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文章

「中文」前言

在這個「大學生語文水平日漸下降」的年代，中大的近年
中文教育究竟變成怎樣呢︰它是一個備受上述論點困擾的
體制，還是本身製造問題的兇手？還是上述論點根本就不
成立？中文大學的「中文」意識如何體現？往何處去？我
們對這個認識世界的媒介的學習與思考，跟其他學習活動
——例如「學英文」——有甚麼關係？流行的訊息又怎樣
去模塑這些關係呢？我們正勉力嘗試從這個「中文教育」
的專題看出，一點一點，頭緒。

鄧仕樑是中大中文系行將退休的系主任，學術成績固然有
過人之處，處事為人更是老練圓熟；我們可從其作〈當前
預科和大學學生的語文能力〉看到有趣的官方智慧。〈當
〉文發表在九七年一個討論語文教學的半學術場合，全文
從較宏觀的論點去反駁公眾嗟嘆大學生語文能力江河日下
、提倡普通話教學等種種迷思——其中「如以普通話教學
就解決了語文問題，那北京的學生就不用上語文課了」的
論據更可謂一針見血——，並處處強調語文教師無須沮喪
（「與其說面臨困境，倒不如說，是面對新的機遇」）；
語調客氣低迴而不缺雄辯滔滔之有力觀點，從官方標準看
說服力極強，值得咀嚼之細節也甚多，此處只談其一。

鄧氏高舉社會的「需求與期望」，認定大專中文教育的體
制得去滿足這些線性的需求，去幫助建立香港這個「金融
貿易中心」（不知由誰去塑造出來）的定位，去學會普通
話以便跟十二億人互相溝通。這種說法與政府推銷學習英
語去「國際化」香港，企業家要求大學生有這種能力、那
種能力的思維顯然有所呼應。它將知識，特別是跟我們生
活息息相關的語文知識，簡化成一種經濟發展的決定資源
；這跟鄧氏在文中別處強調品格氣質、認為「語文教師應
該有文化使命感，使學生能內省外顧」的觀點，顯然並不
相容；也是當前語文教育中其中一條最令人無法釋然的前
提。本地社會的資本主義文化越來越有野心將傳統人文學
科的知識改寫、收編為一種追求財富的重要技術，教育工
作者不但沒有步步為營，反而一臉作好準備、隨時願意暗
通款曲的樣子，樂於成為各種利益集團的共謀，簡直教人
心跳手震。

〈當〉文其實有不少精到之見解，技術性的問題尤其講得
恰到好處，但作為學術府第裏中文教育的領袖，鄧氏這麼
流暢地運用一套為官方服務的假設去講語文教育，情況實
在令人憂慮。

至於這個專輯的另外兩篇文章，都以中大語文課程的具體
設計為題材。楊鍾基的〈從中大經驗看語文能力提高計劃
的分工與配套〉以參與策劃者的角色，仔細分析中大自三
年制確立以來至成文之間（1997）語文課程的變化與因由
。文中論及中文系的語文選修科、語文自學中心、成員書
院的語文學習配套、通識教育中關係語文學習的課程，並
就這種種計劃的教學效益加以檢討。譚棨禧的〈靜處一隅
的「文學」世界〉則以中文系舊生的複雜感受，提出了兩
個非常冒進的觀點。他首先指近年大行其道的、專門化的
語文選修科無法針對同學的閱讀習慣，難免事倍功半；進
而批判中文系的本科課程對語文跟日常生活的關係考慮欠
周，而中文學習，除了闡釋經典之外，另一個重要的焦點
當是批判、而中文作為最方便我們思考的語文，這樣的課
程也許無法培養我們的批判意識。兩文觀點的說服力各有
短長，此處不贅。但從溝通意識上說，楊氏或多或少將建
制想像得太完美——一種「所有問題總有對策」的語調—
—，只在暢談「只要這樣這樣，同學的語文就會很好」，
缺乏對同學差異、限制與學習動機的了解，有點紙上談兵
的可惜；而譚氏從多種面向對現行體制中的功利思維提出
異議，而跳過了發問為甚麼這樣「思考」的體制會這樣出
現、它的歷史構成方式牽涉到怎樣的權力或利益的爭逐、
、有甚麼可以說服掌握權力的建制人物、功利與批判之價
值能否共容，充其量也不過是一種五十步笑百步的、無溝
通對象的批判。若將兩文對讀，大家或能對建制與反對建
制兩種陣營的角力與消耗，有所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