這些 目訓街的人死都唔肯走。 意志的消磨。Catalog。 Sy:我參與系裡建debate hall[3]的籌劃工作。我心目中 己想定一個好理想的模樣:整個hall都是木造的。在那裡 不用咪也聽得清楚。座位並沒有斜度。我立意營造一個可 以高談闊論的環境。 [3] 即政治與行政系於曾肇添樓3樓所建的辯論堂 但是,我的意志去到某個程度就崩塌下來了。最後校方在 debate hall安放了8支咪,還說8支咪一齊開無回音,好犀 利似的。但我的意志就是沒有咪的呀,好像貝理雅在英國 的議會廳演說時仍是清唱的。為何我會完全投降呢? 首先是因為給排山倒海的技術性問題壓倒了,校方會給你 一大堆椅要你試哪一張舒服……。 然後,因為有budget,而我們要用盡budget,不然錢就要 被取回了。因此,最後我們揀了最貴的梳化椅,當然這就 遠離了我原初的意願。 而我心目中的那種木材校方building department唔available ,我仍然要那種木的話就要招標,最少要招得三封標書, 並要向校方提出理由justify為何要起用某個標。系方哪有 專業做呢?何況又不容易招到三個標。自己找人,廿多三 十年也未能搞掂。同時學校俾好好的梳化你,用不著麻煩 ,而且學校的梳化又真係幾舒服喎。自己行政教學研究工 作又排山倒海。算了,放棄了。 學校不會明白點解你唔鍾意咩。如果最後真的沒有,同學 又會圍攻我。學校無意志,但又不等於接受你的意志。Catalog 竟成為贏家!學校會說「經已徵詢你的意見,只是你不落 實之嘛。」無奈。 聰:不只是學校高層不知自己做甚麼,可能我們這些「下 面」的人也不知道要些甚麼,甚麼叫做好,甚麼叫做進步 。我們會盲目跟從,我們仍處於被殖民的狀況。 而對於那些管理層,理性去到最後,規條本身已是理性, 佢地講唔到俾你聽點解地氈好過膠板,只知可以好方便地 從貨倉找地氈出來。 編:如果空間的邏輯便是理性的邏輯,那還有甚麼反抗的 餘地?難道反抗理性的原則? Sy:我想,只有foreign invasion可以改變。例如,在一 場地震中,玻璃全破爛了,刺死了這裡所有的人,大家才 知道,原來玻璃是如此傷人的。同時又發覺石屎可防震, 那中大就會從此轉回石屎樓了。 聰:但foreign invasion是我們製造不到的,所以只能夠 等。 歸屬感,一個填窿的過程。 編:學校起乜起物,都無同學,包括我,作一點反應,而 教職員都事不關己似的。容我用歸屬感這老土的詞語,如 果一座建築物是好像我們之前所討論般建成的話,我們根 本沒法有歸屬的對象。 聰:就像debate room和你(指sy)已沒有關係,是嗎? Sy:完全沒投入感。根本不想再去看。 說說新亞書院,它有精神,有足夠的文化背景,但沒有將 這精神轉化成環境。你看新亞孔子像,像正在匿埋草叢裡 小解。所以,又怎能在新亞的建築裡得到文化認同呢?你 無端端要孔子像暴曬荒野,一點cultural satisfaction都 沒有。 編:今年中大幹事會兩位候選幹事搞搞震,用塗改液在孔 子像上寫字──「你上莊我上莊」。newsgroup上有學生大 怒,「點解咁唔尊重孔子」。但當中有一位就講到,「在 這些位,孔子就像背負了一些從來都未被尊重過的新亞精 神。」無尊重過新亞精神當然是100%的事實:我們在知行 樓住上三年,也不曾留意孔子像。然而,塗污事件事發生 後,學生們就會說幹事會不尊重新亞精神。我們尊重孔子 的形態真奇怪。 Sy:新亞書院作為新儒家的重地,其孔子像的雕刻技術竟 可以差劣至此──好比壽星公煉奶的壽星公一樣!毫無神 態。你看廈門的鄭成功像,多有威嚴,還直指著台灣,你 一看就看到當中的意志了。 聰:我是新亞的,在我讀書的年代,甚至早我幾代的人, 都該會覺得,新亞不需要以這麼形象的東西去象徵新亞精 神。 Nel:我不覺得有個精神出現,才有個空間。反而覺得先有 空間,然後你再賦予佢精神,那才有意思。 聰:我覺得是有個叫做「新亞精神」的窿,至於裡面是甚 麼沒有人知道;但為了撫平這個窿帶來的不安,就隨手找 個孔子填了去就算了。那兩個塗鴉的茂利,挖起了窿裡面 的東西,所以人們注意到那個窿了,又開始感到不安了。 你問那些破口大罵的人,不尊重些甚麼?他們講來講去也 講不清楚,「總之你劃花佢就唔o岩。」 編:Sy,你說到通過雕塑的設計方案時時起碼要有藝術系 的人擁有veto power否決權。那麼,一眾同學呢?教職員 呢?他們又可以怎樣參與? 聰:我想最少要搞一些公聽會,讓大家都知道發生甚麼事 。甚至可以搞比賽,大家都可以做一些方案出來。 Nel:但我覺得藝術不是群眾的過程。你看中央圖書館,眾 人的設計,卻得出最惡劣的結果,反而應該信任專業意見 。 聰:但沒了自己的加入,面對改變了的環境,大家都會覺 得好愕然、好無厘頭嘛。即使孔子像有幾高美學水平,亦 不能接受梁院長(前新亞院長梁秉中)對孔子像的極力辯 護。總之眾人有份參與,結果都會好過現在的。大家一定 覺得好錯愕,你的師兄師姐也說不出孔子像的故事,點解 會有個像o係度?就算講,也都是壞話。因此,孔子像無法 成為環境的特徵,與裡面的社群不能構成關係。 Nel:記不記得90年代初田家炳和engine building,當時 的反響好大。那時候同學說,為甚麼弄一個機械人在U-lib 後面,為何一個樸素的校園來個這樣的東西。其實當時學 生會對此的反應也很大。 聰:Lefebvre[4]講到3種spaces,一,人在裡面做些甚麼 ;二,人對空間作出的representation,例如地圖繪畫; 而三就是一和二的融合──我們在空間裡面生活、活動, 同時又對它有好多的想像、想法。之前談到意志消磨、歸 屬感的問題,正好看到這三個空間狀況被切割開來。本欲 建一個理想的debate hall,而catalog的representation 正正與意願矛盾、割裂。這導致我們具體生活世界有好多 錯亂之感,孔子變了壽星公! [4] Henri Lefebvre(1901-1991),當代法國左派思想家 Sy:對,冇意志能夠放進去的時候,又怎會有歸屬感?又 可以懷乜鬼舊? 編:只要你可以有更大的空間使用權,即使地方不是依你 的意願建的,同樣可以有歸屬感。譬如你可以玩debate hall 的咪,拆左去都冇人知,那就有你的加入了。或者在一個 空空的地方,讓你加些自己的東西進去。 Sy:如果我真的爭取到將一個空白的地方變成心目中的模 樣,那每年的o'camp我就會要求新生在這個爭取到的「勝 利之地」集合,訴說爭取的事蹟。新生或會迫著身水身汗 的聽,但在很久以後他們可能會懷緬當時老師口傳的故事 。歸屬感就這樣發展出來了。 你說到自由的使用空間,好像玩debate hall的咪,我卻想 ,就算有同學想「參與」──即顛覆空間,也是要回到「 聖地」才行。 無論你傳承傳統,還是顛覆傳統,都要有維繫的力量。說 回壽星公像,假設你想顛覆新亞精神,你會唔會想顛覆壽 星公?那裡並不是聖地啊。就算是剛發生的塗鴉事件都不 能當作是顛覆的行為。潘星磊淋紅油才說得上是顛覆,因 為他是有意識的去「反」。他覺得那個像是一個殖民地的 像,像本身有足夠的象徵意義,讓我們去顛覆它。 所以,如果學校豎立的不是壽星公,而是威武的孔子,反 而有意思,反而引發到我們去思考,「乜原來孔子咁暴戾 架!」可能真會有人夜媽媽破壞孔子的劍。 Nel:這和六四天安門廣場的民主女神像一樣原理。那時為 了體現顛覆,最直接的體現是豎立一個民主像和毛主席像 正面相向。這就表現了最大的顛覆。 聰:你們覺得中大烽火台還有沒有這種神聖意義呢?我就 說,曾經有。好簡單,坐在烽火台的確唔舒服、好辛苦、 頭曬到爆。縱使是一個很不好用的空間,但仍有好多人賴 在那裡。 編:我始終認為,如果學校並無持甚麼想法去建造地方, 不如把地方騰出來,讓大學裡的人一齊參與。 Sy:我懷疑在中大不會有甚麼效果。越戰後的美國人,以 及二次世界大戰後的猶太人,都曾在一些空地各自立紀念 碑、或一些表達自己心境的東西。對他們來說,有一個空 地是很有意思的。他們有相似的經歷和心願,因此會emerge 到一些東西出來。我就是覺得在中大唔會emerge到任何東 西,可能只會令地方欠缺特色。我始終覺得校園的建築該 是某一種意志的反映,我同不同意那種意識是另一回事。 如果是一個納粹學院,我就要一間好納粹的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