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文章 十年前,我們在中大放電影 家明 九一年入大學唸藝術,除了酷愛繪畫,還本著認識一些電 影同好的想法。因在中學時迷上了電影,又聽學校的老師 說過中大的文化氣氛很好,他們在學時曾經辦過杜魯福全 展云云。 當然入了大學始知那是美麗的誤會。學校的電影活動不多 ,而且電影會亦已停辦幾年了;藝術系的重點在視覺及混 合媒介,對攝影、媒體、錄像以至電影藝術較少涉獵。但 當時的電影籌款倒是多得很,大概「準中產」的大學生還 是荷里活影片的主要客戶,所以坊間落畫不久的影片像《 烈火雄心》(Backdraft,Ron Howard導演,1991),總會 在不遠的日子在邵逸夫堂再次與廣大同學見面。但我一直 懷疑以當時邵逸夫堂的設備,這些電影可以有多好看。 電影會停了好幾年 一年級我就開始辦校內的放映活動:那時認識學生報的編 輯,知道我喜歡馬田•史高西斯的電影,就建議一起搞個 史高西斯的回顧展。可惜當時並沒有好好配備考慮,在較 隔涉的報社舉行,用丁方的電視欣賞。後來范克廉樓的宣 傳報告板更被其他社會議題的大字報挪用了。 到了二年級,一天在校園內看到一張電影會「傾莊」的告 示,很感高興。碰面始知是幾個哲學系同學搞出來的,同 期另一邊廂又有新聞系同學在醞釀上莊,於是兩邊的同學 倒算把電影會恢復過來。第一年還較靜態,第二年開始, 由原先那批哲學系的同學負責,我出任會長,其他同學都 分擔了不同的崗位。經這樣一搞,就搞了幾年,直至九五 年我們畢業離校為止。 但我們這電影會,並沒有很好的系統組織,若以今天教育 界凡事度量、一切評估的原則,我們必定不及格。但能力 歸能力,熱心倒是不用置疑的。有一次,我們搞了個「經 典電影周」,放一些像《戰艦波特金》(Battleship Potemkin ,Sergei Eisenstein及Grigori Aleksandrov導演,1925) 、《斷了氣》(Breathless,Jean-Luc Godard導演,1960) 、《單車竊賊》(Bicycle Thief,Vittorio De Sica導演 ,1948)等,還特意安排幾個幹事同學負責各自搜集電影 的資料,使放映後可以來點導賞及討論。活動的反應一如 往常,並不特別好(我們的放映,有十個非「拍膊頭」的 外來參加者,已教我們興奮不已);但會後的討論也很有 氣氛,參加朋友告訴我們他的看電影經驗,亦有一些提出 問題,令大家對「經典」、「電影運動」等有了深一點的 思考。 活動算多元化吧 活動一般是不定期的,想到了就做;相對而言與學生事務 處合辦的「午間綜合放送」算很有規律了:逢星期五中午 放一齣電影,著名如小津安二郎、方育平、占渣木殊、英 瑪褒曼及成瀨巳喜男等人的作品,那時放的不少。綜合放 送本是為沒有宿舍的走讀生而設的,我也不知這些老經典 對他們的吸引力有多大。在富爾敦樓座位不算多的方樹泉 音樂室內,每次有幾個人來觀賞總算可擠出點熱鬧。 除此以外,我們也以電影會的名義出版過一些製作粗糙的 電影雜誌《石點頭》(名稱來自一部俄國電影),在校內 流傳。我們有些人那時開始在外頭發表影評,我在《年青 人周報》開了個專欄。像《年周》這種字多圖少,堅持以 黑白印刷的雜誌,我們每個星期二都願意買來一讀的。記 得最初認識電影會同學時,發現大家都是《年周》的讀者 ,也有一種難得遇見知音的快慰。順帶一提,《年周》在 九七年回歸當天結刊,由一九七二年到一九九七年,《年 周》的終結,也代表了這種另類又有助煉筆的讀物,從此 劃上了句號。但事實上,當時即使在大學,《年周》的讀 者也並不多。 後來幾年參加電影會的人更多了,我們也辦過讀書會,在 一段時間內一起讀讀書及看點電影;甚至舉辦「電影營」 ──有次到了度假屋始發現錄影機不管用,很狼狽,要同 學到當時的金獅影視會租台機器入離島,這樣我們預備好 的影帶才不致白白浪費。 露天放電影 有一年我們幾個電影會同學與另一些人組成了「偽文化之 友」,最初是為了在暑假時搞露天電影放映。我們對電影 知的較多,所以負責選片及提供影帶,那時候主要是要抗 衡迎新營的「虛偽」及「反智」(但那時還沒發展到「新 亞桑拿」)。於是我們在迎新營舉行期間,在百萬大道整 夜放電影。不記得從那裡借來了大銀幕及投影機,但因為 沒向校方申請,故也同時準備了發電機。於是在黝黑的百 萬大道,一邊聽著發電機噠噠的馬達聲,一邊看《感官世 界》(大島渚導演,1976)及《Pump Up the Volume》( Allan Moyle導演,1990)等影片。當時我們印發了傳單, 呼籲新生不要給迎新營困著(新生在五天迎新營沒有自由 活動,卻整天要叫著「邊個醒呀醒呀」這些口號),到「 本部」來一起看電影及喝酒。當然,來的新生並不多。 《小門報》也是「偽文化之友」搞出來的。由電影會到反 迎新營再到《小門報》,我認識了好幾個此後成為莫逆的 好友。在胡混打罵、玩笑戲謔間,透過這些有意思的關係 ,使人漸漸了解自己的局限、明白到電影以至各種事情的 另一些可能性。如果說大學生活能夠予人啟發,我覺得在 這些「地下空間」所得到的一點領會,是幾年下來最大的 得著。 此後電影會與「組織友」來往得較多。中大三十周年有個 大型開放日,電影會也申辦了一個攤位。那天上午,我們 聚集在學生會,一起把包裹了「反開放日」宣傳信息紙條 的避孕套吹得飽飽的,預備派發給開放日的來賓。當我們 的屁股回到電影會的攤位時,嘴上還有一點避孕套殺精劑 的殘餘,但這時我們又扮演屬會的代表,向遊人介紹電影 會起來了。我們展的是一些無謂的電影海報及劇照,反而 最有意思的是我們如何與對面攤位、跳著張學友《愛火花 》舞步的另一個屬會唱對台。當他們一起在百萬大道使勁 的跳那吃電視奶水的舞步時,我們就把擴音機的噪音扭到 最大。是的,我們這個電影會是既犬儒又人格分裂的。 不斷尋找知音同好 電影會及放映讓我們認識了一些當時的中大交換生。其中 有個由瑞典來的女孩,英語說的像母語一樣好,當時經常 跟我們聊,說很想看陳凱歌的《霸王別姬》(1993)(那 時電影未公映,要不然準不會這樣想)。她還經常鼓勵我 到紐約讀電影,因為她一個在瑞典的好友過去了,而且那 好友非常漂亮,說我與她準會十分投契。老實說因為此建 議,有段短時間我認真想過出國的可能。另有一位澳洲來 的朋友是中大醫學院教授的兒子,因放假到香港來探老父 ,他看到我們的放映告示也來湊湊熱鬧,他在澳洲是唸電 影的,但當與他聊不上三句就扯到Winona Ryder的這共同 話題時,我就知道他是我們的同道中人。 在中大幾年,搞電影會就是一種不斷尋覓知音同好的經歷 。最有趣的一次在四年級,一天在新亞的知行樓踱著,赫 然發現有個房間,在門上貼滿了黑白影印的電影導演照片 ,且都是冷門的口味──勿怪這個看電影的人又在推許他 的陽春白雪──,但看到像柏拉贊諾夫、塔可夫斯基及薩 耶哲雷等肖像,我實在很錯愕,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交換生 的所為。叩門問道後才知道原來有三個愛電影的男生在知 行,我奇怪這麼多年在中大放電影也未跟他們碰面,其後 與他們混熟,以酒及罐頭來聊電影經常成為我們晚間擾人 清夢的快事。這些宿友,今天依舊是摯友,其中一位更拿 獎學金到美國芝大讀電影的博士去了。 兩次難忘的經驗 在中大搞電影會,得到的反應一般不會令人驚詫,即使如 此,我們的宣傳還是做得滿認真的,只是把回應的期許定 得低一點:有幾個新朋友來捧場已很高興就是。但有兩次 是特別例外的難忘經驗: 一是我們放映Spike Lee的《Malcolm X》(1992),恰巧 新亞有個美國歷史課的老師,認為影片與課堂的內容配合 ,鼓勵學生來看這電影,所以那個晚上把田家炳樓的整個 講室擠得滿滿的,我們幾個搞手都席地而坐。但狼狽的是 由於影片太長,田家炳樓要關門電影仍沒完結,放映被逼 腰斬,在翌日補放。可以估計到了第二天晚上,人數自然 大打折扣。 另一次是國際電影節前夕,當年以奇斯洛夫斯基的《藍》 (Blue,Krzysztof Kieslowski導演,1993)為開幕電影 。因為《兩生花》(1991)的關係,奇氏在大學生心中也 有一定地位,但很多人都買不到開幕的票。我們那時買到 了一卷英國的《藍》錄影帶,預備在校內放映,到處張貼 了茱麗葉比諾仙的大頭海報,並說「買唔到飛唔緊要,來 我們的放映就得喇」。同學的反響很大,碰面的都說要來 看電影;但事件鬧得太大,竟然傳到了電影節及影片發行 公司的耳裡。一天,我收到了一個匿名的傳呼,電話中人 說自己是中大的交換生(但卻能操流利廣東話及談吐很PR 的客套),她問影片在甚麼時候放映,我覺得奇怪,就說 因版權問題取消了。我拿電話號碼去查,才發現那是影片 發行公司的電話。《藍》最後也按原定時間作「非公開」 放映,只招待了一些熟悉的朋友。 電影會你過時了 辦中大電影會最大的意義,對我們幾個朋友來說,是可在 偌大的校園內認識幾個志同道合的人。這個,比自己一人 孤軍上路,有機會學得更快更多。而朋友間的情投意合, 也是難得的緣份。當年電影會也組織過拜訪活動,其中一 次到創造社找舒琪談天時,他也說到辦電影會的一些事情 。七、八十年代因為看電影的機會難得,所以大影會、火 烏電影會的活動容易聚合到一批知識青年,能夠聚合就能 夠成為繼往開來的力量。到了我們搞電影會的九十年代, 看電影已非一件困難的事,錄影帶及當時LD的普及使每個 人都可自建家庭影院、購藏影片;再者社會愈發展,娛樂 的可能性也愈多著;第三是「知青」也早沒有市場了,那 時校內學生餐廳上的屬會宣傳擺設,也開始流行一起穿著 廉價西裝、一臉自信去扮演行政人員的風氣。在這情況下 ,即使在大學的環境,去辦電影會,也總是吃力不討好的 。 但話又說回來,當我們有年趕及在電影節前放映《柏林穹 蒼下》(Wings of Desire,Wim Wenders導演,1987)( 其續篇《咫尺天涯》(1993)在那年電影節首映),招徠 了二十多位想在續篇前一睹前作的同學。大家一同擠在田 家炳樓的課室內,對著焦點總有點糢糊的銀幕,細細體味 影片的詩意及餘韻;到影片結束時,同為「to be continued... 」那幾隻小字而會心微笑(暗忖「原來幾年前導演早有寫 續篇的伏筆」),讓影片把彼此的心連結起來。那個時候 ,我們即使只是放映者的身分,卻竟也感受到了影片創作 人與眾同樂的奧妙心神。這種因辦電影會而帶來的愜意與 喜悅,雖然萬中無一,但又會令你覺得,所有的心機原來 並沒有白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