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文章 小報:校園文化的忠誠反對派前言 一 九十年代的頭幾年,當時大學畢業生借錢歐遊一年才回港 找工作還不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時,發生了兩件對香港傳播 媒介而言舉足輕重的事件。九三年,有線電視——香港第 一個多頻道收費電視台——啟播;九五年,《蘋果日報》 創刊。 有說八九民運的發生,刺激了許多那個年頭的大學生跑去 當記者。而不論那幾年媒體生態的變化,有否令不同聲音 在媒體空間盛放,但這兩個巨型傳媒的出現,的確是向當 時的畢業生大開媒體生涯之路[1]。 [1] 《蘋果日報》創刊時採用的高薪招徠策略,令許多其他大 報紛紛效法,大家可能還記憶猶新。較少人留意的可能是 ,有線新聞台開台時,也是大量起用新人為其班底的。 有趣的是,九三和九五年在外間發生的種種,我們竟能在 中大校園內看到微妙的呼應。那幾年間,從《小門報》開 始,中大校園出現了不下二十種由四方八面而來的同學自 發出版的小報。九五年的高潮過後,儘管那百家爭鳴的聲 勢已不再,但歷年的中大同學還是有斷斷續續的就不同的 題材製作自己的小報。 二 小報出版高峰時的盛況,矛盾地標誌著中大校園文化的生 命力。這可從兩份出版期數最多的小報,九三年的《小門 報》和九五年的《孬》中找到一些端倪。兩報分別誕生於 其創刊該年的迎新營前後,都是透過批判迎新營而批判單 一和沉悶的校園文化。換言之,這些年間的小報熱,便可 理解為一些不滿或不甘於沉悶和單一的校園文化的(個別 的或三五成群的)同學,就其看不過眼的事物大肆批評— —而這些相對個別的聲音竟成了一時的風氣。 必需強調的是,以上的說法並不適用於所有小報。不是所 有小報的出版都是為了批評單一或沉悶的校園文化,雖然 所有小報都有其批評的對象。這正反映小報不只是一班想 法近似的同學的批評手段,而是它確被懷有不同訴求、不 同意見的同學挪用為其發聲的工具。出版小報之所以應被 理解為一股「熱」,原因正是這自發的群眾性。 也是因為有著這種個別、殊異的特質,故除了「規模小」 之外,替小報下一個有意義的定義近乎是不可能的。〈小 報:範圍、強度、政治〉便嘗試以關心的範疇、實踐的政 治、挑釁的程度為選取原則,剪輯出一些小報的段落,繪 製一幅小報地圖。小報開出的空間是批判還是保守、是精 英還是庸俗、小眾還是民粹——還是希望衝破這些對立, 讀者可從中領略。 三 小報的性質雖然難以籠統歸納,但校園文化到底還是一重 要的主題,也是相對而言引起較多關注、討論、甚至對罵 的一個主題。而有關校園文化而不能不提的,要數《小門 報》大戰划艇隊一役。 除了上面提過的迎新營之外,開放日是《小門報》另一重 點批判的對象。借《小門報》的話,開放日與其說是一項 「向社會交代、溝通團結同學」的活動,不如說中大透過 開放日「掩飾著一塌糊塗的假象」[2]。而其中一個重要的 假象,便是一個「標準CU仔」的形象。(見本刊「典型」 專題)第七期《小門報》如此描述這「標準CU仔」的其中 一項特徵:「手臂要夠粗(muscular),唔係點走堂去划 艇搏上鏡?『在死水中為校爭光』」 [2] 見《小門報》第六期,九三年九月廿八日 說這事引起廣泛關注應不為過。《小門報》對划艇隊的批 評,不僅令划艇隊在該期《小門報》出版後三天便以大字 報回應,中大學生報有專題報導(見《中大學生》91期, 九三年十一月三十日),而另一份小報《西門報》也曾專 題討論雙方的理據。(見《西門報:小門報與划艇隊》) 本專題的盧思騁(當時製作《小門報》的「偽文化之友」 的一員——「頭號肥仔」)專訪,便是從當時人的角度現 身說法,解釋當時的校園和社會環境如何催生出「偽文化 之友」和《小門報》,與及這些小報對校園文化的意義。 而前划艇隊隊長鄧家彪的訪問和辯論隊隊員的文章──如 果不被理解為給機會他們陳情的話——是希望讓他們向讀 者展示他們的團隊生活,至少是威風捧杯拍照以外的團隊 生活。筆者也希望提供材料並與讀者一同思考:如果這些 活動是一定要存在的話,如何才不會被《小門報》狠狠批 中,成為校方的政治工具,再生產單一的校園文化。 四 從小報引申出來的溝通效果[3]、美學面向[4]等等問題, 其實都可以繼續深入討論,唯因篇幅所限,本專題未能覆 蓋。但有關校園文化的問題,筆者仍想多補幾筆。 [3] 有關的討論,可參看《中大學生》91期(九三年十一月) 和安娜琪,〈後八九中大學運的反/精英主義〉(見《叛 逆歲月》)。 [4] 歷來小報的整體版面設計,即包括字體、插圖、排版等, 都透露出不同的強烈風格。而這些風格又實質上構成小報 的立場和態度的一部份,如第三期《小門報》就曾專文解 釋他們採手寫而不用電腦打字的原因(雖然手抄的小報不 只《小門報》);而其他如《la sing》、《bureaucrazy》 和《孬》等等的插畫和排版風格都與其顛覆批判的性格相 當一致。 一直以來,學生報和近幾年新生的校園電台這兩個傳統意 義中的媒體,其中的一個任務,就是希望以組織的資源減 低同學發聲的成本,讓同學或團體有方便的渠道發表意見 ,或宣傳其活動、信念,從而孕育出具生命力、活潑的校 園文化。[5]但這想法或多或少要有些假設:同學是本身有 話要說的,因而需要發聲渠道,尤其是方便的發聲渠道。 然而九三年開始的這場規模頗大而又自發性甚高的出版熱 ,其歷史意義便正指出了當同學有話要說時,官方傳媒所 提供的方便可能是無足輕重的(更別說當官方學生組織如 幹事會、學生報是小報的打擊對象時了);甚至要付出人 力財力,也不是大問題:「190蚊1000份,好抵架」——好 幾份小報都說過類似的話。(相關的討論,可參見政綱專 題〈聲音〉) [5] 當然,自九十年代中後期開始,互聯網也開始成為中大同 學的重要溝通工具。有關的歷史和討論,詳見本刊「電子 通訊」專題。 官方學生媒體應是校園文化,甚至是活潑的校園文化的構 成部份,它們的責任是非常重要的。只是若我們認為校園 文化缺乏生氣,問題似乎不全在於發聲的渠道不足——這 甚至不是一個最重要的因素。而若小報這媒介當年取勝之 處,是沒有繁瑣的規章程序要遵守、沒有「全體同學」的 幽靈要背負,製作過程中也不需作太多意見的妥協——也 因而是一種上佳的發聲可能性,這論斷在今天應有另一種 意義。 在連小報的出版都持續沉靜的今天,我們必須同時憂慮同 學為甚麼連這種上佳的可能性都不好好把握,並且同時思 考在甚麼條件下,同學還會為看不過眼的事物而發聲。否 則單持「小報是一種上佳的發聲可能性」的想法,就可能 會成為一個只為掩蓋自己不願面對「一般同學沒甚麼關心 」的焦慮而擺的姿態了。只要這姿態仍然存在,「一般同 學沒甚麼關心」這情況便會一直諷刺地充滿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