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40 《中大四十年》

原創文章

香港中文大學的「語文精修課程」
教務長何文匯

背景

目前，粵語，普通話和英語是香港最常用的語言，可惜的
是，香港人講這三個語言時，發音往往非常不準確，又常
常讀錯字，講英語如是，講普通話如是，最令人痛心的是
，講母語粵語也如是。從另一個角度看，一個母語發音也
弄不清楚的人，非母語的發音也難以掌握。

粵語是大部分香港人的母語，但不少香港人卻講不好粵語
。香港人講粵語有兩大問題：讀錯字音和發音不準確。相
對而言，改正錯誤的讀音還比較容易，而改正錯誤的發音
就非常困難。一個以粵語為母語的人，如果粵音發音不準
確，那麼學普通話，學英語，學其它外語或方言，發音也
很難準確。這是因為他從小就沒受過嚴格的辨音訓練，無
法準確地掌握母語的發音，在學習其他語言或方言時，勢
必相應降低了對語音的重視程度，並進一步影響語言能力
的發展。這種狀況長期存在，不但影響人際交流，而且會
損害社會形象。

在香港，一般人沒有翻查字典尋找正確粵讀的習慣，所以
只有「正讀」的意識而沒有「正讀」的知識。近期出版的
大型字典和辭典，如臺灣出版的《中文大辭典》以及國內
出版的《漢語大詞典》和《漢語大字典》，都只載切語和
國音讀法。如果想從這些完備的辭書中找出一個字的正確
粵語讀音，似乎除了反切以外，便別無他法了。但是，長
期以來，香港的學校未能有系統地教學生粵音平仄、粵音
反切和粵語正音，小學把這個責任推給中學，中學把責任
推給大學，大學又把責任推回給中學，卻沒有培養足夠的
師資在中學以及師範學院傳播粵音知識，久而久之，形成
惡性循環，除了有家學和聰明勤奮的學生之外，一般學生
很難在學校打好粵語語音基礎，所以很多香港學生極有可
能因為不懂切音和拼音，便沒有興趣翻查字典；又因為不
翻查字典，於是不了解字形，不辨字音，不懂字義，中文
程度怎能不愈來愈低下？粵音基礎不好，直接導致說英語
和普通話時發音不準確。很多香港人講英語時發音怪異，
不明白英語長短音、輕重音的道理，講英語就像講粵語一
樣，長短不分，九聲俱備，令人肉麻。講普通話時，平舌
音、卷舌音不分，第一聲常與第四聲混淆，令人費解。

過去，香港大部分學校都崇尚英語教學。近年來，教育當
局開始鼓勵學校採用母語教學。特別是香港回歸以後，特
區行政長官在施政報告中明確指出：「我們會積極推行母
語教學，以提高學習能力。」香港大多數華人以粵語為母
語，所以母語教學差不多等同於粵語教學。現在，該是我
們重視粵語的關鍵時刻了。如果學生和教師不及早學習「
粵語正音」和「粵音正讀」的知識，那麼粵語教學不僅無
法解決已有的語言問題，還會帶來新的問題，因此，粵音
基本知識教學已迫在眉睫。

粵音基本知識教學

香港中文大學粵音基本知識教學的範圍包括聲調的辨別、
反切和語音符號的運用，目的是要推廣粵語正音和粵音正
讀。在香港地區的語文教學中，一直缺少正規而嚴格的粵
音知識教學環節，這直接導致香港人，特別是學生講粵語
時發音不準確並常常讀錯字音。不準確的發音主要表現在
聲母、韻尾兩方面。在聲母方面是發音時「取易不取難」
，例如把〔n-〕變成〔1-〕，把〔gw-〕變成〔g-〕。韻尾
不準確大概和香港的快速生活方式有關。香港的生活方式
使年輕人說話急促而沒有節奏，以致收音未完舌尖便迫不
及待往上翹，於是〔-

〕變成〔-n〕，〔-k〕變成〔-t〕
。有些人自覺聲母和韻尾不準確，於是又作出「下意識」
的補償，把一部分〔1-〕發成〔n-〕、〔-n〕發成〔-

〕
、〔-t〕發成〔-k〕，使起音和收音更加混亂。讀錯字音
的原因，一是缺乏辨別聲調的能力，二是沒有反切的知識
，沒法利用中文字典的切語找出正確粵讀。遇到不會讀的
字，除了胡亂找人問，便只有瞎猜。於是，不正確的粵音
和錯誤的粵讀，通過各種途徑傳播，逐漸肆虐起來。

從事粵音基本知識的教學，就要確定正音和正讀的標準。
先說正讀。粵音秉承《廣韻》音系，因此粵音正讀應以《
廣韻》反切為準。粵音有四個要素：聲母、韻母、陰陽、
平仄。四要素中，以平仄最為重要，陰陽就相對比較次要
。至於聲母和韻母，兩者固然都重要，然而，它們都長期
受到古今音變的影響，有時需要個別推敲。即使如此，誦
讀韻文的時候，韻母還是比聲母重要。但相對於平仄，韻
母又較為寬鬆。總而言之，對待正讀的立場應該是：一切
從嚴，嚴處論寬。倘若不從嚴，粵音系統會因讀音混亂而
破壞；倘若嚴處不論寬，便是脫離實際。正音方面，〔n-
〕聲母變成〔1-〕聲母的問題應該正視。有些人認為〔n-
〕變成〔1-〕是自然現象，大可不必人為干預。但實際上
，不少香港人把〔n-〕音念成〔1-〕音，未必因為不會發
這個音，很可能是不知粵語有〔n-〕聲母，同時又受語音
訓練不規範的教師、廣播員的影響，以訛傳訛導致〔n-〕
、〔1-〕不分。這錯誤正是人為的，為甚麼不該人為改正
呢？由此看來，現在改正是絕對可以的。北方音對〔n-〕
聲母守得很嚴，世界上主要的語言都有〔n-〕聲母，粵音
也沒必要放棄它。

學習粵音看似複雜，其實也有方法，可以分三個步驟：

第一步是清楚分辨九聲：陰平、陽平、陰上、陽上、陰去
、陽去、陰入、中入和陽入。如：「愉快」的「愉」在《
廣韻》中只有「羊朱切」一讀，「羊」屬陽平聲，「朱」
屬陰平聲，我們通過反切口訣，可以斷定「愉」是陽平聲
字，便不會把它讀成陽去聲的「遇」了。

只學會反切是不夠的，通過反切，把一個字正確地讀出來
之後，還須懂得用語音符號標示讀音。因此，第三步還要
學習語音符號。學會用符號表音，粵音撥亂反正的過程才
算完成。例如：能運用反切把「德紅切」讀成「東」字，
又能用語音符號標出「東」字的讀音，正讀過程才算完成
。懂得運用語音符號，無疑就是懂得拼音。既懂切音，又
懂拼音，就能用任何一本載有中古切語和粵音符號的中文
字典。

我從一九七九年任教香港中文大學開始，便發現大部分中
國語言及文學系學生不懂反切和不懂任何語言的拼音。他
們不但滿口錯讀，而且粵語發音不準確。這是因為學生們
在中、小學時根本沒受過必要的基礎語音訓練。若想改變
香港地區語文程度普遍下降的狀況，就要先在大學推廣、
普及粵音知識。

一九九零年，我向中大中文系系主任鄧仕樑教授建議，把
粵音平仄、粵音反切和粵語拼音等常識，納入中文系一年
級的語文課程。鄧教授非常支持這個建議，並認為修讀一
年級「大學國文」課程的學生也要學習粵音常識。當時，
非中文系一年級學生入學時都要考一個中國語文甄別試，
約一半學生可以因此免修大學國文，而其餘學生則要以大
學國文為必修科之一。為中文系一年級學生和「大學國文
」學生安排「粵音常識」，不但可以使中文系學生受益，
而且會使許多外系學生受惠。一九九零／九一年度至一九
九三／九四年度，一連四年，「粵音常識」成為一個極具
影響力的課程。

「粵音常識」課程由我講授，授課時間為六小時，分兩次
進行。

第一次教天籟調聲法，使學生明辨粵音九聲，繼而略談口
語變調，最後講授粵音反切原理：「上字取聲母，下字取
韻母；上字辨陰陽，下字辨平仄。」講授反切，必然會涉
及許多聲韻學方面的知識，對於一年級學生，特別是非中
文系學生來說，將是非常枯燥的。因此授課必須深入淺出
，靈活生動。在講反切時，我曾經採取「擺擂台」的方式
，即隨意挑選幾個同學上臺，在投影膠片上寫下字典的切
語，讓其他同學和我一起猜所切的字，以粵音為準。這樣
做，除了要增強學生的信心以外，主要還是為了使氣氛更
活躍，給同學練習反切的機會。從講課效果看，學生學習
這門課程是很認真的。當他們粗通反切之後，便能理解正
讀的標準，要改正日常錯讀就有依據了。

第二次教授粵音反切韻母近移的基本法則，以及「陽上作
去」、陽聲調「送氣」和「不送氣」互換的規律，最後講
解粵語拼音。憑教學經驗，講解拼音有兩點要注意。第一
，不要令學生以為學反切要先懂得拼音符號。香港一般人
並沒有拼音訓練，對拼音原理不甚了了，對拼音符號竟然
存有恐懼感。不少人認為，不懂拼音符號就不能學反切。
其實，反切是靠聲音的，符號只不過表示聲音，不可本末
倒置。在講拼音時，可以教學員把字音延長來說，起音便
是聲母，隨著直至收音結束的便是韻母。而所謂拼音，只
是聲母拼合韻母而已。第二，不要令學員誤以為粵語拼音
所用的簡化國際語音符號就是英文字母。雖然一般香港人
的英語水平不高，但是英語卻是他們唯一稍懂的外語。所
以學員看見粵語拼音符號，都很自然地給它們賦予英語的
音值。如果忽略了這個問題，不但不能改錯，反而要出錯
。

第三次是用來溫習和測試的。試題分三部分：

「甲部」測試聲母和韻尾，分為兩項，第一項是寫出所列
各字的聲母，第二項是寫出所列各字的收音。這部分主要
測驗學生日常說話發音是否準確。同時分析「甲部」答案
時還應注意另一個問題，即學員懂不懂拼音，知不知道〔
1-〕、〔n-〕、〔-n〕、〔-

〕、〔-t〕、〔-k〕等的音
值。如果這一部分錯誤率達到20%，那麼可以斷定該學員粵
語發音、辨音能力一定有問題。

「乙部」測試調聲和粵音正讀，亦分兩部分。第一項只考
聲調，列出的字都是一般人不會讀錯的；第二項只考正讀
，學生只須寫出所列字的同音字。第一項的聲調是正讀的
基礎，不懂聲調，很難有效地從字典中找出正確讀音。但
是第二項只須考生牢記參考書或講義中的「日常錯讀字表
」，所以「乙部」是全卷最容易的部分，只要求記誦少許
內容，是一個改正錯讀的快捷「治標法」。

「丙部」測驗反切和拼音，共三項：第一項要求寫出切語
所切的字，目的在於測驗學生是否掌握了反切原理。拼音
再分兩項來考：看語音符號寫出漢字和注出所列漢字的語
音符號，兩種方式中，以後者較困難。這一部分不但要求
學生發音準確，而且要懂得調聲，懂得活用反切法，還要
牢記並活用拼音符號，「丙部」是衡量學生是否既聰明又
好學的重要部分。

測試設有獎項，以鼓勵成績優異的學生。為避免多人得分
相同難以選出得獎人，一九九二年開始，又設「丁部」作
甄別之用。這部分有五個比較艱深的切語，不是必答題，
只供有意競爭獎項的考生作答。從一九九零年至一九九三
年，共有六名學生獲獎。

一九九三／九四年度，香港中文大學已經有四千餘學生受
過粵音訓練，其中絕大多數已能分辨粵音的陰陽平仄，能
做較淺易的反切，能了解拼音的原理，既能夠翻查傳統切
音字典，也能夠翻查粵音字典。一九九四／九五年度開始
，中大為了配合本科生學制由四年改為三年的政策，停開
「大學國文」，「粵音常識」環節隨之取消。

普通話、粵語及英語精修課程

一九九七年，香港中文大學開設「普通話、粵語及英語精
修課程」，規定從一九九七／九八年度起，中大所有本科
一年級學生都必須修讀本課程。開設此項課程，旨在使學
生充分掌握查閱字典、學習字詞正確發音的技巧，同時增
強學生處理普通話和英語基本文法的能力。

「普通話、粵語及英語精修課程」授課時間為每種語文三
節，每節三小時，合共二十七小時，分別由中大三個教學
單位負責各個單元的教學工作。其中，「普通話」環節由
新雅語文研習所籌辦（第三年改由中國語言及文學系籌辦
），授課內容包括漢語拼音方案、普通話聲母韻母及聲調
練習、漢語字典的運用、普通話基本語法及語匯介紹、普
通話與粵語語法及語匯對比。「粵語」環節由中國語言及
文學系籌辦，內容與「粵音常識」基本相同，包括粵語語
音符號及聲調練習、口語變調、反切基本知識、粵音「陽
上作去」、陽聲調「送氣」及「不送氣」的規律，以及日
常錯讀字的正讀。「英語」環節由英語教學單位籌辦，內
容包括國際音標、英語發音、英語字典的運用，以及英語
基本語法，以幫助學生將來撰寫通順的文章。

該三項科目均不設學分，但學生須於修畢每項科目後參加
考試，相關成績將分別以「優」、「良」、「及格」或「
仍須改善」四個等級紀錄在成績單上。學生如果任何一科
未能及格，可於第二年重考一次。重考的成績最高只能取
得「及格」。

這幾年來，大學參考同學的意見，對精修課程的內容作出
了一些改變。首先是在一九九九／二零零零年度把英語和
普通話課程中有關語法部分撤去，變成六小時課程。這樣
可以把焦點弄得更清楚。語法的範圍很廣，幾小時內很難
徹底解決問題。如果把注意力放在拼音和發音上，同學便
更易於掌握有關知識。自二零零零／零一年度起，英語變
成網上課程。從二零零一／零二年度起，普通話課程也變
成網上課程。兩個網上課程都有一個三小時的簡介會，為
同學提供基礎的拼音知識。粵音課程的內容要照顧古今，
較為複雜，所以仍然保留上課的形式。但從二零零二／零
三年度起，上課過後，我們會提供網上課程作為輔助之用
。至於成績的等級，自二零零二／零三年度開始，「不及
格」取代了「仍須改善」，理由是這課程行之有年，大家
都知道「仍須改善」等於「不及格」，所以無須再作文飾
。事實上，同學只要用少許功夫，便不會不及格。但是由
於精修課程的成績縱使不及格也不影響畢業，所以總有些
同學寧願取一個「不及格」也不願意花時間學習拼音。

「普通話、粵語及英語精修課程」是針對香港學生語文能
力下降而採取的一種補救措施，它注重傳授三種語文的基
本知識，培養語文技能。學生經過學習，對每種語言的發
音、詞匯、語法有了正確了解，然後在此基礎上，學會使
用各種工具書，才有可能真正提高語文水平，而語文水平
提高，必將對學生日後的學習，甚至畢業後的工作產生積
極的影響。

粵語正音互動單位

我們覺得，如果只在校內為學生提供精修課程，還是有點
「遠水救不了近火」的感覺，所以近來對外也開展了一些
配合工作。去年，我們在香港中文大學校外進修學院落實
了一個「粵語正音互動單位」計劃。通過這個計劃，香港
的中、小學在校內設立「粵語正音互動單位」，並派遣教
師到進修學院修讀「粵音講讀實習」課程，然後參加中文
系在進修學院舉辦的「粵音水平測試」。測試範圍分為五
部分：1.聲母韻母發音；2.粵音聲調辨別；3.字音正讀；
4.詩文朗讀；5.書面語轉化為口語。測試採用口試方式，
為時約半小時。除了由主考員親自聆聽應試人的發音外，
更同時進行錄音，以便測試後可隨時複核成績。測試成績
分為六等，應試人一定要在測試首兩項考得相當好的成績
，才可以名列一等或二等，因而成為「達標教師」。達標
教師在提升校內的粵音水平方面可以發揮很大的作用。總
之，不在中小學裏做好正音工作，在大學裏不論如何努力
，都是事倍功半的。又如果學生有豐富的粵音基本知識，
學習外語時便能舉一反三，成就會較大。日後，如果大學
生因在中小學時吸收了基本語文的知識而認為中大的語文
精修課程太淺易的時候，香港的語文便算達到應有的水平
，到時語文精修課程便可以功成身退了。

粵音教學的意義

中大粵音基本知識教學已開展十多年，在這項學習中受益
的學生已有二萬多名。此項教學是使香港學生打好語言基
礎的最有效方法。

眾所周知，香港是一個既說粵語又說國語和英語的社會，
香港學生單是粵語發音準確還不夠，應該使國語、英語的
發音都大致準確。只有懂得多種語言的特性，才能夠通過
比較、辨析，明白母語的語音特徵，從而使母語的發音更
加標準；能夠自覺地把母語說得標準，自然更容易把非母
語說好。語文教師教學時如果能夠對多種語言進行比較，
學生一定更有興趣，更自覺地分析語音異同，更快提高語
文能力。香港學生應該從小打好語音基礎，只有這樣才能
充分利用香港多語社會提供的機會。能夠講不錯的普通話
和英語，就等於可以和世界上超過半數的人溝通，在精神
上、物質上都有極大益處。

這篇文章取材自〈香港中文大學的粵音基本知識教學〉。
該文在一九九八年由錢澤紅女士參考拙著《粵音教學紀事
》以及就旁聽「粵語精修課程」的體驗寫成。我當時只作
了少許增刪。該文在一九九九年刊於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
出版的《中國教育大精典》。最近蒙中大四十年編輯委員
會曾瑞明先生邀稿，但時不我待，於是取該文再作增刪，
並且易名，刊於《中大四十年》一書。

何文匯
香港中文大學教務長

二零零三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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